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49 / 76 章

正文

【47、幼兒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7、幼兒園】




線索是從一碗炒米粉裏冒出來的。




2010年的夏天,張搏已經在廣州待了四年多了。四年裏他換過三個城中村,從白雲區搬到天河區又搬到番禺區,炒米粉的攤子換過的地段就更多了。




南方氣候濕熱,宋桂芬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膝蓋疼得厲害,已經幫不了他備料了,只能坐在攤位旁邊的小板凳上幫忙收錢。




那天傍晚,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帶着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張搏炒好了米粉端過去,照例掏出手機,翻出那兩張照片。




"大哥,麻煩問一下,你見過這兩個人嗎?"




這句話他說了成千上萬遍了,說得跟"要不要加辣"一樣自然。大多數人看一眼就搖頭,偶爾有人多看兩眼,問一句"你找他們乾什麽",張搏就說"親戚,失聯了"。




那個男人接過手機,看了看周強輝的照片,搖了搖頭。就在張搏打算如往常一樣收回照片時,男人看到仇麗薇的照片,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女的,"他說,"好像在哪見過。"





張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臉上不動聲色,越是關鍵的時刻,越不能急。




"大哥,你好好想想,在哪見過?"他語氣誠懇“不瞞你說,家裏親戚,大過年的這兩口子一塊兒失蹤了,老心急了,尋思就怕出啥事,一直在找呢。”




男人搖了搖頭:"記不太清了。好像是……"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男孩,"好像是在幼兒園。"




"幼兒園?"




"我兒子上的那個幼兒園,家長裏面好像有一個長得跟她挺像的。不過我也不确定,就是覺得眼熟。"




張搏問他兒子在哪個幼兒園。男人說了一個名字——是東莞長安鎮的一家私立幼兒園,叫"陽光貝貝"。




張搏怕顯得刻意便沒再多問,手腳麻利地給那個男人的炒米粉多加了兩個蛋,千恩萬謝說是送的。




那天晚上收了攤,張搏沒有回出租屋。他坐在三輪車上,在路燈底下,用手機查了"陽光貝貝幼兒園"的地址。長安鎮,離廣州大概一百公裏,坐大巴兩個小時。




他又看了一遍仇麗薇的照片。三十來歲,長發,瓜子臉,化着妝。這張照片是七八年前的了,人可能早就變換了模樣。




六年裏,張搏聽過太多"好像"了。好像在超市見過,好像在公交車上見過,好像在某個飯局上見過。每一個"好像"都讓他的心跳加速,每一個"好像"最後都是空歡喜。




但他還是決定去看看。因為他沒有別的線索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宋桂芬說要去東莞進貨,可能要兩三天。宋桂芬問他進什麽貨,他說米粉,番禺這邊的米粉漲價了,東莞那邊便宜。宋桂芬信了,叮囑他路上小心,別跟人吵架。




張搏坐大巴去了東莞長安鎮。




陽光貝貝幼兒園在鎮上的一條主街旁邊,門臉不大,但裝修得挺新,門口有一個彩色的充氣拱門,上面印着卡通圖案。幼兒園的圍牆不高,能看到裏面的操場和滑梯,幾個小孩在操場上跑來跑去,穿着統一的黃色園服。




張搏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此時不是接送時間,門口沒什麽人。




他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都是店鋪,沒有什麽近距離接觸孩子、家長的空間。他需要一個理由在這裏待着,而且要待很多天。




張搏片刻沒有停留,轉而動身回了廣州,把三輪車和爐子裝上了一輛租來的小貨車,連夜開到了長安鎮。在幼兒園對面的路邊找了個位置,支起了攤子。




得,"張記炒米粉"的招牌往那一立,他就有了一個完美的掩護身份。




第一天,下午四點半,幼兒園放學了。




家長們陸陸續續來了,大多是媽媽和奶奶,她們站在幼兒園門口等着,三三兩兩地聊天。張搏一邊炒米粉一邊觀察,每一個走過來的女人他都會多看兩眼,在腦子裏跟仇麗薇的照片對比。




第一天沒有看到像的。第二天,還是沒有。第三天,他注意到了一個女人。




她是下午快五點鐘才來的,比大多數家長晚了一刻鐘。開一輛紅色的寶馬。女人下了車,戴上了遮陽帽,僅側臉露出來一點,瓜子臉,長發,戴着墨鏡,看不清全貌,但和照片裏的仇麗薇神似!




