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17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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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痕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6、痕證】




最開始來的是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包括張搏在內一共三人。他們按林勇所指做了初步判斷後,封鎖了現場,打電話給刑偵大隊。第二波來的是刑偵組的人,他們還帶來了專業的法醫和痕檢團隊。




林家大門敞開,十來個警方人員進進出出。樓道上下,乃至單元門口都圍了附近的住戶居民,三三兩兩竊竊私語。這房子像一個被送上手術臺開膛破肚的病人,在它無能為力等待命運宣判的同時,關于它的揣測、流言不斷流出,血腥狼狽。




林勇坐在二樓通三樓的步梯梯臺上,早不知道是哪戶鄰居好意,給他屁股底下塞了個馬紮子,此刻,衆人看他的目光都充滿了憐憫、包容和同情。他在那裏乾等,思緒渙散,對周圍的一切産生了嚴重的不真實感,這如噩夢一般令人揪心的困境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身上?他還有任何一點從不幸中逃離的機會嗎?




張搏一直在房子內幫忙打下手,得了刑警隊張隊和他師父的指示,來到梯臺上和林勇交待目前的情況:




林瑤房間被抹布擦得非常乾淨,抹布浸透了84消毒液,相關的生物痕證——比如血液、汗漬、指紋等等均已無法再查到。如林勇所說,不僅林瑤的房間裏,林家整個內外兩室一廳,都沒有留下任何林瑤或者第三人的指紋。施為者非常細心地抹去了林瑤失蹤當天留在這個房間裏的所有痕跡。不僅如此,對方還帶走了用空了的84消毒液以及抹布、手套。




林勇沒有力氣開口,被動地承受着張搏所說的一切言語。他說:TA對瑤兒做了什麽,為什麽要擦那麽乾淨。




林勇又問:那瑤兒呢?瑤兒人在哪裏呢?




張搏面對這樣的質問口乾舌燥,他最不擅長撒謊或者安慰人。林勇需要的也不是他的答案,林勇要是心裏不清楚,就不會叫來。




林勇眼圈發黑,面色蒼白,眼神抽離,張搏看出了不對勁,一推旁邊看熱鬧的人,大聲喊他們:拿點糖來!吃的,飲料,都行!快點去——!





林勇被人們七手八腳灌了一肚子的可樂,大家夥的同情太過洶湧,把他擠下了馬紮子,他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黑色的褲子也沾滿了塵土,前襟也淋了半身的可樂,整個人濕汗淋漓,眼眶深凹,沒有發出聲音,那表情卻好像在發出嘶嚎,讓張搏不能再看下去。




張搏逃也似的把林勇交給了其他人,自己沖到了樓下透氣。




警方曉得,林勇更曉得,林瑤此番是兇多吉少了。這幾個字放在旁人身上,不過是一段“孩子可憐”的唏噓,但放在林勇身上,那是他失獨開始的哀歌,沒有人能溫順地走入餘生的陰霾。




林勇再次在醫院見到劉梅的時候,不過短短幾天時間,劉梅已經瘦得有點脫相了。他沒有把警方的調查現狀告知前妻,兩個人只簡單交流了幾句林勇編出來的謊話,叮囑她顧好自己的身體。




劉家的大舅哥、大小姨子都很感激林勇在這個時候願意費心思來安撫劉梅。




劉家人有自己的盤算:他們已經看透劉梅現在的男朋友不大靠譜,那個男人是不會和劉梅結婚的,肚子裏這個孩子生下來也是苦着劉梅自己。況且劉梅臨近四十,保胎困難,二胎本就是可有可無,自然流掉了最好。可是,林瑤失蹤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劉家人私下傷心哭過幾場之後接受了現實,又為姊妹盤算,不忍她餘生都沒有了孩子,又忙轉了話鋒,掏錢出力幫她力保胎兒。




林勇離開了醫院,獨自去了小街上一家削面坊,要了一碗宮保雞丁蓋飯。每次爺兒倆來這家店,都是坐同樣的位子,點老樣子的飯菜。這一次,他下意識點的是林瑤愛吃的。




老板沒多話,給他上了,又上了一瓶可樂、一碟子泡椒白蘿蔔,那是林瑤的老三樣。林勇吃啊吃着,就這麽哭了出來。




孩子從成胎,到落地為人,再長大……肉、個子、個性是一點點長上來的;把她再自父母身邊生生挖去,也如割肉一般,是一寸一寸片下去的。今日始,這只是第一刀。




隔了幾日,劉梅出院了,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保住。家裏本來已經托人請了個護工夜裏看護,豈料劉梅自己不聲不響從床上起來,在院子裏溜達了大半夜。待護士發現的時候,羊水已經幾乎流盡,再拉去做胎心監護,那本就微弱的小小脈搏早已經消失了。




