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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暗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8、暗星】




林勇于2006年除夕夜死在那場翻車事故裏之後,劉梅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覺得自己還活着。




大巴車側翻的時候,她小臂骨裂,右腿韌帶斷裂,整個人被甩出座位,卡在變形的行李架和車壁之間,嚴重的失血讓她意識開始模糊。




後續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是被消防員用液壓剪剪出來的,一起被弄出來的還有他們從長沙帶回來的那只橘貓。




他們沒有等到把林勇從扭曲變形的金屬垃圾之中弄出來,就勸說着把她帶去了醫院。從消防員和醫護人員憐憫的目光、帶着暗示的手勢中,她知道,林勇走了。




一進醫院,她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大年初一的傍晚,醫院走廊裏有人在看電視回放昨晚的春節聯歡晚會,外頭鞭炮聲噼裏啪啦響着,她躺在病房的床鋪上,左手攥着張搏匆匆塞給她的那張全家福挂件,塑料殼上沾着林勇的血,已經乾了,發黑,黏在她的掌心裏。




劉梅感受到了一種被棄置的、濃濃的荒涼之感。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眼淚也許早流乾了吧。




從那個生死無情的傍晚起,那個擰巴又喜歡抱怨的女人被徹底埋在了昨天的風雪底下。





出院後第一件事,劉梅拖着打了石膏的殘軀,倒了三趟車,去了定州大沙河。




周家祖墳被警方強制發掘的那天,剛出春節假期,冷風刺骨。當那一層層發臭的黑色防水塑料布被揭開,當那只眼熟的白色運動鞋露出來的時候,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又好氣又嫌惡地捂着鼻子退散。




劉梅跌跌撞撞撲了過去,她用那只尚完好的手,一點一點扒開濕冷的凍土,既沒喊也沒叫,死死盯着那一堆已經高度腐敗的、屬于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失子子痛,旁人絕難感同身受。圍觀群衆和挖掘人員都不忍看這一幕,紛紛撇開了眼睛。也有婦人好心去拉劉梅,勸她別哭,她癱軟在地上,奇重無比,已經難以被支撐起來了。




劉梅被撕心裂肺的感受反複貫穿。甚至後來的一些時刻,她內心埋怨林勇,在如此慘痛的畫面面前,他用死做了一個逃兵。




警方結束解剖後,劉梅在兄姐的陪同下,把林瑤接回了家。




骨灰盒是她挑的,和林勇的大同小異,不貴也不便宜。父女倆葬在了相鄰的兩塊墓地,滿城那個墓園,離老百不遠。劉梅想,這爺兒倆活着的時候關系就好,死了也別分開了。




辦完喪事,她把小集街上關門數月的那個麻将館徹底盤了出去。那個曾和她好過、在她保胎時玩失蹤的男人,聽說她得了事故賠償金,又舔着臉回來找她。劉梅只用未傷的那只手抄起一把剁骨刀,抵在男人的大腿根上,讓他滾蛋。男人吓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從此在這個城市銷聲匿跡。




那之後,家裏人怎麽勸說、暗示,劉梅沒再提過婚嫁,也沒再正兒八經跟誰過日子。




她在臨近娘家的縣城裏租了個小房,乾一些零碎的活:給人看攤兒,去飯館後廚打雜,在超市理貨,逢年過節幫人包餃子、洗菜、盯孩子。




掙不着大錢,但餓不死。她這人以前嘴碎,愛嫌,愛抱怨,什麽都能挑出點毛病來。真叫命運狠狠乾過兩輪之後,反倒不怎麽說了,懶得說了。




誰家的男人不回家,誰家婆媳鬧別扭,誰家孩子不聽話——這些尋常日子的苦,在她這兒都輕飄飄的,讓她聽起來都忍不住走神。




兩三年下來,劉梅胖了一大圈,臉皮松下來,頭上也爬了不少白發。她常将頭發随便地挽在腦後,不再燙頭發,也不穿碎花連衣裙。她身體恢複得不好,每逢刮風下雨,膝蓋就酸疼,走遠了也難受,站久了就發木。




她嫂子背後說她,這人吶,這輩子完了,跟丢了魂一樣。




可她腦子一點沒鈍,記性反倒更死了。跟林瑤的案子有關的人名、地名、年頭、月份、哪天出的什麽事,別人忘了,她一點都沒忘。




那看命瞎子當年說過一句谶言:"三殺會照,水落石出。爾算其一……”說林勇,你看不着了。也對她說,但你能見着那天。




林勇見不着了,那就只剩她。




她堅信這話有命定的玄學在,必有成真之日。




“活着”這件事,忽然變得有了一個很別扭、很不吉利、但又硬邦邦的用處:她得替那爺兒倆把這一天等來。




這些年,劉梅跟張搏一直沒斷了暗中的聯系。最開始是為了問案子的後續,知道了周強輝的嫌疑。




後來慢慢地,他們兩個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兩塊墓碑,是兩口喘上來、沒咽下去的氣。




張搏遭開除,從派出所出來之後在一直在外頭飄,南下打零工、換地方,折騰得跟個沒根的人似的,但他的電話號碼一直沒變,就是方便劉梅給他打電話。劉梅不定時地給他打個電話,就問一個事,有(周強輝)信兒嗎?