張搏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幼兒園的門開了,孩子們魚貫而出。那個女人摘了墨鏡,彎腰接了一個小男孩。她笑着跟孩子說了句什麽,牽着他的手往車那邊走。




張搏終于看到了她的正臉。




三十五六歲,比照片上老了一些,臉上的膠原蛋白少了,但五官的輪廓沒變——瓜子臉,柳葉眉,鼻梁挺直,嘴唇薄。活脫脫一個仇麗薇!




張搏的手攥緊了鍋鏟,生怕自己看錯分毫。就這麽如饑似渴地看着,眼瞅着那個女人牽着孩子上了車,發動引擎開走了。




紅色寶馬彙入了車流,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張搏記下了對方的車牌號。




第四天,那輛紅寶馬又來了。




第五天,這次張搏放下鍋鏟,從攤位後面走了出來,跟在女人身後五六米遠的地方,想進一步确認一些什麽。




女人皺着眉頭轉過身來,大概是感覺到了身後有人在看她。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張搏趕緊低下頭,但已經晚了。




那個女人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兩步,跟另一個家長站到了一起。




張搏意識到自己太冒失了,轉身往回走。




他還沒走出三步,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嘿,你乾什麽的?"




拍他的男人操着本地口音,語氣不善。大概是某個孩子的爸爸,正瞪着他。




"我看你在這兒轉悠好幾天了,"那個男人說,"你是不是盯着人家女的看?"




張搏說:"你誤會了,我是對面賣炒米粉的——"




"賣炒米粉的你跑到這邊來乾什麽?你剛才是不是跟着那個女的?"




旁邊的家長們開始往這邊看。有幾個媽媽下意識地把孩子拉到了身後。那個被張搏跟着的女人也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警惕。




"我真是賣米粉的,"張搏說,"我就是過來看看有沒有人要買。"




"放屁!"那個男人的聲音大了起來,"你一個大男人,在幼兒園門口轉悠,盯着人家女的看,你什麽意思?"




又有兩個男人圍了過來,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臉上帶着一種"保護孩子"的義憤。其中一個已經掏出了手機,說要報警。




"大哥,真是誤會,"張搏賠出一個笑臉,"我就是對面擺攤的,你們可以去看,我的三輪車就在那邊……"




那個壯實男人不聽他解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張搏本能地想反抗——他受過訓練,這種程度的沖突他完全應付得了,但他忍住了。不能在幼兒園門口打架,不能引起更大的注意,不能讓那個女人記住他的臉。




他舉起雙手,說:"大哥,你松手,我走,我馬上走。"




那個男人瞪了他幾秒鐘,松了手,推了他一把:"趕緊滾。再讓我看到你在這兒轉悠,我報警了!"




張搏退回了馬路對面,回到了自己的攤位後面。他感到後怕,他差點暴露了自己,把六年的蹲守毀于一旦。不能急,不能再犯這種錯誤。他換了策略。




從第五天開始,張搏不再跟蹤那個女人,而是老老實實地在攤位後面炒米粉。他把攤位的位置調了調,從幼兒園的正對面挪到了斜對面,角度剛好能看到幼兒園門口,但不會顯得太刻意。




他開始跟家長們混熟。




炒米粉是最好的社交工具。放學的時候,家長們等着接孩子,無聊,聞到炒米粉的香味就會過來買一份。張搏的手藝在這條街上沒有對手,三塊錢一份的炒米粉,鍋氣足,雞蛋焦,豆芽脆,吃過的人都會再來。




他跟家長們聊天,聊孩子,聊學費,聊幼兒園的夥食好不好。他記住了每一個常來的家長的臉和名字,知道誰家的孩子在大班誰家的在小班,知道誰家的孩子挑食誰家的孩子過敏。




慢慢地,他成了幼兒園門口的"熟人"。




家長們叫他"米粉哥",有的媽媽會主動跟他聊幾句,有的奶奶會讓他多加點辣。那個之前差點揍他的壯實男人,後來也成了他的常客,每次來都要一份加蛋加腸的,還誇他炒得比鎮上的飯館都好。




大約兩個禮拜之後,張搏終于等到了機會。




那天下午,開紅寶馬的女人又來接孩子。她接了孩子之後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幼兒園門口跟另一個媽媽聊天。張搏在攤位後面炒着米粉,豎着耳朵聽。




她們說的是普通話,不是粵語——這在東莞很常見,外地人多,家長之間通常用普通話交流。




那個媽媽問她:"你家老公最近忙不忙?上次說要贊助幼兒園的親子活動,定了沒有?"




