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70 / 76 章

正文

【67、功敗垂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7、功敗垂成】




“我趕過去,發現他弄死了一個小姑娘。就是林瑤。那女孩衣服是亂的,人也沒氣了,一看就知道周贏乾了什麽。




我第一反應是把這事壓下去。周贏是周光耀的兒子,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我處理不好的話,後續的計劃就全完了。"




"我把周贏安排走後,就把林瑤弄到我的車上,打算埋在我老家的墳地裏,那時候我們家正在辦喪事。這麽做,一是為了安全便利,畢竟,沒人會去刨別人祖墳;二來,那個老爺子是周光耀他們那一大支的,我覺得這事晦氣,不想讓他們好過吧。"




“但是你沒想到,林瑤中途醒了。”




"對。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下意識的,我不希望她活着,她活下來,太麻煩。會毀了我所有的計劃。"




周強輝睜着腫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冷靜地描述了如何發現周瑤還活着,如何殺害她,以及埋屍的全過程。在殺害林瑤時,因為她掙紮的太劇烈,他還順手用到了一根從後窗臺板上扯過來的拖車繩。




當然,那繩子已經被他第一時間處理掉了。




周強輝說完,擡起眼直直看着張搏和王藥師。目光裏沒有一絲忏悔,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好奇的打量。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現在你們都清楚了,打算怎麽辦?殺了我?"




他甚至笑了一下:"動手吧。我猜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着出去。"




張搏看向王藥師,王藥師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折好的紙,那是一張周強輝答應放棄小胖撫養權的聲明。




張搏答應過他的,給他五分鐘,讓周強輝簽字畫押。




王藥師把紙攤在周強輝腿上,把周強輝和椅子纏在一起的膠帶解開,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扔在紙旁邊。




"簽了。"




周強輝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眼中略過一絲意外。逼他簽署放棄小胖撫養權的聲明,意味着這兩人并不打算弄死他,這是周強輝始料未及的,畢竟,以他此刻這個偷渡回來的身份,以他們對他的深仇大恨,就算把他搞死在內地,也不會有人知曉。




周強輝再擡起頭看王藥師和張搏時,表情中帶了一種難以琢磨的憐憫。




周強輝語氣突然變了:"實話告訴你們吧,現在讓我簽這個根本沒用。"




王藥師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意識到你們在威脅我之後,在香港找了一家安保公司,"周強輝盯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冷冷地掃了一眼張搏受傷的腹部:"現在你們應該體會到了那種公司是乾什麽的。我當時給他們留了一筆錢,提了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王藥師忍不住問。




"很簡單。"周強輝看着王藥師,說,"只要我出事了,不論是被抓也好,被殺也罷,他們就會動手報複,目标是你們兩個,和你們的家人。"




“這個要求現在仍然奏效。”周強輝的目光掃到王藥師身上:“王藥師,我知道張搏已經沒什麽家人了。但你有,你有盧芳,還有小胖。"




王藥師的整個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




"你……小胖是你親兒子!"王藥師氣得聲音發抖。




"是我兒子。"周強輝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沒有了你和盧芳,小胖一個人活在世上有什麽光景?他那個病,誰照顧他?誰給他治?他一個人活着,比死了還可憐。"




“你拿自己的親兒子做籌碼?……畜生!"王藥師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沖上去想要揍周強輝,被張搏抓住了拳頭。




周強輝只是微微偏過頭,坦然得無恥。




他的眼神裏沒有虛張聲勢的慌亂,只有一種篤定的、冰冷的殘忍。




張搏和王藥師不得不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張搏自己的手機在錄制視頻,他從王藥師口袋裏把他的手機掏出來,遞給王藥師:“打電話,報警。”




"放我走!"周強輝大聲說,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接下來語氣突然變得近乎溫和,像是在談一筆生意,"我現在出這個門,去碼頭,今晚的船回香港,明天的飛機去溫哥華。我一落地,就打電話結束那筆交易。盧芳和小胖,一根頭發都不會少!"




"我還可以給小胖出治療費。300萬,500萬,多少都行。"




"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你們錄的東西、寫的東西,留着也行——真相你們拿到了,心裏踏實了吧。你們大可以交給警方,讓他們通緝我、懲罰我!後面我再被抓到,那是我的命!我只要一個機會,我只要今晚這個機會!




王藥師喘着粗氣,瞪着他,手上的動作真的緩了下來。




"王藥師。"張搏的聲音沙啞,虛弱,但堅硬不移,"別聽他的。打電話給王興興。現在。"




王藥師沒有動。




"打電話啊!"張搏幾乎是在吼,但吼到一半變成了劇烈的咳嗽,腹部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滲出了血,"他在詐你!就算是真的,警方可以保護你的家人——"




"不,你能保證嗎?"王藥師轉過頭,眼睛布滿紅血絲,"你能保證我媳婦、兒子不會出事嗎?你怎麽保證。"




張搏一愣,看到了王藥師眼睛裏的東西,說不能理解是假的,這種神情他在另一個父親身上看到過,那是一個父親站在懸崖邊上的樣子。




"林瑤也是別人的女兒。"張搏說,聲音很輕。




王藥師擰着眉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整個人快被兩股力量撕成兩半。




張搏不再等了。他拖着殘破的身體,朝王藥師的方向撲過去,伸手去夠那部手機。王藥師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兩個人在黑暗中撞在一起,手臂糾纏,手機在兩只手之間來回争奪。




