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6、米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6、米粉】
廣州給張搏的第一個教訓是:這座城市不歡迎窮人。
他們到廣州的時候是正月底,這裏的冬天不下雪,但陰冷潮濕,濕氣鑽進骨頭縫裏,比北方的乾冷難受十倍。
張搏在火車站附近租了房子,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單間,月租三百,沒窗戶,只一個排風扇,開起來嗡嗡響,吹出來的全是隔壁廚房的油煙味。
宋桂芬進了屋,環顧四周,啥都沒說。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從裏面掏出那個用白布包裹好的壽衣,放在了床頭架子上。然後她開始收拾:擦桌子,掃地,把帶來的衣服疊好碼在床尾。指揮張搏倒垃圾、擦燈泡。
張搏默不作聲跟着她忙活,心裏頭堵得很。
他把一個從沒出過遠門的七十多歲老太太從河北帶到了廣州,背井離鄉的,還給不了她好的生活,只能住出租屋,重新适應陌生的一切。這跟移栽一棵老樹沒有分別,他甚至在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自責,擔心她會水土不服。
"奶,委屈你了。"他說。
宋桂芬頭也不擡:"跟你爺當年逃荒,住的窩棚。那時候連個頂都沒有,下雨就拿蓑衣蓋着睡。你這跟那個沒法比。"
她這人就是這樣,回不了頭的事,就蒙頭往前看了,什麽苦都能往好了說。
頭一個月,張搏什麽活都試過。
去工地搬磚,乾了三天,工頭嫌他瘦,說你這小身板扛不了大梁,給了一百五十塊錢打發了。去飯館洗碗,乾了一個禮拜,後廚的廣東師傅說話他一句都聽不懂,師傅讓他遞鹽他遞了糖,讓他關火他開了水,第七天就被辭了。去快遞站分揀包裹,倒是不需要說話,但夜班,從晚上十點乾到早上六點,回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宋桂芬看他這樣,心疼,但她替不了什麽,只能選擇給他按摩按摩手腳。她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附近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回來洗乾淨,拌上面粉攤個糊塌子,腌點蒜頭,煮一鍋熱粥,等張搏回來吃。
有一天張搏從快遞站回來,看到宋桂芬蹲在出租屋門口的水龍頭前洗菜,旁邊蹲着一個本地的大姐,兩人叽叽咕咕地聊着什麽。宋桂芬不會說粵語,那大姐也不會說普通話,但兩個人居然聊得熱火朝天,連比帶劃的,時不時還笑出聲來。
張搏走過去,問她們聊什麽呢。
宋桂芬說,這大姐教她做腸粉。
張搏說你學那個乾什麽。
宋桂芬說,入鄉随俗嘛,人家廣東人早上都吃這個。
說乾就乾,宋桂芬借着用從大姐那裏學來的方子,試着做了一回腸粉。沒有專門的蒸盤,她用一個鋁飯盒代替,米漿調得太稠了,蒸出來的腸粉厚得像餃子皮,咬一口滿嘴面疙瘩。
張搏吃了兩塊,說:挺好吃的。
宋桂芬白了他一眼:你那嘴,吃狗食兒都說好吃。
但她還是頗受鼓舞,第二天又做了一回,這次薄了一些,雖然還是不像樣子,但至少能卷起來了。宋桂芬仍不滿足于此,乾脆讓張搏歇班的時候帶她去夜市攤子上,看人家當地商販怎麽又快又好地把腸粉做出來。
就是在這段時間裏,張搏發現了炒米粉這條路。
他們居住在棠溪的城中村,這附近有一條夜市街,每到傍晚就熱鬧起來,賣燒烤的、賣炒粉的、賣糖水的、賣臭豆腐的,攤位一個挨一個,油煙和吆喝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個集市。張搏每天下了夜班從這條街上走過,餓了就買一份炒米粉,三塊錢一份,量大,管飽。
他吃了十來家,發現一個問題:這條街上的炒米粉,沒有一家是好吃的。
他們的米粉炒得要麽太軟要麽太硬,配菜千篇一律是豆芽和青菜,調味就是醬油加鹽,沒有層次,缺乏鍋氣。
張搏在北方的時候沒怎麽吃過炒米粉,但他愛吃石家莊炒餅,他覺得這倆玩意兒從根上是互通的,都是炒麽!
