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秘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5、秘密】
小泡荒子兒自述:那天追着林瑤說這個事,錢都拿出來了,林瑤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她騎上車子轉身就走了。
這小子尋思:這不是欲擒故縱?有意思,真有意思。優等生就是玩的不一樣。
于是他也騎上山地車追。
追到樓下,林瑤站在樓道口裏,沖他招手,好像在等他過去。可等他真正走到她跟前時,她突然從身後抄出一把不知道誰們家通火用的煤鉗子來,差點就把他捅了。
小泡荒子兒說:那我還敢上去?我覺得她是嫌錢少,只趕着有錢的巴結呗。裝到這份上,還有什麽勁。
小泡荒子兒蹭了一鼻子灰,知難而退。他後續鑽去了附近的一個網吧,一直玩到了深夜才走,那網吧老板都知道,都能作證。
林勇渾渾噩噩地走出來,張搏跟了出來,給他遞了根煙,林勇渾渾噩噩地點着,失神地抽起來。
張搏問,林瑤有對象嗎?
林勇搖搖頭,遲疑了一下,又了搖頭:我不知道。
張搏說:她們學校組織的那個什麽給下屆學生補習的活動,七月底就結束了,你知道嗎?
林勇驚愕,繼而艱難地咽下了乾燥唇舌間的那點帶着煙味的吐沫:我以為她一直在補啊……她天天出去。
“問問老師就知道,你問都不問啊?”張搏問:我真納了悶了,你這個當爹的怎麽當的?
林勇無言以對,他也想抽自己兩個耳光。他忙別人家的事忙得天昏地暗,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女兒的事,就像是在他的心理上透明了一樣。他根本沒有留意過林瑤的一舉一動,她做什麽他都覺得正常,他信賴她,太相信她能過好自己的生活了,忽視了她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跟幾個男生有來往。”張搏說。
“誰?”
“我不知道,沒見過人。”
張搏回憶他最初懷疑到林瑤,是她在某一次回家的時候,和他在府河小區的門房那裏打了個照面,那時候她腰上圍了一件男式的長袖T恤,看顏色款式,肯定不會是林勇的。她那天臉色也不大好,再加上那衣服圍得突兀,大概是來了例假弄髒了裙子,用以遮蓋的。張搏生了疑,多留意了一下,便發現林瑤在上樓之前把那長袖T恤解下來放進了書包裏。自此,他就大概猜到林瑤背着她爸爸在外面和男生有來往。
那一陣子張搏正在府河小區“蹲點”林勇,林瑤不大規律的“補課時間”,那每次回來都不太一樣的神情,那被他戳破之後的惱羞成怒,在他看來,就是林瑤瞞着家裏和男生約會的輔證。
張搏當時還幸災樂禍,你林勇折騰來折騰去,自家閨女早戀了吧,燈下黑了吧,讓你老小子不讓人安生,這都是現世報應。
張搏又追加回憶:不,和林瑤來往的男生,他不是完全沒見過,遠遠地見過一次。
張搏因被林瑤報複、紮了車胎。那天正是他去交警隊找人疏通辦事,心裏着急要緊地很,頂着大太陽推摩托推了一個鐘頭才到地方。瘸腿的輔警李國柱一邊給他倒水,一邊跟他瞎聊的時候,他通過交警警務點的監控,正巧看到林瑤和幾個男生從一輛汽車上下來,一夥人嗚嗚泱泱進了街對面的KTV。
看不清那些男生的臉,只大概能判斷出個子都比較高,有一個矮些的,和林瑤不相上下。
張搏當時是懶得管這閑事,反正林瑤是自願的,反正這爺倆都不是省油的燈。況且他的目标只有林勇,林瑤是當三好生還是當騙子,是乖乖女還是小混混和他沒有一點關系。
再到那天因為鎖車的事把林勇抓回了派出所,放人回去後,張搏告了好幾天假——高菲菲的爺爺住院了,在高菲菲的要求、勸說下,他去醫院伺候病人、“充分表現”。等他“完成任務”回來,才得知林瑤失蹤了。
之後兩天,張搏便在大街小巷地找那天看到的那個跟林瑤回家的小泡荒子兒。
張搏問林勇要了林瑤的電話號碼,去查她的通話記錄。隔天結果出來了,但不甚樂觀,這段時間,除了家人、孬兒等人外,林瑤有數通電話打給了一個8125結尾的號碼,這個號碼在本市售出,但并沒有實名。如今,這個號碼也已經停機了。
8125和林瑤雙雙失聯。
派出所裏很重視林瑤的案子,正式把這個案子當成人口失蹤案處理。圍繞着林瑤失蹤之前的生活排查随之展開。
林勇還抱存一絲希冀:林瑤是談戀愛了,她不敢告訴父母,出于任性和叛逆,和男孩偷偷出去旅游約會散心。但是另一個聲音又在敲打他:林瑤不會如此不知深淺,她那麽懂事,明知道自己走了父母會着急,怎麽也會打一個電話回來。
在這一點上,林勇無比相信自己的直覺:林瑤,到底在什麽地方?她還保持着自由嗎?她的失蹤,和那個……或者那些男孩有關系嗎?