這其實算不上打鬥,只是兩個都已經精疲力竭的人在無聲、絕望地角力。




張搏的手指終于扣住了手機,他掙開王藥師的手,按下了撥號鍵。




110,嘟——




電話響了一聲。




就在這時,坐山觀虎鬥的周強輝耳朵精準捕捉到了廠房外面遠遠地傳來了一個聲音,那是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




周強輝的眼睛亮了。




其實,從發現自己處境的第一分鐘起,周強輝就在做一件事。




他的雙手被透明膠帶緊緊勒在身後,捆了數圈,紮得幾乎嵌進肉裏,勒得腕骨生疼。普通人掙不脫這東西,但周強輝有一個辦法,他把右手的大拇指抵在椅子的棱角上,咬住了牙,适應壓力帶來的疼痛。




在他供述的整個過程中,他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椅子的棱角上緩慢地而持續地施加壓力。




汗水從他額頭上滾下來,但他的聲音始終平穩,臉上的表情始終可控。




直到他聽見外面傳來的聲音。時候一到,他猛地發力。伴随着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在喉嚨裏的悶哼——大拇指根部的關節脫臼了,或者斷了,他分不清。劇痛像電流一樣竄上手臂,但他的右手瞬間變窄了一圈。他把斷掉的拇指向掌心折過去,整只手像一條沒有骨頭的魚,從塑膠帶的縫隙中硬生生抽了出來。




紮帶割破了他半只手背的皮,但手出來了。




另一只手只需要幾秒鐘。他沒有動,只在靜靜等待最後的時機。




嘟——嘟——




王藥師和張搏在搶奪手機,兩個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周強輝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野獸,從椅子上彈射出去。他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直接撲向了張搏。一腳精準地、兇狠地踹在張搏腹部那道已經崩裂的傷口上。




張搏的身體被撞飛,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整個人向後飛出去,後背撞上廢棄的油桶。手機也從他手中飛出,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通話也斷了。




鮮血從張搏的腹部湧出來,讓T恤瞬間被血污染透。




張搏眼前瞬間變白,然後變黑,身體劇烈抽搐了兩下,陷入了半休克狀态。




"張搏!"王藥師的吼聲撕裂了黑暗。




他雙目赤紅地撲向周強輝,兩百來斤的身體帶着全部的憤怒沖過去。但他的瘸腿不服使,左膝一軟,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的功夫,周強輝已經抄起了地上的一根廢鋼管。他沒有猶豫,掄圓了,砸在王藥師的瘸腿膝蓋上。




王藥師吃痛,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膝蓋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冒金星,但他仍然伸出手,試圖去找自己的電棍,被周強輝一下子踢開了。王藥師試圖去抓住周強輝的腳踝。周強輝後退一步,躲開了。




周強輝扔了鋼管,露出譏諷的冷笑。他并不在乎他們是不是留下了錄音,錄音也好,簽字也好,都追不上他。




他轉身沖向廠房的卷簾門。




門外,越野車的大燈刺破黑暗,引擎還在轟鳴。




阿炳站在車旁邊,手裏攥着一把折疊刀,眼睛瞪着,如臨大敵。直到他看清周強輝跌跌撞撞地沖出來——他托舉着右腕,右手的大拇指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臉色慘白。




"周老板!"




"開車!走!"周強輝吼他。




阿炳沒有多問一個字。他沖上去架住周強輝的胳膊,把他塞進副駕駛座,自己翻身上車,挂擋,油門踩到底。




越野車的輪胎碾過在碎石地面,沖入了黑暗中。尾燈的紅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廢棄的維修廠裏只剩下兩個人。




王藥師擡眼看到了十幾米外的張搏。




張搏倒在機床旁邊,一動不動。血從他的腹部流出來,在水泥地上蔓延成一片暗紅色的、不斷擴大的湖,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淺弱,幾乎要看不清了。




王藥師的腿部劇痛,不知道是不是骨裂了。他來不及想那麽多,只想趕緊看清楚好友是不是還活着。走不過去就爬,他爬向張搏,水泥地粗糙得像砂紙,磨破了他的手掌,,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他爬過的路上。




他爬到張搏身邊。




張搏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像是在看什麽很遠的地方。




"張搏。張搏!"王藥師把他的頭擡起來,聲音在發抖,"你看着我,看着我!"




張搏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王藥師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唇上,點頭,說:“記住了,我記住了!別說話了!”




王藥師脫下自己的外套,團成一團,死死按在張搏腹部那個還在湧血的創口上。布料瞬間被浸透了,熱的,黏的,帶着鐵鏽味。




王藥師一只手按着傷口,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張搏那部還在錄制的手機。




他撥了120。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形,幾乎帶着哭腔地顫抖着報了地址。“有人快死了……快來。”他反複強調。




然後他撥了110。




“我要舉報……舉報一搜偷渡船!”




王藥師無情無義地将老麥的船賣了個乾淨。他挂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雙手按住張搏的傷口,按得指節發白。




"你給我撐住。"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貼着張搏的臉,聲音碎成了片,"你不許死在這兒,太寒碜了,你聽到沒有——"




張搏點頭,眼皮顫動了一下。王藥師這個吓得魂飛魄散的樣子似乎讓他覺得好笑,張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像一根線,從黑暗的盡頭慢慢拉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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