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65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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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偷渡逃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2、偷渡逃生】




大飛是珠三角走私客的行話,指那種雙引擎、平底、沒有任何标識的玻璃鋼快艇。九十年代跑香港水貨的标配,現在還有人用,只不過生意從彩電錄像機變成了人。




從香港到深圳蛇口,走大鏟灣方向,避開海警巡邏的固定航線,全程不超過二十分鐘。沒有GPS記錄,現金交易,上船不問姓名,下船各走各路。




這天的淩晨兩點四十分,一艘大飛停在屯門青山灣的一處廢棄碼頭邊。




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潮汕人,姓麥,精瘦,海風吹多了,臉上全是黝黑褶子,煙不離口。




周強輝從岸上走下來,他穿着西褲、皮鞋、深色polo衫,身上帶着高檔雪茄的餘味,緊皺眉頭,顯然他自己也發現和這片爛泥灘顯得格格不入。




老麥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兩天前,也是這個時間,也是這條船,他剛從香港送過來兩個人——一個花白頭跛子,一個後背受傷的瘦男人。那兩個人十分狼狽,身上有燒焦的味道,衣服被黑灰和血污交替污染,一看便是遭了不少罪,死裏逃生出來的。




老麥要價不低,但那倆人竟然願出雙倍。身上帶的現金不夠,他倆又拿出兩顆剛掰下來的金牙付了賬,只要求一個字,快。




老麥他們這一行的規矩就是不關己的事不問,那倆他沒問,眼前這位就更別提了。





周強輝走到了跟前,嫌惡地蹭了蹭鞋底板的淤泥。




老麥扯出個冷笑,沒理會那麽多,把煙別到耳朵後面,拍了拍船舷,對周強輝點了個頭:"上來。”




快艇發動,船頭翹起,紮進漆黑的海面。




時間倒回兩天前。




同一條大飛,同一個船主,同樣的深夜。船頭劈開浪花,泛起的白色碎沫。




張搏蜷縮在船艙裏打顫,他後背被嚴重燙傷了,貼着冰涼的玻璃鋼船壁,每颠一下都疼得咬緊牙關。




王藥師坐在他旁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動,另一只手抓着艙壁上的把手。說實話,王藥師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右手從手腕到指尖全是撬鐵條磨出的血口子,衣服被燒爛了好幾個洞,眉毛也燒掉了一半。




他們是拼了命才從那間鐵皮屋裏逃出來的。




火燒到最後,天花板的鐵皮承受不住高溫,從焊接點斷裂,整塊向內坍塌。那塊兩米見方的鐵皮砸下來的時候,張搏把王藥師撲倒在地,鐵皮斜着砸在他們身後的牆上,和地面之間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縫隙。




張搏發出一聲慘叫,一種皮肉燒焦的氣味鑽入王藥師鼻中。王藥師急了,嘶吼着張搏的名字,用腳踹開了壓在張搏背上的鐵皮。




但也正是這塊坍塌的鐵皮,把北牆砸出了一個豁口。




火從豁口灌進來,外面的新鮮空氣也灌了進來。王藥師頂着熏人的熱浪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豁口的邊緣雖然燙得發紅,但它形成了一個能供一個能供半大孩子鑽出去的空洞。




張搏吸入了大量有毒濃煙,人已經到了休克邊緣,王藥師沒有時間再猶豫了,他一咬牙,把外套裹在手上,抓住豁口邊緣燙紅的鐵皮,徒手把它向外掰!




鐵皮在高溫下已經開始變軟,像掰一塊燒紅的饴糖。他的手套着外套,但熱量還是穿透了布料,他聞到自己掌心的皮膚燒焦的味道。




豁口被掰大到能過一個成人。




他先把張搏從縫隙裏拖出來,推到豁口邊。張搏的身子使不上力,王藥師從後面托着他的腰,把他硬塞了出去。張搏從豁口滾落到天臺的水泥地面上,後背着地,燙傷的皮膚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疼得他幾乎昏過去。




然後王藥師自己也鑽出來。他比張搏壯,卡在豁口邊緣,肩膀被鋒利的鐵皮邊緣割開一道口子,但他咬着牙硬擠了過去。




兩個人趴在天臺上,身後的鐵皮屋像一個燃燒的燈籠,火焰從所有縫隙裏噴出來。




“消防隊快來了。”張搏說。




默契讓王藥師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今天這一茬明顯是周強輝在殺人滅口。他們如果“活下來”,就身上所剩的這點“血條”,很快就會被周強輝斬草除根的攻勢趕盡殺絕。今天幸運逃脫,下次可不一定了。




