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孬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9、孬兒】
老百出事之前,帶着他兒子孬兒去醫院割了包皮。
那一陣,孬兒接連十天半月悶悶不樂的,就連米麗帶着他去買球鞋,他都提不起什麽精神來,氣得米麗數落他一頓,自己逛街去了。父兒倆找了個漢堡店吃飯,逼問之下,孬兒才不情不願地坦誠,他在廁所裏被同學歧視了。
老百把兒子拎到了廁所,瞅了一眼斷定:不成問題。
又補充:這問題不怨你,咱們家祖傳的。你是那什麽,該去趟醫院了。
随後老百履行父職,找了個周末就帶兒子辦完了這件人生大事。在小子居家休養的時候,老百又深刻地把這件事上升了一個層面:他們為啥敢欺負你、蔑視你、笑話你,不是因為褲衩子裏那塊皮肉,是你這個人他們瞧不起!你學習不成氣候,體魄又不強,十五六了只會調皮讓你媽操心,該長的心眼你一點不長。所以為了幾X大點的事,他們也能挑你毛病,消遣你、排揎你。
老百越說越上頭、越憤慨,好像聯想到了他自己的某些遭遇一般,氣兒都不打一處來了。
孬兒試探地問:爸,你意思是讓我好好學習啊?我真不是那塊兒料。
老百沒好氣說:你不學習你能乾啥,回老家看墳吶?
孬兒問:那指定挺有意思吧?
老百刮他腦殼子:打住,我和你媽好容易從混到城裏來,就指望你好賴考個大學,大本不成你大專行不行?你就是學習不成,也把這身板給練上去。我老百的兒子,中考體育還丢分啊?
等孬兒痊愈後,這邁向大學征伐的第一步,就是逼着孬兒開始晨跑。每天五公裏,少也要三公裏。這孩子沒吃過這苦頭,哎啊亂叫,今天跑不動了,明天肚子疼啊。老百就拿一根掃帚上折下來的小竹支,騎着電動車跟在後面監督。有兩次他們正巧碰到林瑤騎着車子去學校趕早讀,她看見孬兒這狼狽模樣,哈哈大笑。
孬兒不滿,嫌她笑了,非要跟她比比。林瑤也不懼比試,下了車子,找了公園坡道,定了千米的路程,下了兩塊錢的賭約,兩小只就比試開來。
等孬兒氣喘籲籲跑回終點的時候,林瑤已經洗了把臉,把馬尾重新紮好,準備去學校了。
孬兒大叫,你不是林瑤,你是林妖怪!你怎麽跑、跑那麽快!
老百糾正:瑤兒看見了吧,這就是狗急跳牆,汪汪亂叫。
林瑤很得意地收了賭金:明兒還比嗎,我奉陪。
孬兒擺手,說他快死了。可縱是如此,到了周末,老百和林瑤還是跟約定好似的,把孬兒弄出來“拉練”。有時候老百能借到車,他們就去周邊的山裏;有時候借不到車,那就找個公園或者快修好的河堤。
老百出事之後,林瑤代父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她主動去找過孬兒示好,可是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裏,孬兒都對她滿臉怨憤,視而不見,再不複以往嘻嘻哈哈的模樣。他失去了父親,一夜之間就變得沉默了。
體育中考前,學校統一進行體測,初三的學生被統一分組,孬兒因那天發燒拉肚子,吊了班裏的車尾,遭其嫡親體育老師一頓奚落。林瑤看不過眼去,上前跟老師理論,說這次測試根本體現不了孬兒的真實水平。體育老師問,你跟他壓根都不是一個班的,你知道他什麽水平!
林瑤歷歷數出孬兒一千米的最好成績是3分25秒,在他們班能位列前三了;除此外,他現在每跑十次,有五六次能跑到3分40秒以內;立定跳遠的成績正常發揮也能接近滿分;就是最差項的仰卧起坐,也能有80%以上的得分率。
體育老師問孬兒,是這樣麽?
