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7、唯一一次機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7、唯一一次機會】
王藥師穿過馬路,搶在仇麗薇的前面将身子插進了崗亭,敲了敲玻璃。
保安是個四十多歲的本地人,嗑着瓜子看手機上的賽馬直播。他擡起眼皮打量了王藥師一眼:這個花白頭發、走路一瘸一拐的北方人,滿臉堆着一種不太自然的熱絡笑容。保安對這種北方佬嗤之以鼻。
"你好啊。"王藥師把臉湊近崗亭的玻璃窗口,"我找個人,你幫我看一下。這棟樓裏是不是有個姓陳的?"他用的是夾着粵語詞的蹩腳普通話,說得磕磕絆絆,像是第一次來香港的內地人。
保安皺了皺眉,不耐煩。"陳咩?全名。"
"陳……陳什麽來着?"王藥師翻了個口袋,假裝在找紙條,"哎呀你看我這記性。他是住十七樓的,不對,可能是十八樓。我從廣州過來給他送貨的,他訂了一套淨水器,我今天送過來。"
"十一樓以上冇姓陳。"保安揮手,示意他記錯了。
"不對不對,你再查查。我明明記得是這棟樓。"王藥師把身子往窗口又湊了湊,手趴在窗臺上,像是要鑽進去一樣。
在他身後,仇麗薇已經走到了門禁前面。王藥師的餘光掃到了她。他往後撤了半個身位,肩膀正好擋在了門禁閘機前面。
仇麗薇走到閘機口,舉卡要刷,發現前面堵着個人。她等了兩秒,見這人沒有要讓的意思,皺了下眉。
"不好意思,讓一下。"
王藥師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拍崗亭的臺面。"師傅你先給我查,我的事沒辦完。"
"先生你先讓這位住戶過去——"
"我先來的。"王藥師把聲音提高了半度,"我先來的,憑什麽她先?你們香港就不講先來後到的嗎?"
仇麗薇的臉色變了變。她自恃貴婦身份,不是那種願意跟底層人在樓底撕扯吵架的人。她壓着火,又舉了一次卡。
"你能不能先讓開?"
"你能不能先等會兒?"王藥師轉過身,正面朝着她,"我比你先來的,我的事還沒說完。你要進去?排隊。"
"這是我家。"
"你家你就能插隊了?"
保安從崗亭裏探出半個身子,遇到這麽個窮橫的憨貨,左右為難。他看看仇麗薇,熟面孔,确實這棟樓的住戶,平時進出都會跟他點個頭。
"先生,你先讓這位太太進去,你的問題我慢慢幫你查——"
"查什麽查?你剛才不是說沒有姓陳的嗎?這會兒又說慢慢查了?你到底能不能查?不能查把你們物業經理叫來!"
王藥師有意把事情鬧大,把保安的注意力又拽了回來。
他的策略很簡單:誰想推進事情,他就把誰拖住。保安想讓他放仇麗薇過去,他就跟保安吵。仇麗薇想刷卡,他就堵住閘機口。他不需要吵贏任何人,他只需要讓這個門口的所有人都在原地多站一會兒。
保安終于受不了了,從崗亭裏走出來,走到閘機前面,用自己的員工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閘機開了。
"太太你先進去。"他用身子隔在王藥師和閘機之間,一只手朝仇麗薇做了個請的姿勢。
仇麗薇側身從保安身後繞過去,走過閘機的時候嫌棄地看了王藥師一眼。
王藥師瞪着她,她不敢再起沖突,匆忙收回了目光,高跟鞋的聲音沿着大堂往裏走,漸漸被電梯間的距離吞掉了。
王藥師看着她走進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開始往上跳。保安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不耐煩了,是戒備。
"先生,你到底找誰?"
王藥師匆忙地說了一句:"算了,可能我記錯了。"便轉身離開了。身後傳來保安用粵語憤憤地罵人聲。
王藥師迫不及待掏出手機,又撥了張搏的號。這次終于有人接了。
“仇麗薇回來了,不管你怎麽樣了,趕緊撤啊!”
“撤不了。”張搏喘息着說。“我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張搏循着小孩的哭聲走到了陽臺上。陽臺紗門被拽脫了軌道,斜着挂在一邊的合頁上,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紗網一鼓一癟。他推開紗門,探頭往外一看——
周強輝7歲的兒子小宇竟然在家!他不知怎麽翻到了空調外機上。小小的身子站在一個不到巴掌寬的金屬格栅上,兩只手死死抱着旁邊的排水管。腳底下是幾十米高的懸空!高空的風把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小學校服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面搖搖欲墜的破旗。
張搏的血一下子沖到了腦門上。
書房的保險櫃在他腦子裏閃了一瞬,手機還在牆後面鎖着呢。但他此刻沒有力氣去想那些,他趴在欄杆邊上,把上半身探了出去,一只手扣緊了窗框,另一只手往下伸。指尖離小宇的胳膊肘還差大約一個掌的距離。
"小宇,別往下看。看着我,把手遞給我!"