醫護問起來,劉梅說:我有感覺,胎心昨夜就沒了。他沒了,我就想去找找她。




劉梅姐姐問,找誰。




劉梅說:林瑤。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瞞不過我,她出事了。




警方圍繞府河小區周邊展開了排查,積極尋找林瑤失蹤前後附近的監控和出現在小區周邊的可疑車輛。林勇沒有這樣的偵查條件,只得日夜以繼地拿着林瑤的尋人啓事,一家店一家店、一個人一個人地問。




在林勇的判斷裏,林瑤有不錯的戒備心,她能把那個人帶回家,和對方必然有相當熟絡的關系。他/他們很可能就是林瑤認識的那些男孩。只要他們相互來往,就會留下相應地痕跡。




當确定這一條街上沒有線索後,林勇便把尋人啓事貼遍附近的大街小巷。他還随身帶了個喇叭,錄下了重金懸賞、尋找女兒失蹤線索的音頻,循環播放,以吸引來更多人的注意。城管還一度以為這家夥是來乾嘛的,等看明白之後,也就開車走了,不再乾涉。




步入九月,孬兒上學走了,米麗在老家的勸說下在張羅給老百買墓地的後事,林勇一個人周而複始地乾着手裏這些事,直到漿糊全用光了。這時候,一輛電動車在他跟前的道牙子邊上停下裏,劉梅自車子上下來,從車筐裏掏出兩桶漿糊、一疊尋人啓事,一言不發跟着他一起貼了起來。




從街這頭到街那頭,從這個城區到那個城區,從市區到外縣……這對男女總是不多話,又總是很有力氣和耐性,他們像一對沉默的鬼魅,從早到晚地找孩子。




張搏來找了林勇幾次,頭兩次交待一下目前的調查進展,簡言之就是沒有明顯進展。第三次,張搏提出來讓林勇參加一家新媒體的專訪,記者是他的老同學,以媒體的力量,能把征集線索的網拉到最大。




林勇和劉梅沒有拒絕的理由。随後《看見》的記者高菲菲專訪了他們倆,談了兩個多鐘頭。第二個星期,這份稿件就發布了。林勇尋女的形象身份固然引人同情,但在社會輿論微妙的引導下,林勇的另一項“事跡”在悄然發酵、漸漸在公共視野露出頭角。




網上論壇在揣測,林勇女兒的失蹤可能和他“不畏強權”堅持為工友争取公道有關。在網友熱烈的讨論中,林勇變成了一個平民英雄,他因反抗黑暗內幕而遭報複,犧牲了最珍貴的一切……




最初,注意到這一風向的還只是當地的宣傳部門,當時的解決策略也比較簡單粗暴,就是聯系相關媒體删帖。但是在衆多網友的助推之下,“删帖”這個行為引起了更激烈的讨伐和揣測。




最終,省裏相關領導都注意到了這一話題,很快對停滞不前的老百一案進行了詢問和專項調查、研讨……




在某一個清晨,林勇接到了當時那個郭同志的電話。對方語氣非常柔和,讓他一瞬間有點茫然。郭同志表示,領導很重視老百的事和林勇反映的情況,這件事一定會給他、給老百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複。郭同志還對他女兒的事表達了遺憾,并說一定會敦促辦案機關努力找到林瑤的下落。




在這個案子上,派出所、刑警隊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林勇不知道再多的敦促是否真的能幫他找到女兒,但他還是千恩萬謝。




很快,老百的事終于得到了解決,如猛火忽然過境一般,在一個禮拜之內,事情都解決清了。市裏就給出了決斷,劃定了農藥廠承擔老百意外事故的主要責任,說服廠方将賠償金額提高到了三十萬元。供應劣質原料導致爆炸的銳興農科也遭市場部門嚴查嚴罰……




林勇是欣慰的,他只是覺得,如此好的一個結果,如果來得更早些就好了。可是反過來想,如果林瑤沒有出事,如果他沒有接受采訪,如果輿論不曾發酵介入,或許這個結果便來得不會如此之快。




這天晚上,林勇和劉梅買了涼皮回家吃飯——因為尋女方便,他們又住回到了一起。到了小區門口,看到了等在這裏的米麗。




米麗臉上是尴尬和難以啓齒的難堪,她說錢收到了,廠子裏下午給打的。她取出來五萬,作為對林勇的感謝。林勇堅持不收,米麗的臉上更浮上羞愧,說她也知道如今的這番公道是如何得來的,早知道如此,寧願沒有。




這話紮得在場的每一個人生疼,劉梅偷偷地抹起了眼淚。




林勇叮囑米麗不必多想,還問了老百墓地的情況,他說:老百在小平房住得太久了,該落葉歸根了。他們都是老百最親密的人,要一起送他一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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