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3、尾聲 (完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3、尾聲 (完結)】
旱冰場在望都縣城邊上,挨着一條老街,門頭褪色了,卷簾門鏽得厲害。
據劉梅說,林瑤小時候常跟着林勇去玩,後來大了,幾次回老家也總是嚷嚷着要再去滑一次旱冰,但是那時候大人們誰也沒把她的話當回事。
若不是王藥師揭出了她鐵盒子裏的秘密,誰也不知道她藏着一份那麽柔軟的心思。
那年入冬前,當年接手的老板終于再度貼出轉讓告示。
張搏先知道的,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王藥師回了個電話,問了價,又托人打聽那老板靠不靠譜。劉梅什麽都沒說,第二天直接去看了。
場子比記憶裏小,也舊得多。地板磨花了,牆上的鏡子裂了兩塊,彩燈有幾顆早就不亮。角落裏堆着廢舊音箱和壞掉的旱冰鞋,空氣裏有一股潮味和灰味,像很多年沒真正熱鬧過了。
可劉梅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後只說:“盤下來吧。”
錢是三個人湊的,找了中間人砍價,價格定在了六萬八。劉梅拿出這些年攢的積蓄,王藥師補了兩萬,張搏也把自己手裏那點活錢掏了出來。手續辦得不算體面,就在一張掉漆的辦公桌上簽字,旁邊一次性紙杯裏泡着濃茶,窗外一輛拖拉機突突開過去,震得玻璃都響。
中間人一邊翻合同一邊說,這地方早不掙錢了,別怪我沒提前說,誰接誰傻。
張搏笑了一下,說:“圖的就是個傻。”
場子接過來以後,他們也沒大張旗鼓折騰,只把壞燈換了,把地板重新找人做了一遍,牆皮掉得厲害的地方補了補,門頭上那幾個字重新描紅。開張那天沒放鞭炮,也沒請什麽人。下午天一擦黑,王藥師把門推開,試着按了音響,機器嗡了一聲,過了半天,才放出一首老歌。音質發悶,像從很多年前傳過來的。
劉梅站在場邊,換旱冰鞋的時候手有點抖。她這輩子沒穿過這個,鞋子硬,輪子活,她扶着欄杆站起來,剛邁一步就險些滑出去。張搏比她強不了多少,嘴上說得熱鬧,真上去沒兩圈就差點摔個屁股墩。王藥師年紀也不小了,腰背不如年輕時候利索,扶着欄杆一點點挪,還不忘回頭笑話張搏,說你這德行還搞徒步,走平地都費勁!
場子裏沒別人,只有他們三個。
頂上的彩燈慢慢轉起來,紅的、綠的、藍的色彩在牆上轉,也在他們臉上轉。地面被磨得發亮,輪子壓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門半開着,外頭縣城的風順着門縫鑽進來,帶進一點煤煙味和夜的氣息。
誰也沒提到林瑤。
誰也沒提那些已經過去的案卷、筆錄、法院和死刑。那些東西沉入夢底,已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眼下只有這間舊旱冰場,只有他們三個人,穿着不大合腳的滑鞋,在一首聽不清歌詞的老歌裏,搖搖晃晃地往前挪。
門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街上偶爾有人路過,從半開的卷簾門外朝裏看一眼,看見三個年紀都不算小的人在空蕩蕩的場子裏學滑旱冰,大概覺得有點荒謬可笑,就又走開了。
他們就那樣滑着,繞了一圈,又一圈。仿佛這輩子剩下的路,也不過如此。搖晃一點,遲鈍一點,狼狽一點,但總還能往前去。
張搏滑到後來,腿先酸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場邊的木凳上,彎腰去揉小腿,嘴裏還笑,說這玩意兒比搬貨還費勁。王藥師也停下來,扶着膝蓋喘了口氣,轉頭看見劉梅還在那兒慢慢往前挪,便沒出聲,只走到音響邊,把音量調小了一點。
歌聲低下去以後,劉梅終于停了下來。
她站在場子中央,低頭看着腳上的滑鞋,像是還沒太明白,自己怎麽就真站到這兒了。燈光從她肩上滑過去,把她鬓角新冒出來的白頭發照得發亮。
張搏把水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累了吧?”張搏問。
劉梅搖搖頭,說:“還行。”
就兩個字,說完她自己都氣喘籲籲笑了一下。
“以後真開啊?”張搏問。
“開吧。”王藥師說。
“開。”劉梅說。
“能掙錢嗎?”
“掙不掙錢,先開着再說。”
張搏笑了,擡頭看了一圈這場子,說:“行,回頭我給你們拉點二手冰鞋來,再整幾個喇叭。小地方就得搞熱鬧點,周末放點歌,弄點燈球,再擺個烤腸機,學生一來,錢不就有了。”
他說着說着,倒真像那麽回事,仿佛眼前這舊場子已經不是一塊快被時代甩下去的地方,而是一樁能忙起來的小生意。
王藥師聽着,也沒潑冷水,只說喇叭別買太次的,吵得人腦仁疼。三個人就這樣認真商量起以後賣什麽、修什麽、該怎麽開門做生意。誰都沒有刻意去提這件事原本是為了誰,可也正因為誰都沒提,那個名字才一直在場。
林瑤像是并不需要被刻意說出來。
她留在卷簾門的鏽跡上,留在場邊那幾雙磨舊的租賃滑鞋上,留在牆角褪色的海報和頂上緩慢轉動的彩燈裏。她也留在劉梅剛才那幾步搖搖晃晃卻沒摔倒的滑行裏,留在張搏一邊嘴硬一邊伸手護着的下意識裏,留在王藥師把燈一盞盞修好、把門頭一筆筆描紅時那種近乎固執的認真裏。
人死了,當然不會真的回來。
這一點,劉梅比誰都清楚。
可有些願望落下來,并不會跟着人一起埋掉。它會變成一間舊屋子,一塊木地板,一盞重新亮起來的燈,一個在冬天傍晚被人拉開卷簾門的場子。會變成活着的人往前又多走的那幾步。走得很慢也沒關系,姿勢難看也沒關系,重要的是別停。
他們又戀戀不舍地滑了很久,等到最後,都累得不太想動了,才挨個把滑鞋脫下來。
王藥師去關音響,;張搏過去把場邊的垃圾攏了攏,空水瓶扔進袋子裏,又彎腰把一只差點滾到牆角的輪滑鞋撿回來。劉梅親手把卷簾門拉了下來,鎖牢。
街上風更涼了,吹得人臉發緊。縣城的夜晚沒什麽景色,路燈昏黃,馬路牙子邊停着幾輛落灰的電動車,遠處有家小賣部還亮着燈。
他們仨一起慢慢往回走。
再往後,他們的日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王藥師還會照看他的海鮮生意,照看盧芳,照看小胖,時不時來望都一趟,看看場子開得怎麽樣。張搏還會繼續在各個城市和縣道之間跑車,掙他的辛苦錢,照樣神龍見首不見尾,可真有事的時候,人也會照樣出現。劉梅會坐鎮在旱冰場,看一群小孩兒穿着輪滑鞋撞來撞去,吵得人頭疼。
那個旱冰場,也許不會變成什麽了不起的地方。可它會一直開着。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它會這樣開着。像一個已經遲到了很多年的回答,終于還是落到了地上。
夜更深的時候,街上的人徹底散了。
那塊重新描過紅字的招牌挂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門鎖在夜色裏反着一點冷光,像一只很小、很普通的釘子,把某些差點徹底滑走的東西,重新釘回了人間。(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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