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3、蔔】
王藥師琢磨了好幾天怎麽找周強輝。
他不是警察,查不了戶籍調不了監控;不是偵探,沒有線人沒有技術;他是一個殺魚的,翻找半天,手裏的家夥事兒只有菜刀和刮鱗器。王藥師蹲在廚房的地上,直撓腦瓜子,恥笑自己做哪門子春秋大夢!一個連警察都找了好幾年沒找着的人,他憑什麽找得着啊?
他走路想,吃飯想,蹲茅廁想,把能走的路在腦子裏都想了一遍:報警沒用,上網不會,雇偵探沒錢……過完一遍,腦子裏冒出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算。
算命。
他爺爺乾了一輩子,太爺爺也乾了一輩子,靠這個吃飯養活全家,這裏頭指不定還真有點東西。再說,這屋子怨氣這麽重,如果那個死去的小姑娘真的還"在",她一定知道兇手在哪裏。活人找不着的事,那就得問老天爺了。
鬼使神差的,王藥師把他手頭最值錢的那輛去年新買的機動三輪給賣了,去找算命先生算這件事,前後折騰了将近兩個月,花掉了一千來塊錢,得到了四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第一個是滿縣靈山那邊出攤的"鐵嘴劉"。六十來歲,老花鏡,攤子挂着八卦圖,號稱"鐵口直斷,不準不要錢"。
王藥師把周強輝的生辰八字報上去——這是他從盧芳那裏問來的,盧芳說不太确定,大概是農歷六月十七,具體哪個時辰不曉得。鐵嘴劉掐了半天手指頭,閉眼沉吟片刻,說:此人命宮在坎位,坎為水,水往低處流,低處者,東北也。此人現在東北,臨水傍海之地,大連!百分之八十。
王藥師吹捧,恁地理真好。
王藥師又掏了五十塊錢想讓他再準點。鐵嘴劉又掐了一輪,把百分之八十改成了百分之九十。
第二個是城南的"張半仙",水利局居民樓一樓改的工作室,牆上挂滿了錦旗,"神機妙算"、"料事如神",花花綠綠的跟開表彰大會似的。
張半仙是個胖子,穿唐裝,手腕上戴三串佛珠,不用八字,用"靈感"。他讓王藥師閉眼默念周強輝的名字,兩人面對面閉着眼坐了三分鐘,王藥師覺得自己像在參加邪教儀式。張半仙睜開眼,表情凝重:我看到了雪山。不得了,此人在西藏。
王藥師花了兩百塊錢買了一座雪山。
第三個是網上找的。他姐王耀芹家有臺二手電腦,平時用來給外甥女學微機。外甥女幫他搜的,一個"周易大師在線算命"的網站,九十九塊錢充會員,等了兩天,收到一封郵件,洋洋灑灑三頁紙,結論是:此人在西北方向,甘肅或寧夏,從事與"木"相關的行業。
王藥師看完就把郵件删了。
第四個最離譜。是棋牌室一個牌友介紹的,說安湖縣有個老太太,不算命,算"緣",專門幫人找失蹤的親人或欠債跑路的老賴。
王藥師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去了,到了一看,是個農家院,院子裏養着雞鴨鵝滿地走。老太太坐在堂屋裏剝花生,旁邊一條老黃狗趴着打呼嚕。
老太太聽完王藥師的來意,讓他把周強輝的名字寫在一張黃紙上,然後把黃紙疊成三角形,塞進一只碗裏,碗裏倒上水,水面上浮着一根針。老太太盯着那根針看了很久,針在水面上慢慢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指向了東南方。
老太太說:東南。
王藥師問:東南?東南亞?那可老遠了。
老太太說:此人在國內。
王藥師追問,國內哪裏嘛!
