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3 / 76 章

正文

【22、貓有貓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2、貓有貓道】




林勇是十幾年前學的車,那時候廠子搞一對一技術支貧,想把他調到甘肅一個對口幫扶的農藥廠做技術指導。據說那地方在一個山溝子裏,進出都要走上大半天的車,整個興農廠沒一個人願意去。那時林勇老婆剛懷了孕,他自然也是不想去的。但是他面子薄、想多掙點出差補助,且被領導“優先分房”的大餅給糊弄住,這樣半推半就答應了下來。




廠裏也非不近人情,喏,為了讓林工安心地在那地方待上一整年、方便進出購買日常物資,他們專門找了個運輸班的師傅教他開車,練的都是大解放。林勇那原本靈光的腦子放在開車這件事上像被鏽蝕住一樣,司機感嘆,這真是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你說說,能算懂複雜化學公式的人,咋就弄不清剎車離合?他們班兒裏的初中生都不至于這水平!司機師傅對他的稱呼,也由客客氣氣的“林工”,變成了“林子”,最後變成了“小林”,乃至“哎!嘿!”




“哎,嘿!剎車!啧!”




林勇磕磕絆絆終于學會了開車。随國家鼓勵扶持、工廠政策轉變,去支貧的員工能評模範、回來就提科級,這原本沒人想乾的營生就成了搶手香饽饽。林勇摸不着了,得以守着老婆孩子,在産房外煎熬甜蜜的期盼中,聽到了他閨女第一聲啼哭。




家裏有很多對于房子的期盼,但是“買車”是他們從來不敢想的話題,那是公家和“大款”才有的配置。林瑤是自小坐着林勇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長大的,前杠坐不下了,就坐後座,卡巴着坐、側着坐、倒騎驢着坐……嚣張的時候,她站在後座子攬着她爸的脖子一路呼哈大叫,跟個小瘋子一樣。待長得更大了,她擁有了自己的小坤車,能騎得飛快。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她老百叔叔借了吉普拉着她和孬兒一起出去玩的時光。




那時候林勇幾次在心中暗暗發誓,等條件好了,家裏早晚要買輛車,或者等林瑤結婚的時候,就是個很不錯的時機。




只可惜他沒有等來這個時候。




現在,林勇經二手車販子買了一輛吉普,價格公允,但他仍然支付困難,他說服劉梅拿出一部分積蓄。劉梅幾乎沒怎麽反抗,就被“方便點”這個說辭說服,拿了錢出來。他們從市區去萬縣殡儀館認人,需要開車;他們打算去更遠的地方張貼尋找女兒的尋人啓事,需要開車。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女兒,他們沒有了內心的家,只有無窮無盡的要去尋找的遠方,他們不再需要房子,只需要一輛車。




林勇那天和張搏見完面回來,進林瑤的房間翻箱倒櫃,最後還打電話給張搏彙報了獎杯不見的信息。他做完這一切,才落坐在客廳茶幾上和劉梅一起吃了晚飯,吃得心不在焉。劉梅關切問他,是不是有什麽線索。





林勇看着她的眼睛,坦率沉聲說:張搏肯定知道點什麽了。只是沒有告訴咱們。




劉梅放下了碗筷,咬緊了嘴唇:警察有林瑤的信兒了?




林勇盤算:要是發現了她,肯定就又讓咱們去認了。沒招呼去認,那就是沒找到她。他們找到的可能是——嫌疑人。




劉梅:誰?




林勇低頭扒飯:我早晚會知道的。




林勇對張搏隐瞞案件推進程度的懷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現在他更确認,張搏一定發現了什麽。從隔天開始,他就開始跟蹤張搏。




張搏那一陣子的在一個小青年身上猛下功夫。這小青年綽號老鼈,是個混子,主業在勸業場擺攤賣光碟。難道是他?林瑤和這種類型的人毫無交集,怎麽會認識他?




