正文
第9章 《天才的隕落》4 不回家老婆怎麽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天才的隕落》4 不回家老婆怎麽辦?
舒白走進審訊室,擡眼去看。
桑世誠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西裝外套被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茍,仿佛這間狹小的審訊室和他慣常出入的會議室并無不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紋絲不動,坐姿和鏡頭前接受采訪時一模一樣。
舒白在他對面坐下:“桑先生,關于林岄失蹤當天,您公司名下一輛懸浮車出現在濱江路尾段,監控拍到他上了那輛車,對此,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桑世誠的目光落在桌面水杯上,像是沒聽見。
審訊室裏的空氣沉甸甸的,牆壁上的隔音材料把一切聲音都吸得很乾淨,只剩下空調送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這輛車登記在桑氏科技名下,屬于東郊配件廠的公用車。”舒白繼續說,“案發後,這輛車沉在西北湖區,林岄的屍體在後座被發現,車內還散落着大量現金。”
“桑先生,您沒什麽想說的嗎?”
桑世誠原本交握着的手,突然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一個非常經典的自我安撫,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刻停止了動作。
舒白看着他的沉默,面無表情。
沉默在審訊室裏是一種很特別的存在,有的人沉默是因為恐懼,有的人沉默是因為憤怒,有的人沉默是因為在算計。
桑世誠的沉默很好理解,他做了一輩子生意,深谙人情世故,最是知道什麽時候該開口、什麽時候該閉嘴。
舒白站起身:“既然桑先生暫時沒什麽想說的,那先到這裏。”
她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對站在門外的沈淩點了一下頭:“交給你了。”
沈淩扶了扶眼鏡,看了一眼審訊室裏紋絲不動的桑世誠,應了一聲:“嗯。”
舒白走在走廊上,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都亮着燈,透過玻璃隔斷随處可以看到忙碌的身影,大家已經為這個案子連軸轉了幾天,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同程度的倦色,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手環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周友發來的消息。
“林岄的父親來認領屍體了,但他看了之後狀态不太好,跪在停屍間裏哭了很久,拜托我們一定要找到殺害他兒子的兇手,給他兒子報仇……”
消息下面附了一張模糊的抓拍,走廊盡頭跪着一個人影,背佝偻着,旁邊有兩位同事努力攙扶,卻攙扶不起來。
舒白看着照片,腳步沒停。
收起手環,她繼續往前走。
在路過某個辦公室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透過半開的門,看到峥乂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光腦屏幕開着,旁邊堆着一疊紙質材料。
此刻,她正低着頭,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一段視頻,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反複拖動進度條。
舒白靠在門邊,目光落在她身上。
峥乂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齊劉海別到了耳後,露出一截乾淨的眉骨,她盯着屏幕,眉頭微微擰着,嘴唇抿成一條線,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案件中。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
舒白用指節叩了叩門框:“峥乂。”
峥乂擡起頭,看到她,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她把光腦屏幕按了暫停,站起來走到門口:“舒隊。”
舒白問了一句:“吃飯了嗎?”
峥乂眨了眨眼,下意識去看手環上的時間,屏幕亮起來,下午七點四十七分。
看到時間,她的胃才像突然被喚醒了一樣,開始叫嚣起來,今天從早上到現在,所有人都在被案件追着跑,誰還記得吃飯這件事?
她搖搖頭,又擡頭看舒白:“你呢,吃了嗎?”
“沒。”舒白微微偏了一下頭,往走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去食堂吃點。”
食堂在這個時間段幾乎沒什麽人,晚飯的高峰早已過去,打飯的窗口後面,阿姨正在往保溫盤裏補充剛出鍋的菜,熱騰騰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氣。
兩個人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大樓外面的全息廣告牌亮起了晚間模式,流光溢彩的光影隔着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彩色光斑。
舒白問:“感覺怎麽樣,第一次跟案子。”
峥乂停下筷子,想了想,斟酌着措辭:“感覺……像是在和時間賽跑,又感覺像是在和良心賽跑。”
“嗯?”舒白擡起眼看着她:“怎麽說?”
峥乂垂下眼,用筷子輕撥了一下盤子裏的菜,低聲道:“案子催着人往前趕,證據、線索全都等不得。看着受害者家屬的痛苦,自己的心也像在被淩遲,總覺得多耽擱一分,都是對不住他們,必須和時間賽跑,才會讓自己的心沒那麽痛苦。”
一個意料不到的回答。
舒白微微側頭,身邊人的表情很認真。
好像這種壓力和緊迫,并不是額外的負擔,她平靜地又理所當然地把它們當成了警察這份工作與生俱來的一部分。
能把常人避之不及的重壓,不動聲色地咀嚼吞咽下去,本身就是一種非常難得的能力。
她的心,遠比她想象的更強大。
舒白手從桌面上移下來,不動聲色地探過去,握住了峥乂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
峥乂瞪大了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食堂空蕩蕩的,打飯阿姨在遠處背對着她們,沒有人看到她們。
她轉過頭去看舒白,舒白面色如常,左手依舊執着筷子,不緊不慢地夾起一根青菜,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峥乂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了起來,那麽響,那麽重,她幾乎要擔心會被舒白聽見。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一根根手指微微發顫地蜷起,輕輕回握、收緊,扣住,兩個在桌面之下的手,就這樣安靜地交握在了一起。
其實,這并不是一個适合約會的場所。
沒有鮮花,沒有音樂,沒有穿上約會的衣服,只有食堂的塑膠桌面,打飯窗口傳來的碗筷磕碰聲,和空氣裏散不盡的飯菜氣息。
可就在這短短片刻裏,有一種峥乂從沒體驗過的東西,正從心底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細細密密地向上湧。
走廊突然傳來腳步和說話聲,大概是哪個科的同事也終于想起要吃飯了,兩個人同時松開了手。
恢複了正常吃飯的節奏後,峥乂一邊扒着盤子裏的飯,一邊裝作随口提起:“你今晚要加班嗎?”