女人笑了笑:"他忙,天天飛來飛去的。贊助的事他答應了,讓公司那邊對接。"




"你老公做什麽的來着?"




"外貿。食品外貿。"




"哦對對對,上次他給幼兒園捐了一批零食,我家那個吃了好幾天。那個什麽……真空包裝的魚片,挺好吃的。"




"那是他們公司的産品,出口東南亞的,國內也賣一些。你喜歡我下次再拿一箱給你呀。"




“那多不好意思……麗薇,你真是大方。”




兩人親熱的互相吹捧起來。




張搏的鍋鏟在鍋裏停了一下,這個女人真的是仇麗薇!那周強輝呢?如果仇麗薇還和周強輝在一起,那麽周強輝定然已經改了名換了姓。按她倆聊天的內容,周強輝目前在東莞做食品外貿出口東南亞。




當年連農藥都賣劣質原料的人,現在做幼兒安全食品。太諷刺了。




張搏覺得一股強烈的不适從胃裏湧上來,讓人渾身發麻,想吐,他忍住了。他繼續炒米粉,繼續聽。




那兩個媽媽又聊了幾句,但都是些普通瑣碎的、跟殺人案毫無關系的家長裏短了。




女人接了孩子,叫他的英文名字,名字夠洋氣,可那孩子的廣東普通話裏,卻夾雜着一絲河北腔。




母子倆上了車,走了。




張搏目送着那輛紅色寶馬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的手很穩。鍋鏟翻動米粉的節奏沒有變,火候沒有變,調味沒有變。但他回味着剛剛捕獲的信息,心跳已經快到了他能聽見自己血管裏的血在太陽xue裏撞的程度。




仇麗薇和周強輝還在一起生活,一起養孩子。




他找到了。找到了女人,就能找到男人。




那天晚上收了攤,張搏回到落腳的旅館住下,躺在床上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張搏給宋桂芬打了個電話,說東莞這邊有個好位置,他想把攤子搬過來試試,可能要待一陣子。宋桂芬在電話裏罵他折騰,但也沒有反對。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張搏每天下午三點出攤,晚上九點收攤。他炒米粉,跟家長們聊天,觀察仇麗薇。他知道了她的孩子叫小宇,2006年出生,在中班,性格調皮。他還知道了一件事:她的"老公"很少來幼兒園。




一個多月裏,張搏只見過一次。某一天,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停在幼兒園門口,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坐在駕駛位,打開車窗彈煙灰。仇麗薇從另一側下來接了孩子,上車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張搏只看到了那男人露在車窗裏的一個側影。




不夠。張搏耐住性子想,他已經等了五六年了,最後這個時刻,他一定要守住。




這天下午,張搏炒完了最後一份米粉,正在收拾攤位,仇麗薇走了過來。她站在攤位前面,看着張搏,笑了笑:"老板,還有米粉嗎?我家小宇說想吃你炒的米粉,在家念叨了好幾天了。"




張搏說:"有,我給你炒一份。"




他重新點了火,下了油,開始炒。仇麗薇站在旁邊等着,跟他閑聊。




"你是北方人吧?"她問,"聽口音像是河北的。"




"對,河北的。您耳朵真靈。"




"我老公也是河北的,"她說,"不過他在南方待久了,口音都變了,說話跟廣東人似的。"




張搏把米粉翻了一下,說:"做什麽大生意的?"




"什麽大生意,混口飯。外貿。忙得很,天天不着家。"她嘆了口氣,語氣裏有一種年輕媽媽常見的抱怨,"孩子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帶。"




"那你可真不容易。"




張搏心不在焉地聽着她和孩子碎碎念。心想,仇麗薇到底知不知道周強輝殺過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能把他接應出去離開中國,現在又幫助他大搖大擺重新出現在東莞,必定是知情窩藏者。




張搏把炒好的米粉裝進打包盒裏,遞給她。




仇麗薇接過去,掏錢。張搏說不用了,都是老鄉,送的,小宇喜歡吃就常來。




仇麗薇笑着道了謝,拎着米粉走了。




張搏收了攤,推着三輪車往旅館走。路過幼兒園的時候,他看到了門口貼着的一張海報——下個月的親子運動會,歡迎家長參加,贊助商:鑫海食品貿易有限公司。




海報的右下角,印着贊助商的logo和一行小字:"鑫海食品,讓每一口都安心。"




張搏看得發出一聲冷笑,轉身走了。他要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個藏在"安心"背後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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