林勇曾去過那個攤子,佯裝成買東西的主顧。 他無法控制自己去打量這個年輕人,仿佛能看到他在房間裏殘害林瑤的一幕幕,這讓他血液逆流、渾身發抖。最終老鼈發現了他的異樣,問他,哎,你到底買不買,買什麽?




林勇随口說了一個偏門的老電影。老鼈說沒有。林勇瞥見他有個簿子擺在一邊,便謊稱自己是老電影的發燒友,願出幾倍高價買到片源,正版盜版無所謂,刻錄的也行。老鼈說,我幫你找找。他拿過簿子去記錄林勇的這個要求。問他這名字裏的某個字怎麽寫。




林勇說,我嘴笨,描述不好,我給你寫吧。




老鼈沒多想,把簿子推給了他,告訴他記得寫上聯系方式,能找着片源會聯系他,然後自己去招呼別的生意了。林勇利用這短暫的空隙時間,飛快向前翻閱。老鼈做事算滿有條理,簿子上記錄了每天的尋片需求。林勇翻到林瑤失蹤的8月18號這天,這天一共記錄了四個片子,他看了十幾秒,記住了上述所有購買者的電話號碼。




林勇離開後,一一打電話出去,假稱推薦新片子,實則旁敲側擊盤問當天老鼈是否在店。最終得知在8月18日這天,老鼈一直都在攤上,沒離開過。老鼈若不是弄走林瑤的嫌兇,難道是某種知情人?




林勇又旁觀跟蹤了老鼈幾天,發現他除了母親弟弟之外,來往的都是些18、9歲,頂多20出頭的小泡荒子們。至後面某天,老鼈和張搏見了一面之後,回來就将攤兒低價支給了旁邊的一家。又隔了兩日,他收斂行李包裹,去菜市場買了把剔骨刀,似乎要去做什麽大事。




是夜,林勇驅車跟着老鼈,輾轉進了安湖縣底下一個村兒。




林勇把車停在了距離盧家百十米外的地方,窩在車上心情惴然。老鼈進去的時間并不長,只有三五分鐘,随着那院子裏傳出女人的慘叫和絕望的嚷嚷聲,他心中咯噔一下,掏出手機就想要撥打報警電話。電話剛接通,他就看到老鼈黑黢黢、瘦削的影子從盧家蹿了出來,似乎早就設計好了逃跑路線,奔着村外一片樹林逃竄。




林勇幾乎第一反應地挂斷了電話,他啓動車跟了上去。




團村外面是一大片一大片長着秋藕的澱子,盛夏時被茂密蘆葦遮蓋的村道土路此刻在月光下顯露出了清晰的路徑。老鼈似乎對此十分熟悉,沿着土路一路向北逃竄。那路的盡頭有兩條養蓮人的木船,只要上了船,劃上一個多公裏跨過澱子登了岸,就能到對面烏黑沉沉的陸地上去,那裏有一條省道,有長途公交,通往附近的縣市,乃至出省,都随心所欲。




林勇在看出老鼈逃跑路線的一瞬,就知道了老鼈打的主意。他的車在黑夜中緊跟不舍,也終于引起了老鼈的注意。車在澱子邊停下,車燈逆光打來,老鼈眯着眼睛,看不清車裏到底是什麽人。




老鼈問:你是誰,你乾啥!




林勇沒有說話,也沒有下車。他知道老鼈手裏的刀還沒撇掉。




老鼈往前走了一步,努力想看清這鬼魅般追來的人到底什麽意圖,他又厲聲問:你是誰!你要乾啥!




林勇仍然沒動。




老鼈見對方久無反應,不像追來的盧家人;孤零零一個破吉普,也不像是警方的人。他解了船綁在木樁上的繩子,打算登船逃向對岸。




就在此刻,寂靜的夜空中傳來油門的轟鳴,老鼈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天翻地覆。




林勇以五六十邁的車速,将老鼈撞飛在地,無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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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鼈再一次恢複意識,是察覺有人在用力按壓他的肋骨,那裏傳來強烈的悶痛,他想伸手去護,方察覺雙手無名指和小指的位置都麻了,他的胳膊被繩子綁着,并不受自己控制。他猛然想起自己是逃跑過程中被輛破吉普撞暈的,全身的痛楚随之來襲。




