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51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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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宋桂芬走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9、宋桂芬走了】




張搏幾乎是第一時間做出了決定,從東莞搬到了深圳,他帶着更深的蟄伏的念頭,換了一個位置。深圳跟香港一河之隔,是離周強輝最近的內地城市。他租了個單間,繼續擺攤賣炒米粉,繼續窺視探索着周強輝的去向。




張搏辦理了港澳通行證,孤身前往了香港。如此往複十數回。慢慢拼出了周強輝在香港的輪廓:




他先是病急亂投醫,找到了香港的一家私家偵探,花了兩千多港幣。原以為最後也不過是打了水漂,沒想到這些人還真有些本事,不久就查到了周強輝曾用假身份注冊過一家公司,叫"恒豐國際貿易",目前法人是另一個合夥人,股東之一是仇麗薇,他自己則隐居幕後做實際控制人。公司做食品出口,主要市場仍然是東南亞,可以說是鑫海公司的一個替身。




找到了此公司在上環的辦公地址後,張搏又用舊辦法,在辦公地址附近蹲了将近一個禮拜,但這次,蹲守的方式失靈了。




不得已,張搏靈機一動,冒充快遞員給恒豐國際的辦公地址送了一個包裹,故意寫錯了收件人姓名。前臺說沒有這個人,張搏便裝作為難,說麻煩聯系一下老板娘,包裹上寫的是她訂的貨。




前臺只得打了電話,仇麗薇開車來取"包裹"時,只看到放在前臺的物品,“快遞員”張搏早已不知所蹤。




此時此刻,街對面,張搏已經坐在了一輛的士裏,仇麗薇一出來,張搏就讓出租車司機緊緊跟上了她的車。一路跟到了新界沙田的一個住宅小區。之後又前去多次蹲守,确認了周強輝也住在那裏。




查到這一步,又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張搏把這些搜集來的信息一條一條地記在筆記本上,貼在出租屋的牆上。他的出租屋慢慢變成了一個情報站——三面牆上貼滿了照片、地圖、手寫的筆記、用紅線和圖釘連起來的人物關系圖。





宋桂芬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她已經不問了。她知道孫子在做什麽,也知道攔不住。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做好飯,等他回來吃。




但宋桂芬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她老人家早過了80歲,以前在老家時,膝蓋就疼了好幾年了,到了深圳之後更嚴重,南方的潮濕讓關節像是被灌了水泥,每走一步都咯吱響。血壓也不穩,降壓藥從一種加到了兩種,後來又加了第三種。她的牙還掉了大半,吃東西只能吃軟的,米粥、爛面條、蒸蛋羹。




張搏帶她去醫院看過幾次,大夫說老太太這個年紀,這些毛病都是正常的,沒有什麽特效的治療方法,就是養着,別累着,別受涼,按時吃藥。




宋桂芬不以為然,說她這把老骨頭,比醫院裏那些躺着的年輕人結實多了。她還是每天幫張搏擇菜、洗碗,雖然手腳慢了很多,但她不肯閑着。她常念叨,人閑着就廢了,一廢就該走了。




仍舊催張搏找對象。




"那個賣糖水的小陳,"她說,"你怎麽不聯系人家了?"




張搏頭也不擡,說:"她結婚了。"




宋桂芬嘆一口氣,撇撇嘴:臭小子,你抓不住呀!




宋桂芬實在是心疼她孫子。在廣州時,張搏雖然也不怎麽笑,但至少還有點年輕人的生氣,現在連那點生氣都沒了。他像一臺機器,每天重複着同樣的動作:起床,備料,出攤,炒米粉,收攤,回家,看牆上的資料,睡覺。




宋桂芬有時候半夜醒來,看到張搏還坐在那張折疊桌前,對着牆上的照片和地圖發呆,仿佛魔怔了一樣,手裏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感覺。




她心疼,沒法兒說,知道說了也沒用。




2014年的冬天,宋桂芬病倒了。




不是什麽大病,感冒。但老年人的感冒不是小事。她燒了三天,退了燒又開始咳嗽,咳了一個禮拜,咳出了血絲。張搏帶她去醫院,拍了片子,肺上有陰影。大夫說要住院觀察,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別的。




檢查結果出來了:肺炎,加上心功能不全,還查出來一個升主動脈擴張。




張搏緊張問,需要做手術嗎?