孬兒硬着頭皮點頭,不敢說有一陣子沒練,早沒那個水平了。體育老師說,下周體育課,你單獨再測一次。
這次若測好了,體育的平時分就穩了。叫人頂到這個位置上,犯慫挺不過去,那就是真孬了。孬兒也深知這一點,從隔天早晨就咬牙開始發奮,去大堤上練習跑步;下午放了學之後若是作業不多,就再去練一次。有兩三次,他都看到林瑤在河堤邊的橋上站着。他覺得很別扭,快跑到那橋時,就轉身折返往回跑。如此跑了兩個千米之後,橋上已經沒有林瑤的人了。
孬兒心中不太是滋味,他對林瑤的仗義執言、對她的信任和力挺是有點感激的;但這種感激又似乎背叛了他對父親的愛和懷念。老百是因代班林勇而死的,雖然米麗只有在最初成為寡婦時失控地說過類似指責的話,後來就因為需要依靠林勇幫助處理要賠償金的後事,再也沒有抱怨過林勇;可事實就是事實,它無法被迅速消化,沉沉地砸在孬兒少年孱弱的心靈上,逼視着他從精神到肉體的瘦弱,讓他無地自容、無法自處。
孬兒跑着失了神,沒聽到周遭什麽其他的聲音,直到他被一股巨大的慣性掼倒在地,緊接着,另一輛山地車迎面襲來,不待他起身,就從他的小腿上噌地軋了過去。那條腿被軋得紅腫一片,大大破了一層血皮,孬兒沒遭過這等車禍,眼睛發直,頭腦發蒙。
後頭幾個起哄架秧子的男孩大呼小叫,說,老鼈!你軋人了!
靠!他癱那兒了,他不會成個癱子吧!
靠!他吓尿了!他吓尿了!!卧槽了喂!
在孬兒的視野裏,周遭迅速圍上來數個十幾歲、二十來歲的泡荒子(混混、小流氓)青少年,他們飽含惡意和嫌惡,居高臨下地嘲弄着他的失控。尤其是後來騎着山地車過來的這倆,他們倆罪魁禍首笑得最響亮、最喪良心。
那群人嘲笑夠了尿褲子的孬兒,終于滿足,如鳥獸散。地上那灘涼去的尿水既紮心又紮眼,臊得孬兒無地自容。但此時此刻,他更需面對的是如何回家的問題。往日,他都是刷月票坐公交車回去,可是現在褲子上的濕漬髒污必然叫人看出來是出了什麽醜事,他想了想,心一橫,摸索下河堤,向河水深處走去。
此時,頭頂橋上傳來林瑤不成聲的叫喊。原來林瑤放心不下孬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折返了回來。她那聲兒太尖利了,讓孬兒根本就聽不清楚她到底在喊什麽。
可憐孬兒還沒弄清楚她發什麽瘋,就被她連抓帶摳地從水裏死命拖了出來;林瑤似乎還不解氣,自身還濕漉漉的,就從河堤上撿了幾塊土坷垃碎磚塊,追着要往他身上砸。她帶着哭腔說,你不是不活了嗎!還跑什麽,你給我站住!
待誤會澄清,孬兒的臉皮已經底色黑紅黑紅的了。林瑤說,神經病啊,虧你想得出來。你看你害得我!
孬兒強詞奪理,說,我讓你下來了嘛?我尋思我把褲子都弄潮了,擰乾了曬吧曬吧,頂多頂多,人家說這是皮猴子下河玩兒去了;總比讓人家以為我那啥了強。
林瑤罵,真XX有出息。
孬兒驚詫看她,在大人們眼裏,林瑤可從來不是能罵得出XX這幾個字的人。他不覺得被罵XX有啥不妥,只是驚奇,嘿,這可是真人不露相。
倆人都整得和泥鴨子似的,最終由林瑤做主,由她騎着自行車先把受了腿傷的孬兒送到樓底下,她再自己騎車子回家、換衣服寫作業。至于腿傷、褲子泥濘的原因,孬兒不肯透露,堅持對米麗說是為了替下學的小朋友下河撿書包,還賄賂林瑤做出僞證旁證。
林瑤用爸爸手機接完了米麗的電話,臉不變色心不跳地替孬兒好好圓了謊,同時,她自己心下也打定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晌午學校食堂放飯的時候,她把孬兒約到了食堂一角。
“裝?我?!我不想。”孬兒腦瓜子搖得像撥浪鼓。
林瑤細嚼慢咽,問:是不想還是不敢啊?
孬兒說:就是擦破一層血皮,我媽給上了碘酒,傷口都乾了,過兩天好都好了,你讓我裝瘸去訛人,我……我乾不出來。
林瑤道,殺人償命,他們撞了你,弄得你皮開肉綻,這事沒個說法,你過得去啊?
