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0、鐵證焚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0、鐵證焚籠】
林瑤死之前大概有預感,她一共偷偷給孬兒發送了四條彩信。
現在有了微信,這四條彩信的信息很快同步到了王藥師和張搏面前。
第一條彩信拍攝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畫面光線很暗,是在車後座拍的,角度從後座往前座拍。那個男人在打電話,沒有看鏡頭。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側臉五官,是周強輝。
第二條彩信,附件是一段錄音,有三十幾秒。經孬兒轉錄之後,周強輝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音頻中傳出:
“……藥繼續給他摻着,別停。量不要加太猛,一點一點來……對,就跟上次說的一樣,他那個降壓藥裏頭摻進去,每天摻,摻個十天半個月的……不會查出來,那玩意兒代謝快,等人一死,驗血也驗不出……
“……你放心,到時候就是個心梗猝死,誰都不會懷疑。他本來血壓就高,平時又喝酒又熬夜,猝死也不會被人懷疑……藥的事你辦好就行,其他的我來安排……
“我已經摸清了,我哥每天晚上吃完那個藥就睡,根本不會發現味道不對。你是枕邊人,你比誰都方便……等他一走,公司的事我全盤接,你該得的一分不少你……最多再有半個月。半個月之後,這個人就不存在了。”
第三條短信是文字,寫道:“孬兒,我被周贏強奸了,醒來後被一個人關在車裏。他們大概不知道我還活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我聽到他要害人。我把他的臉和說的話都錄下來了。如果我出事了,你把這些給我爸媽還有警察看。他和周贏就是害死我的兇手。”
第四條短信也是文字:“孬兒,我好害怕。”
孬兒緊接着打來了語音,他帶着哭腔,反複說着,王叔,林瑤好慘,她死得真冤。
王藥師低着頭,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在抖,流淚不止。張搏表情麻木,他懷念林瑤,但已流不出眼淚,唯有嘴唇抿成了一條發白的線。
張搏開口:"孬兒,這些東西你保存好。不要删,不要動,我會給你一個警察的聯系方式,姓王。你把副本交給他,如果他有心跟進,你再正式把手機交給警方調查。如果順利,後續的事他會幫我們做完。"
"好。"孬兒說,"我聽你們的。"
林瑤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裏,拼命錄下了兇手的臉和聲音,寫下了幾段求救的文字,這些證據在孬兒的壞手機裏沉默了十年。如今,就像一顆種子,終于生根發芽,有了重見天日的可能。
挂了電話,房間裏又安靜了。
張搏從床上撐着坐直了身體,傷口牽扯,他龇了一下牙,他剛要開口說話,被王藥師打斷了。
"他不能走。"王藥師說。
"你搶我的話乾啥啊!"
王藥師站起來,在小房間裏踱了兩步。"我去。"王藥師停下來,轉過身,面對着張搏。
"你去乾什麽?"
"把他留下來。"
"怎麽留?"