舒白點了點頭,筷子沒停:“桑家那邊的事比較複雜,證據材料要盡快整理出來,今晚肯定要加班到很晚,不止是今晚,最近大概都是這個節奏。”
“嗯。”峥乂應了一聲。
她低下頭,筷子在盤子裏撥了幾下,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麽,又開口:“那……今晚還回家嗎?”
舒白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回啊,怎麽不回,不回家老婆怎麽辦?”
沒意料到她竟然會把這些話直接說出口,峥乂的臉瞬間爆紅,她下意識伸手去捂舒白的嘴,壓低了聲音急道:“你小點聲!這是在食堂!”
舒白被她捂住半張臉,露出一雙笑彎了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帶着幾分得意。
“你還會害羞啊。”舒白的聲音從峥乂的指縫裏傳出來,帶着濕熱的鼻息,拂過峥乂的掌心。
峥乂只覺得手心被那團熱氣燙了一下,觸電般收回手:“我當然會害羞啊!”
聽她說的什麽話?怎麽會不害羞呢!又不是誰都像她一樣,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
況且,在食堂裏說那種話,被別人聽見了怎麽辦?她好歹也是刑偵一中隊的中隊長,肩章上挂着二杠三星的人!怎麽一點都不會紅!
峥乂板起臉,決心先不理這個人了。
舒白看着身邊人裝模做樣板着臉,演技實在算不上好,不過勝在十分可愛。
“好啦,都是我的錯,好不好?”
峥乂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撥着米飯,不看她。
舒白端起碗,像是不經意地接了一句:“等這個案子忙完,我們去約會,你說好不好?”
峥乂的筷子停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碗後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回應:“好。”
*
吃完飯,兩個人各自回到工位繼續忙碌。
辦公室的燈光從傍晚一直亮到深夜,峥乂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光腦屏幕上同時開着好幾個窗口——桑家的企業背景資料、涉案車輛的行駛軌跡等。
桑家的嫌疑确實很大,車輛登記在桑氏名下,桑世誠的沉默更像是一種策略性防守,所有證據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但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把證據鏈坐實,不能留任何漏洞。
于然端着一杯新打的熱咖啡從旁邊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說了句“還在看啊”,峥乂應了一聲,等她走遠了,又把目光放回了屏幕。
她打開了林岄生前的采訪視頻。
這段視頻于然前兩天就已經給她看過了,是林岄入圍大賽決賽之後接受一家媒體專訪的片段。
畫面裏的林岄坐在學校實驗室工位前,背後是滿牆的架構圖紙,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面對鏡頭時有些不自在,似乎很是害羞。
“林岄同學,我們都知道你是這次大賽最受關注的金牌候選人之一,很多人都對你的作品抱有很大的期待。想問一下,你這麽努力的動力是什麽?”
畫面裏的林岄沉默了幾秒。
“我媽媽生病了,病了很多年。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考上大學,成為最頂尖的架構師,賺更多的錢給她治病,只要能治好她,我願意付出一切。”
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時長不到三分鐘。
峥乂把進度條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又一幀一幀地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看着畫面裏那張年輕的有些拘謹的臉,看着他說“我願意付出一切”時眼神裏的篤定,心裏越發疑惑。
林岄的母親病重多年,急需用錢治療,以他一個在校學生的身份,哪怕是畢業進了國家隊,高級架構師的薪資雖然可觀,但要攢夠長期治療的費用也需要時間。
如果桑家收買他,肯定會出一大筆錢,桑家的錢是現成的,馬上就能到手的,可以直接解決他最迫切的問題。
他既然願意為了救治母親付出一切,為什麽不願意收下這筆錢呢?
峥乂又點開了幾個相關視頻。
一段是學校老師的采訪,孟教授對着鏡頭,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驕傲:“我相信林岄會成為新一代架構師的頂尖人才,他對伊甸的理解非常獨特,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獨特,還包括虛拟世界與人類關系的思考。”
另一段是大賽評委的點評,國家架構院的院士王志坐在評委席上,面對鏡頭,語氣懇切:“我很看好林岄,為了生病的母親而努力,這份心意是我們這個社會最期待看到的,架構師不僅僅需要技術,更需要真心。”
峥乂按下暫停鍵,盯着定格畫面。
林岄,你為什麽要拒絕這筆錢?
拒絕之後,又為什麽會被殺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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