“你醒了。”林勇說,“別動,我先給你把眼上的膠帶拆了。”




那寬寬的透明膠帶粘在人的眼皮頭發上時間長了,并不好剝離下來,疼得老鼈龇牙咧嘴,哼哈的。他只是還沒弄清楚這人什麽路數,不敢破口大罵罷了。林勇撤了膠帶,叮囑他先別睜眼,需先緩緩,随後擰開一瓶葡萄糖水,像飲驢子一樣灌在老鼈乾裂的嘴裏,道:




“我給你檢查過了,你身上有淤傷,但是骨頭都沒斷。”




林勇沒戴口罩,老鼈眯着眼認出他,啞聲問:這是哪?我他娘什麽地方得罪你啦?就單單找不着你的片子,還不至于吧!




林勇沒說話,打開了小破屋的窗子,新鮮的空氣一擁而入,入目一片陽光照射下的翠綠。這似乎是在某處山林裏的小空房,這裏空氣不含一點水腥味,說明早已不在安湖一帶了。




他說了一個地名,老鼈并不認識。越是如此,他越心生後怕。




林勇坐在門檻上,平靜地坦白自述道,他當夜沖動之下撞暈老鼈後,把他扛上了車,他是第一次這麽乾,很害怕,也很猶豫,不知道能去什麽地方,只能開着車帶他到處走,期間和前往盧家的警車擦肩而過。他尋思不能進城,便逆着城市往西北山區的方向走了幾十裏地,終于想起來以前跟朋友爬野山時來過的這麽一個地方。這兒不是景點,少有人至,老鼈在這兒,就算是警察挨家挨戶排查,也要狠狠查上一陣子。




這話裏隐藏的意思是,就算林勇在這兒把他就地解決了,挖坑埋了,那警察也要狠狠查上一陣子才能找着。老鼈吞了一口吐沫,問:……你這是要幫我,還是要害我?




林勇沉默地抽了幾口煙,說:我說不好。




老鼈說:說不好是怎麽說!




林勇道:我想知道你跟張搏張警官,你們都聊了什麽?




老鼈一愣,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林勇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從林瑤學生證上摳下來的兩寸證件照,亮在他面門前,說:這是我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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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梅在家裏待得魂不守舍,明明秋高氣爽的日子,她在廚房炒了個雞蛋、煮了鍋面就已渾身虛脫般濕透,這是從小月子裏坐下的毛病。林勇昨天沒有回來,手機也一直提示不在服務區,這讓她心神不寧。




好在時鐘剛過六點,家門響了,林勇回來了,面色灰撲撲的盡是疲憊。劉梅要起身給他弄飯,被他按住,林勇自己囫囵着煮了十幾個速凍餃子,機械般塞進肚子裏充饑,并把這兩日的“收獲”和劉梅講了個清楚。




老鼈為了活命,并沒有瞞着林勇,把他知道的、對張搏講的話都倒了出來。林勇這才得知害了自己閨女的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對頭周光耀的兒子,一時五味雜陳。他突能理解張搏不敢告訴他的那種心态,因為他一旦知道,就會像現在一樣陷入無盡的自責揣測:若是沒他的“多管閑事”,是否不會和周家結下梁子。那是否林瑤此刻早已順順當當上了重點高中?亦或者,張搏擔憂的是他胸腔中那股銳利的、熊熊燃燒的怒火,就像他現在的全副心思一樣,既然錨定了疑兇,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周贏挖出來,不死不休。




林勇将老鼈的手機和捅人的剔骨刀拿出來,放在了桌上,那上面紮眼的血跡讓劉梅心驚肉跳,她說:那那個人呢?你把他怎麽了?




林勇說:他躲去南方了。




劉梅瞪着他不知真假。




林勇從剔骨刀旁撿起、端詳老鼈的手機:他把密碼告訴了我。從現在開始,我就是老鼈,我就是周贏的“朋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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