大夫無奈搖頭,80多歲了,保守治療吧。老太太這個年紀,這些病湊在一起,不太樂觀。現在先把最要緊的肺炎控制住,恢複起來會很慢,而且随時可能反複。




宋桂芬住進了醫院。張搏白天出攤,晚上去醫院陪床。他在醫院的走廊裏支了一張折疊床,睡在老太太的病房門口。




住了一個禮拜。




這晚,宋桂芬躺在病床上用手機聽京劇,她輸着不知道今天第幾瓶液,臉色蠟黃,但精神頭還行。她看着張搏坐在床邊削蘋果,忽然問了一句:"那件事,快辦完了嗎?"




張搏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他說。




"快了是多快?"




"我找到他了。他在香港。我在盯着他,他跑不了。"




宋桂芬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光。




"那我等不到了。"她說。




張搏的鼻子酸了。他低下頭,繼續削蘋果,口氣故作輕松:"奶,你別瞎說。"




"我八十多了。"宋桂芬的聲音很平靜,"夠本了。該走的時候就走了。你別因為我耽誤了正事。"




她伸手摸了摸張搏的頭,像他小時候那樣。她的手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張搏,"她叫了他的大名,"你答應了人家的事,就辦完。辦完了,好好過日子。找個媳婦,生個孩子,別一個人。一個人太苦了。"




張搏沒有擡頭。他的眼淚掉在了蘋果上。




宋桂芬在醫院住了二十天,出了院。回到出租屋之後,她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下床走兩步,壞的時候整天躺着,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出院之後,張搏帶她回了一趟老家,他們頭一次坐了飛機,經北京機場,乘大巴返回了河北,給張搏的父母掃了墓。




老房子空了好幾年了,落滿了灰,院子裏的草長到了膝蓋。街坊鄰居來看了看,說了些客氣話,但都是生面孔了——認識的老人走了好幾個,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




宋桂芬在老房子門口坐了一下午,人和這景兒一樣的荒涼。第二天她跟張搏說:走吧,回廣東。這兒沒人了。




再次返回廣東後。宋桂芬的病始終未去,腦子也越來越糊塗。正月新年裏的夜裏,她說肚子裏燒得慌,讓張搏去便利店給她批了一袋子冰棒回來,吃了一根不夠,又來了第二根、第三根,整整四根冰棒下肚後,老太太才安生睡去。




2015年正月初三,淩晨四點,張搏被一陣異樣的安靜驚醒了。




他睡在宋桂芬斜對角的單人床上,就是為了方便起夜照顧奶奶。平時他總能聽到老太太雷打般的鼾聲,但今天沒有。




張搏一骨碌爬起來,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宋桂芬的眼睛閉着,嘴微微張着,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不動了,硬邦邦的。




張搏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涼的。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十分鐘。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城中村裏開始有了聲音——摩托車的引擎聲,早餐攤的吆喝聲,遠處工地上的打樁聲。




張搏打開了床頭架子上那個白布包,拿出了裏面的壽衣。這從河北帶來的那套綢緞斜襟壽衣,連帽帶繡鞋,裏外周全。快十年了,白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打開來,綢緞還是新的,一點褶皺都沒有。




他給宋桂芬穿上了壽衣。老太太瘦了很多,衣服穿上去顯得空蕩蕩的,但很體面。她這輩子沒穿過這麽好的衣服,最後一次穿,是人生最後一件衣服。




張搏一個人辦了後事。火化,買了一個小號的骨灰盒,把骨灰寄回了老家,托他師父幫忙葬在了他父母的墓旁邊。




寄骨灰的那天,他在快遞站填單子,填到"寄件人"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東西打包寄出。從此,他在廣東,在世間再無親人了。




那天晚上,張搏回到出租屋,坐在宋桂芬睡過的那張床上。床單已經換了,但他還是能聞到老太太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樟腦丸、老年人的皮膚味、還有一點點雪花膏的香。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看着那張密密麻麻的人物關系圖。圖的中心是周強輝的照片。




張搏伸手,把照片旁邊的一張便利貼撕了下來,換了一張新的。他什麽都沒有了。但他還有這面牆,還有記憶,還有孤心一片。




他還能等。




張搏關了燈,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




城中村的夜很吵,隔壁在看電視,樓下有人在吵架,遠處有狗在叫。但他什麽都聽不見。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的,像一臺不會停的機器。




他的未來只有一件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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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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