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6、夜總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6、夜總會】
王藥師又在"金碧輝煌"門口蹲了三天,摸清了周強輝的規律。
得知他現在改名換姓,在夜總會有自己的專屬包房。他不是每天來,大概隔一兩天來一次,每次都是晚上九十點鐘到,淩晨一兩點走。來的時候坐那輛黑色豐田皇冠,有時候帶人,有時候獨自來,但走的時候身邊總有那個踩高跟鞋的年輕女人。夜總會的保安見了他都彎腰問好,門口的泊車小弟一看見那輛皇冠就小跑過來開門,顯然是有分量的常客。
第四天晚上,王藥師沒有蹲在對面的燒烤攤上,而是直接走進了"金碧輝煌"。
他穿了一件從城中村地攤上買的黑色夾克,裏面套了件白襯衫,襯衫是舊的,領口有點泛黃,但在夜總會昏暗的燈光下不太看得出來。他的頭發用水抹了抹,往後梳了梳,露出了寬闊的額頭和花白的頭發。四十出頭的人,頭發白了一半,配上一米八幾的塊頭和一張被日曬風吹糙了的臉,看上去不像是來消費的,倒像是來收保護費的。
前臺的小姑娘攔住他,問他有沒有預約。
王藥師說沒有,我找人。
小姑娘問找誰,王藥師說找輝哥。
"輝哥"兩個字一出來,小姑娘的态度明顯變了,客氣了不少,讓他稍等,打了個內線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穿黑西裝的經理模樣的人走出來,上下打量了王藥師一眼,問他是輝哥什麽人。
王藥師說:老鄉。河北來的,有點生意上的事想跟他聊聊。
經理猶豫了一下,說輝哥在包間裏,我幫你問問。他轉身進去了,過了幾分鐘回來,說輝哥讓你進去。
王藥師跟着經理穿過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包間,隔音不好,能聽到裏面傳出來的歌聲、笑聲和骰子碰杯子的聲音。走到最裏面一間,經理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包間不大,但裝修得很豪氣,金色的壁紙,紅色的沙發,茶幾上擺着一排酒瓶和果盤。周強輝坐在沙發的正中間,左邊一個年輕女人,右邊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對面還坐着兩個人,都是生意場上的模樣。
周強輝看到王藥師進來,臉上挂着那個标志性的和善笑容,打量了他兩秒鐘。
“河北老鄉?”他說,聲音不大,帶着那種在廣東待久了的粵普腔調,“坐吧。喝點什麽?”
王藥師在沙發的角落坐下來。近距離相對,他注意到周強輝比照片上胖了不少,臉圓了,下巴多了一層肉,但那個虛僞而客氣的笑容沒變。
“輝哥,”王藥師開口,“我姓王,做魚乾生意的。聽說您在這邊做外貿,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周強輝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人給王藥師倒酒。他沒有急着談生意,而是先問了幾句探底,哪裏人,做什麽魚乾,量多大,走什麽渠道。王藥師一一回答,說得有板有眼,畢竟他在南方跑了大半年,魚乾這行的門道确實摸了不少。
聊了十來分鐘,周強輝似乎覺得這個人還算靠譜,但也沒什麽大生意可做,就客氣地說:行,回頭你把樣品和報價發給我,我讓下面的人看看。
他以為這事就完了。
王藥師沒有走。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周強輝。
“輝哥,”他說,“我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我買了一套房子。在府河小區,兩室一廳。”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包間裏的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府河小區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地名。但周強輝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夾着煙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鐘,然後繼續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府河小區?“”他笑了笑,“那是哪兒?”
“河北。”王藥師說,“您老家那邊。那房子五年前死過一個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姓林,您應該知道。”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旁邊的年輕女人和禿頂男人對視了一眼,不明所以。周強輝的笑容還挂在臉上,但眼睛裏的東西變了,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警覺的、審視的冰冷。
“兄弟,”周強輝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聲音還是那麽客氣,“你到底想說什麽?”
王藥師說:“我這倒黴催的麽,買了那個房子,成了兇宅,賣不了退不了,賠了錢丢了工作背了一屁股債。這事的根子在誰身上,您比我清楚。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就是想讨個說法。”
周強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麽,那幾個人識趣地站起來,端着酒杯出了包間。年輕女人也走了,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王藥師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一種對窮人打秋風的鄙夷。
包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強輝靠在沙發上,笑容收了。他冷着臉,表情盡是對計算的提防。他重新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遮住了半張臉。
“你怎麽找到我的?”他問。聲音還是客氣的,但客氣底下壓着一層堅硬無情的東西。
王藥師說:“輝哥在這邊名氣大,做生意的都知道。”
“別跟我繞彎子。”周強輝彈了彈煙灰,“府河小區,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你一個賣魚乾的,從河北跑到廣東來找我,就為了一套房子的事?誰給你指的路?”