唯有“死”,才能從陽光之下重新走入陰影之中。




他們沒有時間喘息。天臺的樓梯在鐵皮屋的另一側,被火隔斷了。王藥師拖着張搏爬到天臺邊緣,往下看——六層樓,下面是巷子。旁邊的樓頂比這棟矮半層,中間隔着不到兩米的間距。




王藥師先跳過去,然後趴在對面樓頂邊緣,伸出手。張搏坐在邊緣,縱身把自己推了出去。王藥師接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了過來。




兩人從隔壁樓的樓梯間相互攙扶着摸索了下去,在火警聲中混進淩晨的街道。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他們混入夜色之中,并不顯眼。




兩人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裏坐到天亮。張搏的燙傷需要處理,但他們不能去醫院——醫院要登記身份信息。王藥師自上次被偷了錢包之後,吃一塹長一智,錢再沒離過身,他在內褲上面縫了個口袋,紙幣塞進去,保管再無丢失之憂,就是每次倆人掏錢花的時候,張搏顯得有點尴尬。




他們人沒事,錢也還在。王藥師去附近的藥店買了燙傷膏、紗布和消炎藥,在麥當勞的廁所裏,兩人互相做了簡單的包紮處理。




天亮之後,張搏做了一個提議。




"我們去深圳吧。"




王藥師靠在麥當勞的塑料椅背上,登時直起身子:"啥?為什麽?!就這麽放過周強輝?!"




"周強輝要走了,他在這邊的關系網太深,我們在香港動不了他。如果他能回到內地,回到廣東——那邊,他就沒辦法為所欲為了。那是我們的地盤,是正義的地盤。"




"他在內地網逃啊大哥,他為什麽會回深圳?"




張搏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裏,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睛盯着桌面。




"錄音裏,"他慢慢說,"周強輝提到一個人。你還記得嗎?




王藥師想了想,“小妹?”




張搏說:“是小媚。武媚娘的媚。他說‘小媚,你幫我這個忙,到時候還開什麽店啊,我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還記得嗎?十年前,周光耀身邊有許多女人情婦,林勇查銳興農科的時候,搜集了許多資料,我在他家看過,對這個女人有點印象,她還曾經給銳興做過一陣子挂名的銷售。”




“找她?”




“找她!”




當天晚上,他們坐上了那條大飛。




船靠岸時,張搏已經疼得快失去意識。王藥師把他從船艙裏拖出來,架在肩上,踩着爛泥和碎石走了将近一公裏,才到了公路邊。一輛面包車停在路肩,車燈閃了兩下。




這是他們那多出來的一半偷渡費的作用了,老麥幫他們提前聯系好的人,照舊不問原因,不問去向,只管接送人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回到了深圳,面包車開到龍華區的市井深處,此時已臨近天亮。沒有了身份的限制,兩人終于有了踏踏實實落腳的地方。他們找了一間賓館,用身份證堂堂正正開了房間。




張搏傷口出現感染的跡象,人也再次開始發燒了。王藥師要送他去醫院,張搏沒答應。王藥師只得在樓下二十四小時的藥店買了外敷藥物、紗布和抗生素來,重新給他換了藥。




他們匆忙吃了點外賣。兩人火場逃生,身上都是火燒火燎地疼着,他們将空調打到最低,将涼水灌入塑料袋中,敷在紅燙的位置,方能入睡。張搏傷情更嚴重一些,他服了一片安眠藥,逼迫自己睡了過去。




這一覺,沉厚綿長。王藥師醒來之後,發現已經臨近中午,自己肚子已經咕咕叫了。他看見張搏在換衣服、鞋子,一副打算出去的樣子。




“乾啥去?”




“網吧。”




“等我起來,我跟你一塊兒去。”王藥師起身沖了個澡。在浴室裏,他朦朦胧胧地聽到張搏似乎在通過客房的電話和什麽人通電話。




從同住開始,王藥師就發現張搏會時不時地和什麽人通電話,張搏似乎在有意回避,王藥師一走近,他的電話就挂斷了。




王藥師只一次偶爾聽出來,那邊似乎是個女人。




嘿,挺正常的個事兒,躲啥躲。他推測,這小子大概率是談了個對象,不好意思現出來。多大人了,害個屁的臊。




王藥師自己也給盧芳報了一個平安,穿好衣服出來,和張搏上了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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