這電話有時候一個月一次,有時候一個季度都沒動靜。電話裏他們也不說什麽廢話,有進展就說進展,沒進展就沉默兩句,末了挂電話。




劉梅自己也沒閑着。她不像張搏那樣會查、會追、會順線摸人,她能做的事都笨。她去過監獄打聽盧小偉出獄後的去向,去過銳興農科已經倒閉的公司廠房外瞎轉,去過林瑤埋骨的周家祖墳燒紙,也去過林勇他們父女倆的墳前一坐一下午。




她甚至偷偷記下過幾個跟周家沾邊的人名,生怕自己哪天老糊塗了,特地抄在本子上,夾在褥子底下。




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态,她仍舊養下了那只和林勇一起收養過一陣子的橘貓,直到數年後這貓病死。她承襲了林勇的許多習慣,常常會設想,如果她死了,林勇活下來了,他會怎麽辦?




一次收拾搬家除蟲的時候,劉梅翻出了林勇買過的那半瓶子除草靈。鬼使神差地,她模仿林勇當年所為,找來小藥瓶,将劇毒分裝成一份份,揣在了随身的包裏。




她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用得上,但如果有那麽一天,她不想自己手邊是空的。




那之後,劉梅也将尋找的範圍放到了更遠的地方,她往來于家鄉和外省,打工謀生,同時像大海撈針一樣,找人。




将近十年倏忽而過。




期間,劉梅知道張搏曾差一點在安夏逮住了周強輝,那之後,劉梅的打工地點也集中在了南部沿海的城市。




劉梅給張搏的電話更勤了,每次她問張搏在哪,張搏都含糊其辭。挂了電話之後,劉梅都會把新得到的信息一筆一劃記在本子上。她知道張搏身邊多了個夥伴叫王藥師,倆人都是不圖回報幫他們的好人。




有一次張搏和她通話時,忍不住和劏房的房東用粵語說了兩句什麽,她查了查他們隐約提到的地名,才知道張搏追去了香港。




這意味着,周強輝大概率躲在香港。




他們去香港,那她就去深圳。




劉梅的行動一向是隐秘的。張搏擔心她的身體和安危,從不讓她知曉周強輝的具體下落。




每次電話裏,他說的都是:"梅姐,你在家等着,有消息我告訴你"。




劉梅每次都說好。




但她挂斷電話,轉頭就取出了在雲南騰沖超市理貨攢下來的萬把塊錢工資,辭了職,搭上了前往深圳的火車。




她買的是普快硬座,到深圳要坐二十多個小時。火車上難以入眠,她靠着窗戶,睜大眼睛看着窗戶外黑茫茫的原野,意識仿佛被抽離出肉身。




到深圳是下午。




她從火車站走出來,找了附近一家小旅館,一晚六十。房間小且破舊,床單有股潮味兒,但她不在乎。放下包,第一件事是給張搏打電話。




沒人接。




她又打了三遍,還是沒人接。她沒慌,這是常事,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和衣躺下,眯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手機上沒有未接來電。接連三天,她都沒能聯系上張搏。這很反常,非常反常。




第三天晚上,張搏的電話終于來了,非常意外地,不是他的手機號,而是一部同在深圳打來的座機。張搏以為她一直在老家,并沒有太過提防,只跟她說,案子有了新進展,讓她等着,什麽都不要操心,很快事情就會有一個結果。




劉梅問張搏,你在哪兒?




張搏說:深圳。




深圳哪兒?你要去做什麽?




張搏說,放心吧,梅姐,等我消息。




然後電話就匆匆挂斷了。




劉梅順着這個打過來的電話,換了最後一位的號碼,打了出去,果然打到了張搏他們所在的賓館的另一個房間。




她問出了賓館的名字,離她的住所竟然不遠。




劉梅沒有猶豫,把那個本子塞進貼身的腰包,又習慣性地把那個白色小藥瓶塞進了包裏,很快出了門。




小賓館附近巷子口有個修車攤,門口擺着幾輛舊摩托和電瓶車,賣二手。她走過去挑了一輛小電驢,舊,但看着還能跑。她在老家騎過這種車,沒駕照也能騎。




她找到修車鋪老板,問這車誰的,不買,能不能租一星期。




老板不願意鳥她。劉梅掏出五百快現金拍在櫃臺上,說三天,三天內還回來,我把身份證押你這兒。老板不耐煩,要趕她。




劉梅從包裏又掏出一千塊,拍在櫃臺上,說,多的算押金,你到底租不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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