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那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8、那天】
周贏沉默了很久。這期間,劉梅趕到了,她死死把在門口,在距離周贏最遠的一個位置,緊緊盯着他。這一對父母既站在審判者的位置上,又默默等着即将到來的命運審判。
板房外面,凍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冰粒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周贏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死了。"
林勇沒有動,細看之下,能發現他把手指掐進了自己的大腿肉裏。背後,傳來了劉梅無法壓抑住的顫抖地、悲慘的嗚咽聲。他聽得心碎,更不忍回頭。
周贏低着頭,盯着自己腫脹的腳踝,像是在對腳踝說話而不是對林勇說話。
“那天……那天下午,我去找她。她在你們租的那個房子裏,府河小區。”
那天下午,林瑤自行車騎得飛快,她進了樓道,把那個因為謠言對她有非分之想的小泡荒子吓跑之後,轉身上了樓。門尚未關閉,就被一只胳膊格擋住了,擡頭一看,正是周贏。
此前,林瑤曾拿着她的英語競賽獎杯去了鑽石國際找周贏,想讓周贏幫她把獎杯賣掉換錢。
“她說杯體上有一部分是水晶的,能值點錢,我認識的人多,想讓我幫幫忙。”
“乾啥?”林勇下意識問。
“說賣了獎杯,換錢,我生氣,沒答應。”周贏低聲說。
周贏繼續說,他知道林瑤那時候缺錢,缺得很急,她最近像瘋了一樣到處掙錢,補課、賣筆記、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個月還是不夠。
林勇和劉梅俱是詫異地對望一眼,他們倆都想象不到林瑤究竟為什麽,在什麽場合會這麽迫切地需要那麽多金錢,她若那麽需要錢,為何從來沒有對他們這對父母開口?
那時候周贏和林瑤倆人正鬧不對付,他嫌林瑤有事需要錢竟擺着自己這個活財神不求,淨瞎琢磨這七扭八拐的招式,聯想到外頭關于她補課就給吃嘴子的緋色傳言,頓時惱火上頭。
周贏那天喝了一點酒,兩人很快起了争執,他一氣之下把林瑤的英語競賽獎杯磕壞了一角。林瑤抱着剩下的獎杯羞憤而去。
周贏酒勁稍醒,當下就後悔了。隔日,他弄了一筆錢在卡裏,騎車來到了府河小區。也就回到了前面的一幕。
當天,林瑤一個人在家,林勇不在。周贏瞥了一眼房子就放下心來,說他是來道歉的,獎杯的事是他不對。林瑤僵持着沒讓他進門。
周贏說:獎杯我替你賣,你要多少錢?
林瑤說:五千。
周贏說:我給你,現在給。你不用等。
林瑤沉默了一會兒,問他:憑什麽?
周贏說:你知道憑什麽。
林瑤把門打開了。她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她只是把門打開了,轉身走進了屋裏,坐在床邊,低着頭,不看他。周贏進去之後把門關上了。
他說林瑤那天很安靜。不是平時那種板着俊俏的小臉、冷眼旁觀一切的安靜,而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像是把自己關掉了的安靜。她坐在那裏,兩只手攥着膝蓋上的裙擺,攥得指節發白。
周贏坐到她旁邊。他伸手碰她肩膀的時候,她沒有躲。他就開始解她的扣子,第一顆、第二顆……最後一顆。
但是後來,在那件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林瑤突然推開了他。
她說不行,說她不要那個錢了。
周贏當時腦子是懵的,血往上湧,也往下湧,精蟲上腦,他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床上拖。林瑤光着身子拼命掙脫,往門口跑,似乎還有想求救叫人的意思。周贏急了,從後面追上去拉她、捂她的嘴巴。兩個人拉扯之間,他不小心把林瑤猛地往後一推,林瑤的後腦勺撞在了鐵床架的棱角上。
按周贏的說法,就那一下,林瑤就倒在了地上。她烏黑的頭發散開來,蓋住了半張臉,少頃,鮮血自烏發中湧出,刺目的紅色沾染在地面上,越來越多,令人膽戰心驚。周贏叫她,她不應。搖她,她也不動。
林勇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裏出現了那間他再熟悉不過的小卧室。林瑤的床是鐵架子的,那是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棱角沒有包邊,他說過要拿膠帶纏一纏,一直沒弄。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他也說過要換,也一直沒換。那天是八月,很熱,窗戶應該是開着的,外面是府河小區嘈雜的人聲和蟬鳴。
他的女兒就死在了那張他親手搬回來的床旁邊。
"然後呢。"林勇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周贏說他慌了,本想送她去醫院,于是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往她身上套,扣子都扣錯了位。可是這個時候,他摸到了林瑤的臉,涼涼的,一摸唇上,鼻息已經全然沒有。林瑤死了。一旦送醫院,他做的事就會暴露無遺。