這背後絲絲縷縷的恐懼設想,讓林勇無法再設想、再面對下去。
在和警方的數次交流中,林勇仿佛隔着警察的表述,看到了一個顯得有些陌生的女兒:她好像非常缺錢。
在老師和同學們口中,林瑤沒有談戀愛的跡象,她最感興趣的不是男女關系,而是怎麽省錢、掙錢。單以食堂打飯這一項論,林勇每天給林瑤的飯費有5元左右,足夠吃上一飯兩葷一素,除此之外,她每天還有3-5元的零花錢。一周五十元,這在他們班上是一個平均水平,不算高,但也絕對不低了。
但是,林瑤真正花在吃飯上的錢,每天只有2元左右,她經常是買一個饅頭、一個雞蛋一個素菜,喝點水就應付過去了。小賣部更是沒人見她去過。甚至班主任老師怕她太過儉省、營養不足,也過問過她的家庭情況。林瑤的說法是她有慢性胃炎,醫生叮囑只能這麽吃。學校也就沒有再多管。
林瑤除了每天攢下數元錢之外,還曾通過賣筆記、給同學補課來掙錢。這事經其中一個學生的家長捅到了教務處,林瑤當下老實承認了錯誤,只求教務主任不要讓她請家長。事後那個“告密”的孩子則被林瑤和其他女孩聯合孤立了。
在林勇聽來,林瑤在學校有着全然不同的另外一面,她狡猾善變、撒謊就像喝水一樣簡單。她因為成績絕佳,處在這個普通中學的“食物鏈”頂端,學校指望她出成績,對于其他品行上的瑕疵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再至于“親個嘴50塊錢”的傳言,在學校的圈子裏并沒流傳,那似乎是林瑤在社會上結交的閑散男人中的另外一種說法了,真假莫辨。
這個孩子還在的時候,似乎就像水一般透明;待她失蹤那一刻開始,林勇才意識到,那水一樣的波紋只是林瑤身上刻意畫上去的一部分紋身。她和她青春期的秘密心思,都藏在深深的水下,不可見底。
孬兒站在幾個大人跟前,遭不住米麗的棍棒恫吓,吓哭了。他和林瑤是來往最密切的朋友(同學是說法:他是林瑤最忠實的跟班兒、跟屁蟲、馬仔),林瑤有什麽事,他應該頭一個知道才是。
可是孬兒嘴笨,支支吾吾半天,也才說出一件事來,林瑤在攢錢,她有個賬本兒。
“為啥攢吶?平時是短着你們吃了,短着你們喝了?”
“知不道。”孬兒很委屈:“她攢錢也沒給我花呀。她說她要買個東西。”
“什麽東西?”
“好像是……什麽營業執照。”
弄得幾個大人一頭霧水。
林勇返回家中翻箱倒櫃,把家裏每一個角落都快翻過來了,都沒有找到孬兒所說的那個賬本,自然,也沒有找到林瑤攢下來的任何一分錢。
數個小時之後,林勇筋疲力竭地癱坐在林瑤的床邊,腦子裏紛繁複雜,如一團亂麻。他忘了自己已經将近一天沒有吃飯了,頭悶脹脹地疼,鼻腔突然湧起潮熱,鼻血汩汩地湧了出來。
林勇扯紙擦拭滴落在身上、地上的鼻血。林瑤是個愛乾淨的人,房間素來都收拾得一塵不染。林勇不想在她沒回來的時候把女兒的房間弄髒弄亂一點。擦地板的時候,林勇被舊瓷磚上一種細微的拖痕吸引了。
那是一種瓷磚被抹布刻意抹過之後留下的平淡水漬痕跡。林勇趴在地上,逆着光線仔細看去,就發現床邊一遭的地板上,除了他的拖鞋鞋印之外,遍布的全是這種的抹布的拖痕。他的心髒驟然狠狠一下子抓緊了,他幾乎是逃一般地連滾帶爬逃出了林瑤的房間,把電話打給了張搏:
來我家,來我家查查指紋!我懷疑我家裏,沒有林瑤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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