他在飯館洗碗的那一個禮拜裏,偷偷看過後廚的廣東師傅怎麽炒——大火,寬油,米粉下鍋之前要先泡軟瀝乾,炒的時候不能翻太多次,要讓米粉貼着鍋底煎出焦香。
他弄了一口舊炒鍋,在出租屋的電磁爐上試過一次。米粉是菜市場最便宜的那種乾米粉,配菜是宋桂芬撿回來的菜葉子和他花兩塊錢買的幾個雞蛋。炒出來之後,他自己嘗了一口,覺得還行。
給宋桂芬嘗了一口,老太太嚼了嚼,說:比外頭賣的強。
張搏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不去快遞站了,擺攤炒米粉。
他花了兩百塊錢買了一輛二手的三輪車,又花了一百多塊錢置辦了爐子、氣罐、鍋鏟、調料和一批米粉。宋桂芬幫他用硬紙板手搓了個招牌,張搏用毛筆濃墨寫上"張記炒米粉",字歪歪扭扭的,但夠大,遠處能看見。
第一天出攤,在夜市街的最末尾,別人挑剩下的位置。從傍晚六點擺到晚上十一點,賣了十七份,收入五十一塊錢。刨去成本,淨賺不到三十。
張搏不在乎賺多少,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每賣出一份米粉,他都會跟客人多說兩句話閑聊——你哪裏人,在這邊乾什麽,住在哪個小區。
聊着聊着,他就會掏出手機,翻出兩張照片,問:你見過這兩個人嗎?
照片上一個是周強輝,一個是他的情婦,一個名叫仇麗薇的女人。
周強輝算是銳興農科的二把手,他的照片并不難找;仇麗薇的那張,來得則要曲折一些。
動身來廣州之前,張搏手裏基本什麽線索都沒有,只知道周強輝在廣州有接應。那人是誰,他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他在調查周贏的時候,去過鑽石國際小區,物業管家提過一句,周強輝曾經有一個廣東的"相好"在裏面住了半年,後來被周強輝的老婆打上門鬧了一通,那女人就搬走了。
物業管家沒說那個"相好"叫什麽名字,但說了一句:挺漂亮的,長頭發,開一輛白色的大衆寶來汽車,車牌是粵A牌照,所以進出讓人印象深刻。
張搏給師父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去鑽石國際的物業調一下當年的監控存檔。師父罵了他兩句,說你都不是警察了,還管這閑事沒夠?罵是罵,但人還是去了。
物業的監控存檔只保留兩年,早就覆蓋了,但物業管家是個細心的人,當年周強輝的老婆來鬧事的時候,他怕出事,用自己的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留底——拍的是那個"相好"搬東西走人的場景,算是給自己留個證據,萬一以後扯皮用得上。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是從樓道的窗戶往下拍的,角度偏高,但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臉,側面,長發,瓜子臉,正在往一輛白色小車的後備廂裏塞行李。
師父把照片翻拍了發給張搏,順道将查到的車主姓名、注冊地等等信息發給了張搏,張搏存在手機裏,放大了看了很多遍。他不确定她是否就是在廣州接應周強輝的那個人。但他沒有別的線索了。大海撈針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張搏一天問十幾個人,一個月問四五百個人,沒有一個人認識。
不急,不要急,他勸自己。他有一雙腿、一張嘴,無限的耐心。大海裏尋一滴水,沒有那麽快的,要給自己時間,要給命運時間。
如此一段時間下來,人沒找到,炒米粉的生意倒是越來越好了。
張搏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他認真。
炒米粉這種東西,大多數攤販都是糊弄,反正三五塊錢一份,吃的人也不講究。但張搏從不糊弄。
他每天下午兩點就開始備料:米粉提前泡好,瀝乾,攤在竹匾上晾着;豆芽、青蒜苗掐頭去尾,只留中間最嫩的那一截;雞蛋一個一個打在桶裏備用;蔥切成均勻的蔥花,蒜切成薄片。