“我害怕了,我真的不想蹲監獄。”周贏說。
周贏打了電話,打給了平時管帶他的那個堂叔周強輝。
“他當時在我爸他們老家棠縣,周家店村,家族裏在辦喪事,他出來采買,距離市裏并不遠。”周贏說,“我跟他說了,他讓我趕緊走,不許告訴我爸,剩下的他來處理。”
“處理?”林勇睜開眼睛,“怎麽處理?”
周贏搖頭:“我不知道。他讓我走我就走了。我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
林勇盯着他。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涉世未深,卻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在恐懼和愧疚中逃亡大半年後,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被徹底碾碎了的空洞,他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個隐藏秘密的活鬼。
劉梅蹲在門框邊,哭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渴不渴?”周贏忽然問。
林勇愣了一下。
周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我渴了。你能不能……給我買瓶可樂?我好幾個月沒喝過可樂了。”
林勇看了看他。這個要求太普通了,太無理了,普通、無理到了荒誕的地步。他是不是忘了他乾過什麽。年少人的無知和殘忍是并存的。
但林勇站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起來。也許是因為周贏的嘴唇确實乾裂得厲害;也許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消化剛才聽到的信息。他迫切需要離開這個逼仄的、充滿黴味的空間,哪怕只是幾分鐘。
更也許是因為——他胸口的那個小藥瓶子,他需要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做一個決定。
劉梅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抹了一把眼淚,說:我去買。
“我去。”林勇堅定地說。
林勇走出了板房。凍雨打在臉上,像無數根冰涼的細針。他穿過工地,從圍擋的缺口鑽出去,走到馬路對面的一個小賣部,買了兩瓶可樂。
小賣部的老板娘在看電視,那是一檔本地的方言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的。林勇付錢買了兩瓶可樂,站在小賣部門口把其中一瓶可樂擰開,喝了兩口。冰涼,涼得牙根發酸。他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摸到了那個小藥瓶子。
林勇站在霧蒙蒙的凍雨裏,想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拎着兩瓶可樂往回走。剛挪動幾步,就聽到了劉梅混雜着喊聲的尖叫,林勇幾乎沒有任何反應時間,拔腿沖向了工地。
他跑到工地圍擋的缺口時,聽到了一聲巨響。那不是爆炸,也不是槍聲,是一種沉悶的、帶着金屬碰撞的鈍響,像是什麽重東西從高處砸下來。緊接着是剎車的嘶鳴,随後是寂靜。
林勇拎着水瓶站在缺口處,惶惶然往工地另一側方向走過去。
過了轉角,他看到一輛水泥攪拌車歪在路中間,車頭斜插在路邊的綠化帶裏,前輪還在緩緩轉動。攪拌車的司機從駕駛室裏跳下來,腿一軟,嘴裏發出大聲哀嘆嚎叫。
攪拌車的右前輪下面塞着一個人。
林勇手裏的可樂水瓶掉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去的,凍雨讓路面滑得像鏡子,但他沒有摔倒。他跑到攪拌車旁邊,看到了那個人。是周贏。
他大概是偷襲了劉梅,随後從板房的窗戶跳了出去——那間板房窗戶正對着圍牆外的馬路。他跳出去的時候,可能以為自己還能跑。但他那只傷了的腳踝不答應,落地的瞬間他一定踉跄了,甚至可能摔倒了,然後他爬起來,往馬路上沖,沖進了那輛攪拌車的車輪底下。
林勇蹲在周贏旁邊,沒有碰他。這個已經瘦得脫了相的年輕人半睜着眼睛,嘴角還有一絲沒來得及消散的、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的表情。
凍雨落在周贏的臉上,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像是終于給了他那口讓他解渴的水。
林勇蹲了很久。劉梅一瘸一拐跟了出來,也呆愣在當場。周圍漸漸圍上來了人,有人在打電話報警,有人在拍照,攪拌車司機還跪在地上哭天搶地,被幾個路人扶起來又軟下去。有人問林勇認不認識這個人,林勇搖了搖頭。
他站起來,拉着失魂落魄的劉梅退到人群外面,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四聲,接通了。
“張搏。”林勇說。他的聲音很平,努力克制着其中的顫抖。“周贏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張搏的聲音傳過來:“你說什麽?!你找着他了?”