“沒人指路。我自己找的。”
周強輝盯着他看了幾秒鐘,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幾分真假。然後他笑了一下,态度老練。
“行,”他說,“不管你怎麽找到的,你既然來了,咱們就把話說開。你要多少?”
王藥師拿出打開計算器,說:“我那房子三十萬買的,現在賣不掉。加上我丢了工作、我的車也賣了,借了高利貸……”計算器上的數字叮叮叮地疊加了上去,最後亮在了周強輝面前:“前前後後損失不下四十萬。”
周強輝笑了一聲,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對傻子、蠢人的嘲笑:“四十萬?你一個賣魚乾的,張口就是四十萬?”
“我說的是實數麽。”
“實數我信,但你覺得我會給你四十萬?"周強輝彈了彈煙灰,“我給你個實在的數——十萬。現金。你拿了錢走人,以後別再來了。”
王藥師搖頭:“十萬不夠。”
“二十萬。”周強輝趨身向前,認真道:“這是我的底線。二十萬塊錢,夠你把高利貸還了,夠你回去重新租個攤位殺魚,舒舒服服過幾年了。哥們兒,你一個賣魚的,幾年才能掙到二十萬?"
王藥師沉默了。
從周強輝脫口而出開始,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
周強輝沒錯,二十萬,夠還高利貸,夠給姐姐家外甥女交補課費,夠他回去重新租個攤位,夠他喘一口氣。這個周強輝願意付出的數字遠超他的想象。
他想起了盧芳說的那句話:“你要能把人找回來,或者替我打他一頓,那十萬高利貸我替你還了。”盧芳的十萬是畫餅,她未必真能拿得出來。但眼前這個人的二十萬是真金白銀,現在就能拿到手。
至于林瑤……
“怎麽給?”王藥師脫口而出。
周強輝似乎松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包間角落的一個保險櫃前,輸了密碼,打開,從裏面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袋。他把手提袋放在茶幾上,拉開拉鏈,裏面是一摞一摞的現金,用銀行的封條捆着。
“二十萬。老子本來用來買酒的。”周強輝說,“都是你的了,數數。”
王藥師看着那袋錢,鼓囊囊的一片,他沒有動。
周強輝又坐回了沙發上,笑着看他。但這次笑容裏多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以及"我知道你會拿"的篤定。
王藥師伸手拿起了那個手提袋。
“數數啊。”周強輝調侃地說。
“不用了。”
王藥師拿着錢站起來,幾乎是落荒一般想要逃離此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強輝在身後輕飄飄說了一句話。
“兄弟,拿了錢就別回來了。你身上那股魚腥味,熏得我這包間三天散不了。”
王藥師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燈光昏暗,隔壁包間傳來一陣哄笑聲和碰杯聲。王藥師拎着那個黑色手提袋,往夜總會的大門走。手提袋不重,二十萬的現金,也就幾斤重的樣子,但他覺得它沉得像一塊石頭,墜在他的手上,以及心裏。
他走到夜總會門口,站在霓虹燈下面,覺得胸口有點憋悶,點了一根煙。
魚腥味。
他低頭認真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确實有味,不是魚腥味,是一種混合了汗味、廉價洗衣粉味和小賓館潮濕黴味的氣息。在南方跑了大半年,他已經聞不出自己身上的味道了,但周強輝聞得出來。像虎狼能聞出牲口的味兒。
在別人的眼中被視為牲口,讓王藥師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難堪。他腦子裏兩根神經在打架,一根歡呼鼓舞着要他遵從以往的慣性,趕緊坐車離開這裏,拿着真金白銀開啓新的生活,這就是現實;另一根則逼他直面侮辱,像一個俠士英雄一樣為他的自尊複仇,畢竟,周強輝是有大把柄的,他是背着命案的。
是了。
周強輝穿得衣冠楚楚,吃着山珍海味,在夜總會的包間裏放保險櫃,二十萬塊錢或許只是他幾頓酒的錢,能随時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給他,連眼皮都不擡一下。而林瑤呢,為了兩千多塊錢,沒了命。
這就是差距。殺了人的人,還能活得人模狗樣;被害了的人,則爛在了土裏。
王藥師站在夜總會門口,抽完了那根煙。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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