“用你的法子。”
張搏意識到他說什麽之後,瞪大了眼睛。
“別跟我争。你聽我說。"王藥師按住張搏的肩膀:"這十年,為了林瑤你沖鋒陷陣的,追到現在這副樣子,怎麽說都夠意思了——"他看了一眼張搏肋下的紗布,"現在,該換我了。"
張搏看出了王藥師異常的認真。
"我不是在逞能。"王藥師說,"我是在算賬。他動了我的家,動了我的老婆孩子。這筆賬,我必須自己來收。你在聯系王興興,把立案的事推動起來。前面的仗我打,後面的仗你打。咱倆分工。"
王藥師這家夥素來粗中有細,有時候嘴巴跑火車,但遇大事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個性,反而相當慎重保守,安全第一。
"帶我去。"張搏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負責動手,我負責動腦子。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路線、他的習慣、他的弱點。你一個人去,就算截住了他,你不知道怎麽讓他開口。我知道。"
王藥師想了想,說:成。
他們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動手。但淩晨,火便從天臺鐵皮屋的北面燒起來的。
濃郁的汽油味彌漫在空氣裏,藍色的火焰沿着牆根蔓延,速度快得驚人。在烈火的炙烤下,這屋子很快變成了一個烤爐——密封、悶熱、沒有逃生通道。火舌從縫隙裏鑽進去,舔上堆在角落裏的舊報紙和紙板箱,伴随着哔剝的燃燒聲,點亮了整個空間。
張搏被煙嗆醒。
他睜開眼,看見頭頂的瓦片間透出汩汩的濃煙,烏壓壓的,像燒透的鐵鍋底。濃煙壓下來,能見度不到一米。他捂住口鼻,本能地想翻身下床,但腹部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王藥師——"
王藥師幾乎同時從行軍床上彈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什麽都不用說。王藥師抄起拐杖,一瘸一拐沖到門邊,用力推了一下。
門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用肩膀撞。鐵皮門從外面被什麽東西頂死了,聽聲音,像是一根鐵管橫插在把手上。王藥師退後一步,用拐杖的金屬頭去砸門鎖的位置,砸了三下,四下,五下。
火星濺出來,但門連晃都沒晃。
"鎖死了!"王藥師喘着粗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絕望。
火已經燒穿了北牆。屋頂的鐵皮扭曲變形,向內彎折,露出外面橙紅色的火光。熱浪撲過來,張搏感覺自己的眉毛在卷縮。他從床上滾下來,傷處撞到地面,痛得眼前發黑,但他顧不上了,開始往門的方向爬。
王藥師轉身去看窗戶——那是這屋子唯一的一扇窗,半米見方,房東為了防盜,焊上了拇指粗的鐵條。他用拐杖去撬鐵條,金屬碰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響。撬了幾下,鐵條紋絲不動。焊點太結實了。
煙壓下來了。天花板的位置已經看不見,濃煙像一層黑色的棉被,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吞噬空間。兩人都彎下腰,張搏趴在地上,王藥師半蹲着,還在用拐杖撬那根鐵條。
"沒用的。"張搏咳着喊。
王藥師沒理他。求生欲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他把拐杖插進兩根鐵條之間的縫隙,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往下壓。張搏見狀,也咬牙撲了上去,和王藥師一起撬。很快,拐杖彎了,鐵條沒動。他們換了個角度,再壓。拐杖發出一聲尖銳扭曲的呻吟,從中間崩然折斷了。
斷成兩截的拐杖掉在地上。王藥師愣了一瞬,然後把斷掉的半截撿起來,像個執着的垂死困獸,繼續去撬。
沒有用。
東牆的鐵皮開始向內彎曲。火從三面圍過來,地面上的紙板箱全部燃盡,火焰直接舔上水泥地面的油漬,藍色的火苗蹿起半米高。能站的地方越來越小,兩人被逼到門邊最後兩平米的空間裏。
張搏的傷口崩裂,滲出大片鮮血,浸透了衣服。他的後背貼着鐵皮門。門板的溫度正在升高,隔着衣服已經開始燙皮膚。他往前縮了縮,但前面就是火。
王藥師終于放棄了窗戶。他退回來,靠着門板滑坐到地上,和張搏并排。他的手上全是撬鐵條時磨出的血,拐杖的斷截還攥在手裏,像攥着一件已經沒用的武器。
濃煙灌進肺裏。張搏開始劇烈咳嗽,咳到乾嘔。王藥師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撕開,一半遞給張搏捂嘴,一半捂住自己的口鼻。
兩個人蹲在門邊,背靠着越來越燙的鐵皮門,面對着越來越近的火牆。
張搏側過頭,看見王藥師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眼睛半閉着,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麽。可能是在罵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他也想說對王藥師說點什麽,但煙嗆得他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得伸出手,抓住了王藥師的手腕。王藥師睜開眼,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頭頂上,一塊鐵皮發出金屬斷裂的尖嘯。整個天花板開始傾斜,帶着火焰往下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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