林勇點點頭,忘了對方根本看不到他此刻的動作、表情。他只能努力照實描述出剛才發生的一切。
“被車撞死了。剛才。就在我面前。”
電話那頭,張搏的呼吸聲突然變重了。
“你沒記錯是吧?”張搏的聲音變了,“周贏殺害了林瑤,周強輝幫他處理善後,去處理這事的時候,周家在辦喪事?”
“對。他是這麽說的。”
“錄音了嗎?”
林勇沉重懊惱,說,沒來得及。
張搏沉默了好幾秒。林勇聽到他那邊有風聲,像是他來到了室外。
“林勇,我還沒跟你說,我在周家店那邊發現了點東西。”張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去過周家的祖墳,在那附近找到了一根發圈,林瑤用過的那種。"
林勇僵住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不遠處,馬路上的人越聚越多,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徒勞。
“周家在辦喪事……”林勇重複了一遍。
“對,周家的祖墳有問題。”張搏篤定地說。
兩條線在這一刻,像兩根在黑暗中各自延伸了大半年的繩索,終于絞在了一起。周強輝接到周贏的電話時,老家正在辦喪事——一個現成的、正在被打開的墳墓,一具需要被處理的屍體。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等我,我回來。”林勇說。
他挂了電話,匆忙快速地和劉梅解釋了幾句,夫妻倆當即決定馬上返回老家。
肇事現場圍聚了一堆人,救護車到了,警察也到了,有人在拉警戒線。那只孤零零的、惶惑的橘貓不知道從哪裏又鑽了出來,它被人群驚吓,只認識曾經收養它的人類,迫不及待喵喵叫着迎着林勇走來。
林勇把貓抱起來,夾在腋下離開。橘貓喵地叫了一聲,似乎是被硌到了。林勇愣了一下,從夾克內兜拿出裝着劇毒的小藥瓶,扔進了排水溝裏。
這東西竟已用不到了。
他們退了月租房,把行李搬上那輛傷痕累累的吉普車。這車自上次撞了之後故障不斷,開了不過三公裏,發動機故障燈就亮了起來。林勇熄火,再次嘗試發動車子的時候,劉梅說:開不了那麽遠了吧?這車。
林勇看了看儀表盤,又看了看歪着的保險杠。他想了想,說:車扔這兒,回頭再來取。
他們聯系了小宇,借他幫助找了個穩妥的地方把破車安頓好,拎着行李,抱着貓,先到火車站去買票,那是最快回去的方式。奈何春運臨近,根本搶不到票。兩人又輾轉到了長途汽車站,終于搞到了兩張回河北的票。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點半的。
那天晚上,他們在汽車站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旅館住下。劉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說:你記得那個算命的說的什麽來着?
林勇正在給貓倒水,手頓了一下。
他記得。三殺會照,水落石出。
現在終于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候嗎?林勇沒接話。劉梅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嚕聲漸漸響起。
房間裏安靜了。只有貓舔水的聲音,細碎的,一下一下的。窗外,凍雨終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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