炒的時候,需用猛火,鍋燒到冒煙才下油,油熱了先煎雞蛋,煎到邊緣焦脆了鏟出來,再下蒜片爆香,下米粉,用鍋鏟壓着貼在鍋底煎,不翻,等底下煎出焦殼了再翻一次,加醬油、加鹽、加一點點糖提鮮,最後把雞蛋、青蒜苗和豆芽扔進去,大火颠兩下,出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但每一步都有講究。
吃過的人都說,這家的炒米粉跟別家不一樣,有鍋氣,米粉是脆的不是軟的,雞蛋是焦的不是爛的。口口相傳,不久之後,"張記炒米粉"從夜市街的末尾搬到了中間,再過兩個月,搬到了最前面。那是人流量最大的位置,以前是一個賣燒烤的老攤位,老板回老家了,位置空出來,被張搏搶了。
宋桂芬每天幫他洗菜、備料、收錢。老太太不會說粵語,但她學會了幾個關鍵詞,"幾多錢"(多少錢)、"唔該"(謝謝)、"慢慢食"(慢慢吃)。她坐在攤位旁邊的小板凳上,一邊擇豆芽一邊跟路過的人搭話,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她都能聊半天。
張搏在旁邊炒米粉,聽着他奶奶跟人瞎聊,嘴角動了一下。這是他到廣州以來,第一次有想笑的沖動,嘴角剛剛咧開,就察覺周圍有一道異樣的目光,他循着目光回瞪過去,原來是旁邊賣糖水的小陳姑娘盯着他看。
小陳姑娘說:帥哥,都沒見你笑過。
張搏忍不住掩飾地抹了一把臉,恢複了冷峻兇巴巴的面容,不再看她。
小陳姑娘嘎嘎笑起來,笑聲爽朗,如銀鈴一樣,她操着白話,和周圍攤販一起閑聊打趣起來。張搏這才察覺,不知道從哪時開始,自己已經很久不笑了。
夜市收攤之後,通常是晚上十一點多。張搏推着三輪車往出租屋走,宋桂芬坐在車鬥裏,有時候會靠着車幫睡着。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路燈昏暗,兩邊的握手樓黑沉沉的,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還亮着光。
張搏推着車,聽着車輪在水泥地上碾過的聲音,腦子裏想的不是今天賣了多少份米粉,而是今天又問了多少個人,有沒有人見過那兩張照片上的臉。
沒有。還是沒有。在這種漫長日複一日的徒勞裏,他堅守的事似乎開始變得虛無缥缈、沒有意義。
張搏叼根煙,在路邊小歇。他告訴自己,有些事不是因為有意義才做的,是因為不做過不去。他不去追不去問,兇手永遠逍遙法外,林瑤的事恐怕就沒有下文了。
宋桂芬在車鬥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大概是在說夢話。
張搏給她蓋上一件外衫,繼續推起車走。
身後這輛車、這個人,頭頂路燈照到的這方寸,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們在夜市街擺攤擺了兩年之久。後來又轉戰廣州天河區、番禺區的不同地方。
還在夜市街的時候,隔壁攤上小陳姑娘是和他們祖孫倆交往最多的。小陳二十出頭,湛江人,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廣普說得不錯。小陳對張搏有意思,周遭幾個攤上的人都看出來了,只有張搏自己裝不知道。
她每天都會給張搏留兩碗糖水,紅豆沙或者綠豆沙,用小塑料碗打包裝好,放在他的三輪車上。張搏收攤的時候看到了,有時候喝,有時候都給了宋桂芬喝。他從來沒有當面謝過她,也沒有回送過什麽。
宋桂芬倒是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她不止一次跟張搏說:那姑娘不錯,長得周正,手腳勤快,對你也上心。你都二十好幾了,該找個人了。
張搏說:不找。
宋桂芬說:你不找對象,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張搏說:你離閉眼還早着呢,別瞎操心。
宋桂芬說:我操的是正經心!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炒米粉、找人、炒米粉、找人,跟個機器人似的。機器人也得上油!你是個人,人就有七情六欲,得有人味兒,得有感情,得有個家。你不能一輩子這樣。
張搏不吱聲。
宋桂芬說得對,但他接不了這個話。