孩子擡起頭看着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面全是恐懼。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因為用力抱着排水管,指節又白又将英。
"我不認識你。"孩子說,聲音顫抖着帶着哭腔。
"我是你爸爸的——"張搏頓了一下,"我是來幫你的。你先把手給我,上來再說。"
孩子沒有動。他的腳趾在空調外機的鐵格栅上蜷了一下——格栅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金屬呻吟。
"幼兒園門口,炒米粉!記得嗎,是我!加雞蛋,不要蔥花。"張搏靈機一動。
小宇的眼睛動了一下,仿佛腦子裏的某個抽屜被拉開了。
"炒米粉叔叔?"
"把手給我!"
小宇不信任的表情松動了,但還是沒有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空調外機旁邊躺着的一個小小的塑膠模型。
"我的高達。"他說。
"先上來。"
"同學讓我洗乾淨……我不拿回學校,他們又要打我、笑我。"
張搏把手又往下伸了半寸。"上來再拿。"
“我過不去……”孩子泫然欲泣。
"不會。你松一只,另一只抱着管子。夠到我的手指頭就行。"張搏給他加油打氣。
張搏的電話響起,是王藥師打來的,他知道一定有什麽特殊情況發生了。他騰出一只手接通了,果然,仇麗薇提前回來了。但張搏此時此刻已經沒有提前離場的退路。
小宇眨巴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唇還在抖,但最終求生欲戰勝了恐懼,他抱着排水管的兩只手裏,左邊那只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松開,試圖把小手遞到張搏手裏。
張搏的右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指尖。
就在這時候,走廊傳來了電梯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大堂地磚上,一下一下的,又急又碎,像是在跑。
"我媽回來了,她會罵人。"小宇的手一下子往回縮。
"別往下看——相信我,我能救你上來,來,一、二、三……"
密碼鎖開門的聲音響起!仇麗薇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小宇的運動鞋在家, 剛松一口氣,就被眼前一給吓癱在地。
只見陽臺上趴着一個成年男人,那人正握着一條手臂,将她的兒子從陽臺外面的死神手裏拖回人間。
小宇被拽進窗戶的一瞬間,整個人撲進了張搏的懷裏,吓得渾身都在抖。兩個人摔坐在了地上,張搏的背撞在了桌腿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仇麗薇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麽,在走廊裏愣了一秒,然後沖了過來,把小宇從地上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
孩子也嚎啕大哭了起來。
母子倆劫後餘生,她想要感謝救上孩子的人,看到張搏的一瞬間,臉上呈現出了愕然的表情。她認出了他,這不就是幼兒園門口炒米粉的攤販嗎!
他為什麽在這裏?之前的結實早有預謀?這次是偷盜?搶劫?殺人?沖她來的還是沖周強輝來的?
仇麗薇幾乎是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孩子,哀求:“別害我們……”
張搏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陽臺的護欄,"他說,"最右邊那根欄杆的螺絲松了。找人用扳手擰一下。"
樓道裏傳來了保安、物業趕來的聲音。張搏不宜再停留,轉身走出了客廳,快速離開了周強輝家。身後傳來小宇抽泣的聲音和仇麗薇低低哄他的聲音。
張搏坐電梯到一樓的時候,王藥師迎了上來。
"你怎麽樣?"
"沒事。"
張搏朝王藥師要了一瓶水灌下了喉嚨。他有種不真實感,他追了周強輝十年,只想把他置于死地。而他剛才竟為了救周強輝的兒子喪失了唯一一次拿到林瑤手機的機會。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近似于後悔。
張搏把情況大概說了一下,也知道那個林瑤的手機必定保不住了。王藥師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麽。
過晌兒王藥師說,那是我家小胖兒的親弟弟,我要是你,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他們并排走在深水埗的巷子裏,穿過來來往往的人群和晾衣繩上滴下來的水。走了大概五分鐘,張搏忽然開口了。
"明天開始,換個住的地方。"
"好。"
"不能再讓周強輝的人找到我們。"
"好。"
"手機的事——孬兒那邊有結果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王藥師看了他一眼。張搏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冷漠表情,只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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