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11 / 76 章

正文

【10、不認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0、不認識】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光腳的,沒有體面的。林勇出身普通,爹媽都是農民,他清晰地記得小時候在田地裏忙活時,腳底板接觸泥土的那種觸感,有小拇指粗的蚯蚓在腳縫裏鑽營。他十幾年苦讀,花了半輩子把鞋穿在了腳上,當上國企職工,過起城裏人的日子。現在,他親手把這雙鞋脫了下去。




林勇帶着孩子們又去了一趟野三坡,慶祝他們考上了各自的學校。光着腳站在溪水裏的時候,石頭紮破了他的腳丫子,血絲一閃而過。來不及疼,他便看到兩個孩子又笑又叫,讓他去評理。




就好像他是沒死之前的老百一樣,他終于站到了一個被喜歡、被信賴的父親的位置,他需要習慣獨自吞下苦果、被人依靠。這似乎也沒有那麽難。




林勇沒了身份,也就豁出去更不要了體面,他開始上訪。




他拍了老百媽卧床需要人伺候的照片,拍了老百至今還躺在冷櫃裏的慘狀,拍了米麗經營慘淡的賣菜攤子,拍了自己被盧小偉他們打出來的疤痕……将這些東西裝訂在他厚厚的上訪材料裏面。形成了一份令人人頭疼的厚實炮彈。




市裏對此事處理得優柔寡斷,他覺得沒有效率,便去省城上訪。省城那邊剛半月沒有結果,他已經買好了去北京的車票。




林勇帶足了礦泉水和火燒,打算在北京多盤旋兩天,希望或許能得到什麽結果。沒想到,一雙腳剛踏上北京西站的站臺,還沒來得及蹿幾步,他就被幾個眼熟的、不眼熟的漢子圍追堵截,然後把他弄上了車。




回老家的路上,那個眼熟的老民警苦口婆心勸他,什麽事不能好好解決?你這樣讓事兒越來越複雜!





林勇坐在車上沉默不語,他替老民警感到口乾舌燥。中途服務區上廁所,上次見過的那個小輔警張搏負責跟着他。這小子沒眼色,統共那麽大個廁所,跑不出去個耗子,他連門都不讓關。




林勇恥笑張搏太過謹慎,張搏嬉笑着說,沒事,咱們提前互相熟悉熟悉。




之後,林勇才曉得這話什麽意思。




對于林勇這樣令人頭疼的高危上訪戶,派出所特意安排了人手一對一盯着,有個風吹草動好随時應對。這種盯梢,為防備他半夜出走,就得是沒日沒夜地盯。整個派出所看下來,就張搏這小子沒背景、沒結婚、沒孩子、沒家人需要伺候,完美。如此重任就落在了他肩上。




基層條件有限,所裏自然沒法派輛車給他蜷着。這小子也不挑,整了個馬紮子,一輛舊踏板摩托,林勇走哪,他就跟哪。




他吃路邊攤,他也吃;他買菜,他在菜場溜達;他去領失業補貼,他在花壇裏抽煙。林勇出來後,兩人四目尴尬相對,張搏說,國企他媽待遇真好,工作都丢了,還有錢拿。




林勇問他:你們沒有?




張搏說,沒編制,一個月一千五。就這樣。




林勇回了家關了門,張搏就在府河小區樓下形同虛設的門衛房那裏和看門的大爺侃大山,順便還聯系同事處理了倆小區偷電動車的偷兒。




你說這張搏是個好人吧,他又不盡是。林勇曾親眼看見他守株待兔地盤問那些送客到小區的黑車司機,吓唬他們,直到那些黑車司機給他手裏塞上兩包好煙,才肯假惺惺作罷。這還是個輔警,要是讓他登上高位,整個一個貪腐料子。




每當賣菜的問林勇,林老師,他咋老盯着你,你認識那小夥子?




林勇的回答一般都是:不認識。




林瑤自然也很快熟悉了這個老爸的“跟屁蟲”,知道他是乾嘛的,路過他的時候,只有白眼奉送。張搏就看着她樂。




林瑤板着臉走過來,問他笑什麽。




張搏往後挪了挪馬紮子,放下手上的一本破《法醫學》二手書,一副堅壁清野、劃清距離的樣子直搖頭,誇張得好像生怕被人誣告了一樣。林瑤也就不再理會他。




這天夜裏,林勇接了個電話,叫醒林瑤叮囑了幾句就披衣服出門了。他的自行車舊了,腳蹬子蹭擋泥板,刮起聲音來滋啦滋啦的。這聲音都快遠去了,張搏才噌地從門房地鋪上爬起來,他生怕放走林勇誤了事,一邊罵着林勇這蠟筆讓人不得安生,一邊啓動了踏板摩托,一路追去。




林勇騎得很急,張搏剛睡醒還有點懵,嘴裏吼他:你站住!