老太太說,你問我我問誰,我的法眼就能看到這兒了。你要想知道更具體的,得問你自己。
王藥師心裏吐槽,,白內障得那麽明顯,還法眼嘞。正要厚着臉皮繼續追問,院子裏的鵝突然撲棱着翅膀沖進了堂屋,嘎嘎叫着追着老黃狗滿屋跑,碗被撞翻了,水灑了一桌子,那根針也掉在地上找不着了。
老太太罵鵝,王藥師幫忙攆狗,一片雞飛狗跳。
走的時候老太太沒收他錢,只嘆口氣說:碗都打了,不好意思收。你要是信我的話,就往東南找。
四個人,四個方向:東北、西藏、西北、東南。東南西北占全了,合着總有一個能蒙對。
王藥師真是誰都不能信了。
就在王藥師對算命這行徹底失望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他抹下臉在批發市場幫人卸魚,一筐海魚從車上滑下來砸在他腳面上,一根背鳍就好巧不巧地刺穿了膠鞋,紮進了右腳腳背。當時沒覺得多疼,創可貼一貼繼續乾活。第二天腳腫了,流膿不止。第三天開始發燒,去診所一看,感染了。大夫說魚刺上帶菌,再晚兩天就得截腳丫。
王藥師在診所挂了一個禮拜的吊瓶,回到府河小區那個兇宅裏養傷,哪兒也去不了,一瘸一拐的。
閑出屁來的人,腦子就開始轉別的。
他想起了他爺爺。
太爺爺、爺爺都是乾“看事兒”這行的,爺爺曾把兩代人用過的書和筆記都留在了一個樟木箱子裏,搬了好幾次家都沒扔。爺爺死後,箱子傳到他爹手裏,他爹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深受唯物主義價值觀熏陶,不信這些,堆在閨女王耀芹家的雜物間裏落了十幾年的灰。
王藥師給他姐打了個電話,讓她把箱子找出來。
箱子拿回來了,樟木的,布滿厚厚的灰塵,銅扣早鏽成了綠色。忍着嗆人的灰味兒打開,能看到裏面有幾本線裝舊書,紙張發黃發脆;一摞爺爺手寫的筆記,密密麻麻地碼在豎格信紙上;還有一副龜甲和三枚銅錢,顏色深,摸上去滑溜溜的,被無數次摩挲過。
王藥師把這些東西攤在折疊桌上,開始看。
他沒什麽文化,中專畢業,說實話,線裝書上的繁體字都認不全。但爺爺的筆記是白話寫的,字兒淩亂,但大意能看懂。筆記不像教材,更像一本實操手冊——哪種卦象對應什麽意思,怎麽起卦,怎麽斷卦,還附了不少案例。
第一頁寫着一句話:“卦不自卦,人不自人。卦由心起,心誠則靈。”
王藥師念了好幾遍,覺得有點意思,又覺得有點玄。
養傷這段時間,他還乾了一件事。
府河小區那個兇宅的名聲已經傳開了。有一天手機響了,是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說他是個“探靈博主”,想來王藥師的房子裏拍點兇宅視頻發到網上去,問同不同意。
王藥師的第一反應是罵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拍可以。多少錢?”
男孩愣了:“啊?還要錢?”
“你拍了發網上賺人眼球,有人看就是錢。你賺錢,我這房主不得收個場地費?”
最後成交價三百。那幫小年輕扛着DV機來拍了一下午,在屋裏一驚一乍地對着空氣尖叫,對着林瑤房間的鐵架子床做恐懼表情,還在卧室裏搞了一段"通靈儀式",點蠟燭念咒語。王藥師坐在客廳的塑料椅子上全程圍觀,嗑着瓜子看得直樂。
視頻發出去還真有點熱度,陸續又來了兩三撥人。王藥師來者不拒,統一價三百,童叟無欺。一個月下來掙了一千多塊錢,湊上賣二手電三輪剩下的三千多塊錢,湊成了五千,和馬胖子那邊商量掂對下來,還了點高利貸利息,最後還剩下兩百塊。
他用這錢給外甥女買了三套輔導書,讓王耀芹來拿。王耀芹此時也知道了房子的事,只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流眼淚,說再也不朝他開口了。
王藥師說,不朝我要你找誰要去?錢而已麽,你弟有法掙。
看了大半個月爺爺的筆記,王藥師覺得差不多了,正式起卦。
爺爺筆記裏說"夜蔔須淨室焚香"。他沒有香,翻了半天櫃子,找出一盤蚊香。點上之後煙霧缭繞,倒是有那麽點意思,關了燈,點上蠟燭,拉了窗簾,屋裏暗下來,蠟燭的火苗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他把龜甲擺在桌上,三枚銅錢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按照他爺教的方法,心裏默念周強輝的名字,念了三遍,搖銅錢。
第一次搖出去,三枚銅錢在桌面上彈了兩下,其中一枚滾到了桌邊,懸在那裏晃了晃,掉到了地上。王藥師趴下去找,地上黑,蠟燭的光照不到桌底下,他摸了半天,摸到了一只蟑螂,吓得縮回手罵了一聲。
重來。
第二次,他把三枚銅錢攥得更緊了,小心翼翼地搖,輕輕放在桌上。這次沒掉,但他發現自己忘了記正反面的組合,剛才光顧着緊張了。
又重來。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緊張,就當是在菜市場殺魚,手要穩。他閉眼,默念,搖,放。睜眼一看,兩正一反。他趕緊拿筆記下來。
折騰了将近一個小時,六次終于搖完了。他對照爺爺的筆記,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查。
查出來的結果是:離卦。
離為火,方位在南。
王藥師盯着筆記上的卦象端詳了半晌。南方。他想起安湖縣那個老太太的針也指向了東南。兩個不同的方法,指向了同一個大方向。
但他不敢盡信。萬一是自己學藝不精算錯了呢?