孬兒說:過得去。
林瑤道:要是老百叔在,這個事過不去。
孬兒埋頭不聲響了。林瑤又說:今天下午,愛尚中學門口,你跟着我去認人。就這麽說定了。
她端着餐盤走了,孬兒哎喲好一聲懊惱,他真後悔昨天跟林瑤描述的時候沒有窺破她的多管閑事,把那起子人都有什麽特征、穿的什麽衣服都透露了個清楚,以林瑤那靈光的腦瓜子,知道那個穿校服的小子是哪個學校的,簡直是易如反掌。
孬兒一百個不情願,也沒敢跟林瑤發作。林瑤看上去文文靜靜漂漂亮亮的,可是嚴肅起來,骨子裏有一股讓孬兒畏懼叢生的狠勁兒。這也是為啥他明明比林瑤還大個三四個月,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卻總覺得自己跟個弟弟似的。他再怵頭,也不敢再推拒下去。
當天放學後,孬兒乖乖跟林瑤就蹲守在了愛尚中學對面馬路邊。六點開始放學,出來的那一撥是高一和高二的學生。那撥人裏他們沒有找到周贏。林瑤在路邊寫起了作業,等八點半再下晚自習的那一撥,那就是高三走讀生和複讀生了。這一次,孬兒眼尖,他們很快就認出了周贏。
他不難認,那只昂貴的山地車鶴立雞群,只要稍微好點兒這個的,都能看出來這小子來歷不俗。孬兒被林瑤載在車後座上,她趁周贏的車子還沒殺出去,就穩穩橫在了他的前頭,說要跟他談談。
周贏滿臉不耐煩,一開始以為是個故意讨他注意的漂亮小女生,臺劇韓劇看多了上頭的那種,他有點煩這個。等看清孬兒那個裹滿紗布和支板的腿時,他方想起來昨天确有這麽一號人被那個“老鼈”的車軋了,還被吓尿了褲子。他當場笑噴了出來。
當天,林瑤、孬兒和周贏在路邊的冰品店裏聊賠償的事。孬兒聽從了林瑤的安排,時不時捂着他那條裹着三塊錢紗布的“傷腿”哎呦痛叫,他要是忘了叫,或者叫的節奏不對了,林瑤就在桌子底下悄悄地踩他的腳。孬兒想,這不能怪他不成事兒,實在是林瑤太能忽悠了,很多時候,聽得他自己都呆住了。
林瑤聲稱孬兒被軋出了輕微骨裂,軟組織多處挫傷,行動困難;要是以後恢複不好,有致殘和坐輪椅的風險。醫院的受傷證明都開出來了;孬兒家裏已經準備報警了,明天就去法醫院做檢驗、固定證據。
周贏嗤笑,說人不是他軋的,管他什麽事。
林瑤道,你撞倒了他,那個人軋了他,你們倆是同夥,一個都跑不了。他是混子,我找不着他,可找得着你。你是複讀的,滿十八了吧,孬兒要是鑒定出輕傷來,你要負的就是刑事責任,連下一輪高考都參加不了。
孬兒适時地哎喲叫喚了兩聲。
周贏不想再聽下去了,拎着書包起身。林瑤補充:你要是不想跟我聊,就叫你家長出來!
周贏一臉不可思議,意思是你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跟我瞎嘚嘚就夠離譜了,還想找我家長?
林瑤不理那個,繼續說道:愛尚的複讀班就一個,你們班主任姓關。你家長要不來,我就找你班主任去!
周贏摔皮簾子出去了,壓根沒有再繼續搭理林瑤和孬兒。林瑤沉着個小臉坐下來吃冰,反正都花了錢了。
孬兒小心翼翼地問她:紗布勒得我怪難受的,我能摘了嗎?
……
孬兒後來不知道林瑤用了什麽法子,只曉得半個月之後,林瑤把“賠償金”要回來了,一共五百塊。這距離他們兩個最初說好的兩百塊多了一倍不止。孬兒喜出望外,也沒按起頭一一一二一的分法,直接四六分,劃給了林瑤三百塊錢;他還開玩笑,說再被人撞了,他還請林瑤當他的“代理人”,遭林瑤白眼爆錘,告訴他不許再胡說八道。
林瑤收錢入庫,請了當天的午飯。孬兒要她多請一杯豆漿,林瑤也沒答應。只一再叮囑他,弄錢的事不許跟兩家的大人說,說了他倆指定沒有好果子吃。
孬兒湊過來問她,你到底為乾啥啊,財迷瘋似的,攢這麽多錢。林瑤說,那你就甭問了。孬兒扯皮,說我看看你賬本兒呗,我保證不洩密,我知道你有個賬本兒!我也知道你到處弄錢!
林瑤看笑話似的瞅他一眼,冷聲警告:說出去,你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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