他不是不知道小陳對他好。他甚至不是對小陳沒有感覺。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兩個酒窩确實好看。有一次下雨,小陳的糖水攤沒帶雨棚,張搏幫她撐了一會兒傘,兩個人擠在一把傘底下,她的頭發蹭到了他的下巴,他聞到了一股洗發水的香味,心裏頭動了一下。
但也就是動了一下。
他不能談感情。跟一個女孩子談感情,就要談未來——你打算在廣州待多久?你以後想乾什麽?你想不想結婚?想不想要孩子?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會在廣州待多久,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周強輝,不知道找到了之後會怎麽樣。
他的未來不是一條路,是一團霧,他總不能把一個好好的姑娘拉進這團霧裏吧。
有一天深夜,收了攤,張搏一個人坐在三輪車上抽煙。宋桂芬先回去了,說累了,讓他自己收拾。夜市街上的攤位都撤了,只剩下地上的油漬和散落的竹簽子。
小陳從旁邊走過來,手裏端着一碗糖水。
"還沒走呀?"她問。
"抽根煙。"
小陳把糖水放在三輪車的車鬥上,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倆人眼看着街對面關了門的店鋪燈由亮轉滅。
過了一會兒,她說:"帥哥,你是不是總有心事?"
張搏吸了一口煙,沒有回答。
"我看你每天都問人家認不認識照片上的人,"小陳說,"那兩個人是誰?你在找誰?"
張搏把煙掐滅在三輪車的鐵架子上,說:"一個欠了債的人。"
"欠你錢?"
"不是錢。"
小陳看着他,沒有追問。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什麽時候該問什麽時候不該問。
"這碗糖水你喝了吧,"她說,"涼了就不好喝了。還有,我要撤攤子了,回湛江,相親。認識你很高興,再見。"
她轉身走了。張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端起那碗糖水,喝了一口。紅豆沙,甜的,還溫着。他坐在三輪車上,喝完了糖水,這才詫異地發覺今天裝紅豆沙的不是一次性塑料碗,是一枚結結實實的瓷碗。
回家的時候,張搏路過一家還亮着燈的小超市,老板在裏面看電視,聲音很小,裏面傳出粵劇《帝女花》的經典唱段。他依稀還記得小陳常買這家的驅蚊水,她經常自己身上噴得無懈可擊之後,再給張搏也前前後後噴上一遍。
他裝聾作啞地占了她很多照顧和便宜,辜負這樣真心實意的女孩,會讓人産生深深的罪惡感。
他走到了出租屋的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屋裏黑着燈,宋桂芬已經睡了。她的鼾聲很輕,像一只貓在打呼嚕。床頭架子上,那個白布包裹住的壽衣在黑暗中隐約可見,方方正正的,像一塊沉默的石碑。
張搏沒有開燈。他在黑暗中脫了鞋,躺到了地上的涼席上。床讓給了宋桂芬,他睡地上。他躺在那裏,看着天花板上排風扇的輪廓,聽着宋桂芬的鼾聲和遠處城中村裏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最後一次,他放縱自己想起小陳的糖水,想起她笑起來的酒窩,想起她平時輕言快語的樣子。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把這些想法從腦子裏清了出去。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備料,還要炒米粉,還要問人,還要找。
他的未來只有一件事。其餘的,太奢侈。
只有那枚小陳留下來的瓷碗,被他放在車鬥裏,之後的很多年都在用。
那之後的之後,他又見過一次小陳,在深圳的商場碰到了,小陳長胖了許多,和丈夫一起拖兒帶女出來打工,一家四口在商場吃飯。她還是一聲驚喜,仍舊稱呼張搏“帥哥”,張搏仍舊沒有多話,點頭即過。他默默給他們一家人買了那一餐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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