那邊騎得越快,這邊追得越急,張搏那個惱怒勁上來,興許是港片看多了,抄了個近道,越過綠化帶就撲向了林勇的車子。一下子連人帶車,甩出去三米多遠。




“你追什麽!”




“廢話,你跑什麽!”




“我有急事!”




“玩蛋去吧!跟我回去!”




林勇氣喘籲籲,捂着腿說,“我真有急事。”




老百他媽本來被米麗接回了家,吃着參松養心丸、天天檢測量着血壓,做保守治療。老百賠償金不下來,她老人家手術也沒法做。況且米麗也有私心考量,孬兒往後上學、買房、結婚,用錢的地方多得是,縱是賠償金到手,花一分少一分,是否花在老太太身上,她仍猶豫着。




這老太太從醫院回去又多了個毛病,記憶、時空颠倒錯亂,一會兒叫兒子來吃飯,一會兒又說她老頭子在“四清”中如何如何。話多了,人卻越發糊塗了,半夜更是亂叫喚,吵得全家睡不好覺。別人都說,老了的人一糊塗,離走就不遠了。




這天夜裏,老太太突然不叫了。米麗壯着膽子上床一摸,烘燙!整個人燒得不省人事。




孤兒寡母,就這個時候最可憐。她打120,救護車都出診去了,接上他們不知道等什麽時候。她只能又連夜給林勇打電話,商量怎麽往醫院送。




林勇大半夜一瘸一拐,帶着個“壯勞力”出現了。衆人七手八腳,把老太太從樓上搬到了樓下。等救護車的時候,老太太已然臉色發青,這張搏也是年輕膽兒大,指揮着林勇把老人家擡上了他的踏板摩托,把老太太一前一後往中間一夾,跟三明治似的,伴着油門聲沖向了中心醫院。




半道兒上老太太迷迷糊糊,問,這是往奈何橋去呀?真娘的擠啊。




張搏喊:林工,你往後挪挪!




林工程師說:你往前挪挪!我這兒沒地兒了!




這才勉強湊合到醫院。




老百媽是重症肺炎,免不了又是檢查、吸痰、挂液、住院一番折騰。診療等待的時候,林勇的腳也跟着拍了個片子,當時摔出去擦破了一大塊皮,基本走不了路,好在只是崴了,沒有傷筋動骨。




張搏頭一次鬧這烏龍,顯得挺不好意思的,跑前跑後都很殷勤。




那之後幾天,張搏對林勇都客氣多了。林勇上下樓不方便後,也不怕他亂跑了。張搏每天還拎早餐給林瑤分呢。




林瑤對他的油條、豆腐腦棄之如敝履,不解恨,甚至逮機會紮了他的車胎,導致張搏有急事出去的時候,只能在大太陽底下推了一個小時的車。




回來之後,張搏私下找到了林瑤,林瑤蓋不承認。張搏就吓唬她:別玩這套。




“你才別玩這套呢。你害我爸受傷,我要去派出所舉報你!”




“行,去!我送你去!你舉報,我也舉報,我跟林勇舉報說你啷唬(欺騙)他,你根本就不是出去給人補課!”




林瑤臉色頓變,咬着嘴唇警告,你一個字都不許說!




張搏把油條遞她手裏,又從旁邊小賣部拎了一箱牛奶:給你爸拿上去。




林瑤只得不情不願地照辦。




先是送早餐送奶,後來是去借個蚊香花露水,半月十程下來,張搏和林家父女的關系好不好的,已經混得相當熟絡。再到一個晚上的時候,是林勇主動去門房兒叫醒了他。林勇說想借借他的車,去醫院。




張搏揉着困倦的眼睛,看林勇臉色不妙,忙問:那老太太……




林勇點點頭。




張搏說:我送你去。




老百媽走了。重症肺炎沒治過來,ICU住了一天半,燒了兩千多塊錢之後,她好像自己清楚了,亦或者是回光返照了,主動要求不治了,也沒要求回家,就想死在醫院裏,過了半夜就咽了氣。




林勇在那些醫院裏張羅踅摸事的殡儀店老板熱心指點下,帶着孬兒去殡儀店挑了壽衣。回來時老太太已經發僵了,米麗不敢碰。倒是孬兒敢下手去掰他奶奶的肘關節。




張搏說,別硬掰、掰壞喽。他麻利熟練地找來塊熱毛巾,把老太太關節熱敷軟化了,這才幫老太太把壽衣穿上。




林勇沒深問,倒是後來張搏自己說,他爸、他媽的壽衣,都是他親手給穿的,那時候,他也不過就是孬兒這麽大。




“我也是跟我奶奶長大的。”




聽得林勇五味雜陳,覺得這小輔警因着可憐,頓時少了一半的可厭。




後續的喪事辦得極簡,老家來人後,隔天送入殡儀館火化,再由米麗帶着兒子捧着骨灰盒送老太太回了老家。




消息給老百傳去了,林勇在他冰櫃上蓋上一層孝布,再多說什麽,他已經說不出來。只覺得答應老百的事、他一件都沒有辦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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