他決定再蔔一次。爺爺筆記裏說,同一件事不宜連蔔,至少隔三天。他忍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五點,天剛蒙蒙亮——筆記裏說"寅卯之時,陽氣初升,卦象最清"——他又擺上了龜甲和銅錢。
這次順利多了,六次搖完,查卦:巽卦,巽為風,方位東南。
還是南方。又隔了五天,第三次。還是南方。
三次,都指向南方。
第三次起卦是在一個傍晚。收了銅錢之後,王藥師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蠟燭快燒到底了,火苗在一小攤蠟油裏掙紮,忽明忽暗。
他起身想把桌子挪回客廳去,彎腰去搬桌子,桌腿磕在了床架上,床往牆邊蹭了幾寸,底下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晃蕩着碰到了牆壁。
王藥師蹲下來往床底下看。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他把蠟燭拿過來照了照,看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緊貼着床底擠在了床架的縫隙裏(似乎是有人刻意在這裏弄出了一個隔層),落了厚厚一層灰。
他把它拽了出來,那是一個月餅盒大小的鐵皮盒子,蓋子上印着褪了色的圖案,像是某個品牌的餅乾禮盒。這個盒子不是他的。這間屋子在他之前住過兩撥租戶,再之前就是林勇和林瑤。這個盒子藏在床底最裏面,緊貼牆根,如果不是挪桌子碰了床,他根本不會發現。
他打開了蓋子。裏面的東西不多。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粉色封面,印着一只卡通貓;一張折了兩折的廣告單;幾張照片,有一家三口的,也有一個清秀少女和高個子男孩的合影。此外就是一些零七八碎的東西,塑料發卡、辮繩等等,全是小女孩才會存的東西。
王藥師看了兩眼照片,判斷這應該是林家父女留下的。他拿起了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是一個女孩的字跡,圓潤、工整:
4月3日 給孬兒補數學 20元
4月5日 賣筆記(英語) 15元
4月7日 給孬兒補數學 20元
4月8日 省飯錢 3元
4月10日 賣筆記(物理+化學) 25元
……
一頁一頁翻下去。每一筆收入都标注了來源,每一筆支出也寫得清清楚楚。收入主要是補課和賣筆記,偶爾有"省飯錢"——中午不吃或者少吃,把省下來的錢攢起來。
支出很少,有一次花了八塊錢買防曬霜,旁邊畫了個哭臉,寫着"太貴了"。
最後一頁,彙總。收入合計:2,370元。距離目标:2,630元。
王藥師帶着疑惑,又拿起那張簡陋的廣告單。
“望都縣永華路旱冰場 轉讓費5000元 聯系電話139XXXXXXXX”
這東西一看就是貼在電線杆上招租的那種小廣告,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随處可見。
王藥師無意間翻看了一眼後面,頓時愣住,五味雜陳。這廣告單背後寫着一行字兒,“老爸今年沒班兒上了。今年目标:在老家給老爸買個旱冰場。”
王藥師拿着紙條,坐在那裏很久沒動。
兩千三百七十塊錢。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補課、賣筆記、省飯錢,攢了兩千三百七十塊錢,還差兩千多塊錢,就能給她爸爸買一個旱冰場。但她沒有攢夠就死了。
蠟燭滅了。屋裏暗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一點微光。王藥師再看了看那幾張照片,裏面的林勇面目模糊,只能看出那屬于知識分子的臉上,表情是固執和擰巴的。這個被深愛着的父親可能到死都不知道閨女為他做過啥吧。
王藥師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他沒有把它放回床底下,而是打開衣櫃,放在最上面的隔層裏,用一件舊外套蓋住了。
王藥師想起了剛才的卦象。銅錢給了他一個方向,但方向不是地址。他需要一個更具體的、實實在在的線索。
他想起盧芳說過的一句話:周強輝他媽還在老家棠縣,身邊有個保姆伺候着。
一個逃犯可以跟老婆斷,可以跟朋友斷,但不太可能跟親媽完全斷。尤其是一個中風癱瘓的親媽。如果周強輝真的還活着,真的曾潛回到國內,那他媽那邊一定有痕跡。
王藥師站起來,在黑暗中摸到了煙盒,點了一根。他決定去棠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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