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1、報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1、報仇】
劉梅看了看那家飯館的格局。開放式廚房,櫃臺在門口右手邊,服務員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機。廚房裏傳來炒勺碰鍋的聲音,偶爾有油煙從窗口飄出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包,包中一個小小凸起咯噔硌在了她的心上。
"你好,"劉梅走進餐館,笑着對櫃臺後面那個小姑娘說,"給我來碗酸梅湯。"
"堂食還是帶走?"
"堂食。"
她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周強輝在最裏面,中間隔了三四張桌子。她背對着他,但從牆上貼着的鏡面瓷磚的反光裏,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酸梅湯端上來了。劉梅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珠子卻一直盯着那面瓷磚。
周強輝吃完了宮保雞丁,舉起左手招了招:"再來個湯。随便什麽湯。"
服務員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劉梅等了三十秒,站起來。她把那碗酸梅湯端着,裝作找位子的樣子,往裏走了幾步,路過周強輝旁邊那張空桌時,故意把碗放了下來,拉了拉椅子,像在猶豫要不要坐這裏。
廚房裏傳來勺子碰碗的聲音,服務員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湯走了出來。她在從廚房到周強輝那張桌子的動線上——服務員得從她身邊經過。
"小姑娘,"劉梅叫住她,"這個酸梅湯怎麽這麽酸!加點糖啊!太酸了。"
服務員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你等一下啊,我先送完這碗。"
"哎,你乾事兒咋不分先後!我的湯先上的,得先給我拿嗎!我着急趕車!"劉梅涎皮賴臉,攔着她不讓走。
服務員翻着白眼,不想惹是生非,放下蛋花湯,轉身去拿糖,只那幾秒鐘的工夫,那碗紫菜蛋花湯就放在劉梅觸手可及的桌面上。
三秒鐘的時間,劉梅的左手從桌下伸出來,小藥瓶中的藥液落入湯碗,紫菜和蛋花瞬間把藥裹住,稀釋殆盡。
服務員回來了,沒好氣兒地遞給劉梅一勺糖,端起那碗蛋花湯,送到了周強輝桌上。
劉梅低着頭假裝喝酸梅湯。從餘光裏,她看到周強輝左手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又一口。她嘴角綻出一個摟不住的笑。
她的手機響了,是王藥師的號碼。
"喂。"
"劉梅,你在哪?你沒事吧?"王藥師的語氣有些急,"張搏非要出院,我攔不住他,他說要去找你!"
"我在深圳東站。"劉梅說,"你們不用急了,我找到他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兩秒,似乎有人搶走了王藥師的電話,張搏的聲音驟然壓了下來:"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找到他了。他就在我旁邊。"劉梅的聲音很輕,如在說一件家長裏短的事,"火車站南邊第三條巷子,一家川菜館。"
"你別動。你聽我說,你別——"
"他走不了了。"劉梅說。
"你做了什麽?"
劉梅轉過身直視着周強輝。周強輝詫異地看了這個打電話的怪女人一眼,又喝了一口湯。緊接着,他的動作開始變慢了,像是一臺逐漸斷電的機器。
"川味小廚。"劉梅說,"門口有個今日特價的牌子。你們來吧。"
她挂了電話。
在她的注視下,周強輝的腦袋開始往下沉。他的左手還擱在桌面上,筷子從指縫間滑了出來,掉在桌上彈了一下。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不對,撐着桌沿想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刺啦一聲刮響——但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站了半秒,像一堵被抽了地基的牆,整個人往側面歪了過去。肩膀先撞到了牆壁,然後順着牆面往下滑,膝蓋磕在地上,最後整個人側倒在了桌子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那碗紫菜蛋花湯被他的胳膊肘帶翻了,湯水淌了一桌,順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飯館裏一瞬間安靜了。
然後是尖叫。
"哎呀!這人怎麽了!"
服務員的手機掉在了地上。廚房裏探出一顆腦袋,滿臉油煙的廚師瞪大了眼,連連叫嚷這可不是飯菜的問題!
隔壁桌吃粉的兩個工人騰地站了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打120!打120!"有人喊。
"是不是中風了?"
"別碰他別碰他,等救護車——"
食客們像被驚了的魚群,有的往門口退,有的伸着脖子往裏看,有的已經掏出手機在拍。那個服務員小姑娘吓得臉都白了,躲在櫃臺後面不敢出來。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靠門口那張桌子旁邊的肥胖中年女人。
劉梅端着那碗酸梅湯,慢慢地喝完了最後一口。然後她把碗放下,站起來,拎着自己的包,走到飯館門口旁邊的一把塑料椅上坐了下來。
她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書包擱在腳邊。像是在等公交車,又像是在等一個約好了的人。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如釋重負,只是帶着淡淡微笑的平靜。
王藥師他們打的車在二十分鐘後趕到。
張搏從副駕駛座上幾乎是滾下來的。他身上還纏着紗布,病號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外套,整個人蒼白得像張紙,但兩條腿邁得飛快。
飯館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打電話,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張搏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他先看到的是地上的周強輝——側躺着,毫無聲息,仿佛死了。
然後他看到了劉梅。
她披着泥漿濺髒的外套,頭發散亂,臉上有乾涸的泥點子,眼睛下面是兩團深青色的黑眼圈。面目平靜。
張搏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王藥師從他身後走過來,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看了看地上的周強輝,又看了看椅子上的劉梅,最後低聲說了句:"操。"
劉梅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來了。"她說。
張搏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問了一句:"梅姐,你做了什麽?"
劉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報仇。"她說。
警車以及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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