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檢測報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檢測報告】
老百的半截遺體一直凍在殡儀館的冷櫃裏頭,50塊錢一天,已經花出去一千多塊錢。米麗曾猶豫是否把人火化,入土為安。還是在林勇的利弊分析之下,覺得索要賠償時興許用得上,才堅持凍在了殡儀館裏。
但眼看給老百讨賠償金這事要成為持久戰,燒錢要成無底洞,米麗又動搖了。恰逢其時,殡儀館也動搖了。
林勇續上了三百,給殡儀館管事的點煙,人家推辭:兄弟,真不是不通融。這換季的時候,老人兒們沒得特別多,一波接一波的。還有公安口那邊,又接了幾個無名屍,那好多是“常駐戶”,請都請不走,咱們冷櫃真是不夠用。
又說:再說,你這朋友走得可慘吶,上新聞全市都知道了。好多其他的死者家屬聽說了,人家都害怕。都點名了不用他使過的冷櫃。
林勇懇切:都是走了的人,還分三六九等啊。
管事的:你這話說的,你看看那焚化爐、告別間、就連你眼前的這骨灰盒——至尊套餐,奢華套餐,尊享套餐……不也分着三六九等呢麽。論死,壽終正寝的,比年輕就死的有福;病死的,比橫死的有福;全乎着走的,比不全乎的有福。你朋友,這是都占全了呀。要不,你們就商量商量,把人火化了送走得了。要不,你們就領去別的縣裏殡儀館問問去。我尋思,都人滿為患,也比我這好不了多少。
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老百在殡儀館是待不下去了。林勇又愣是半宿沒睡,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一個辦法。
他找到了老百賣羊肉卷的老鄉,花了一千塊錢買下了人家凍羊肉的大冰櫃,本來這老鄉還不願意賣,聽聞了林勇的來意,熱血沖頭,也壯士斷腕,割愛地把大冰櫃舍了出來。老鄉還陪着林勇去殡儀館接出了老百。林勇曉得米麗膽小,宿舍樓的鄰居事多,斷不能把冰櫃弄去宿舍樓地下室,只得又在外頭城中村單租了兩間破落平房存放冰櫃。
老百躺在冰櫃裏頭。沒事的時候,林勇就鑽到那平房裏頭去,有時和老百說說話,大部分時候,則研究爆炸發生的原因。
出事之後,農藥廠那款滅草靈全面停産。當時所用原料也盡數退回原料商處或者銷毀處理,林勇想從當天反應罐裏的原料入手,但都欲尋之而無門。
跟采購處、質檢處旁敲側擊的打聽,那些人嘴巴都嚴得很,沒有一絲風透出來。
就在林勇以為這事希望渺茫的時候,他竟從林瑤的書桌上意外發現了一絲線索。
林瑤這孩子十分懂事,自從老百出事後,她沒受任何人所托,就主動擔起了給孬兒補課的重任。倆人也不知道什麽公案,一會兒好一會兒打,但好在臨近中考前一個月了,孬兒心裏終放下了對林勇和林家人的芥蒂,由着她好好補課了。
在林瑤的帶動下,那小子也弄了個錯題本,每天把錯題抄在上面,林瑤再給出兩道相同類型的習題,好歹逼着他寫完,她再帶回家批改。每天晚上,她做完自己的功課習題,還要給孬兒批改錯題,常常半夜才能上床休息。
林勇心疼閨女,跟林瑤說好了讓她早點睡,給孬兒出習題、批作業的事都交給他。林勇是數理化尖子生過來的,基本功都沒丢,做起這事來并不費勁,如此行事了兩三天,在第四天夜裏出題時,林勇意外在孬兒的錯題本後面發現了老百的筆跡。
這本子是農藥廠運動會時發的鼓勵獎,興許是老百先用的,本子最後一頁記錄了一串非常潦草的電話號碼,外加上一個機構名字前三個字的簡寫。
林勇打過去,是個外市的檢測機構,以前和農藥廠有過一點業務往來。聽見對方自報家門,林勇心裏就清楚了六七分,他撒了個謊話托詞,說是興農農藥廠的相關乾部,了解一下情況。對方果然很快有了反應,回憶起數個月前,老百确實曾送去一份化學原料進行檢驗。
對方說:當時結果并不理想,那批原料所含雜質太多了,不建議采用,不然很可能影響制藥效果,或者在化合過程中出現升溫過快、溫度過高等意外情況。
經林勇細問,對方又回憶出:老百當時好像并不意外,爽快地付了錢,拿走了檢測報告。整個人咋說呢,還有點高興。
林勇問,報告還沒有副本存底?人家說,本來有,但是不巧了,辦公室一搬遷,沒用的東西就沒有留存。
林勇按時間線去推算,老百偷偷拿去檢測那批原料之前,農藥廠恰好在滅草靈這條産品線上剛引入了一個新的原料供應商。
那供應商是托剛下去的魯廠長的關系介紹過來的,跟王主任也認識,有鐵一般的關系在,廠子各方面、各部門自然都給大開綠燈。林勇和采購部門接觸不多,只知道這家供應新原料的公司叫銳興農科,主家姓周,工廠和法人都不在本地,只在市區安排了一個辦事處。
林勇從外市連夜趕回,為了避嫌,他還約來了不情不願、麻将打得正酣的劉梅,和米麗他們三個人一起尋找那份老百偷偷做出來的原料質檢報告。
他們将老百家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三個人在裏屋東翻西找的時候,老百媽袒露着松癟的胸脯、肩膀披着單褂杵在了卧室門口,狀态有點不太正常。
林勇別過眼睛,兩個女人上前裹衣服、問她,是不是吵着她了,還是她要撒尿屙屎上廁所。老百媽搖搖頭,指着房頂牆角不說話。
劉梅跟米麗商量:是不是渴了。
就聽見老百媽嗓子眼裏咕嚕咕嚕的,像在哼什麽。
米麗湊近她的胸膛一聽,說: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那孤單……
劉梅說:好嘛……以前不知道,你還怪有文采嘞!
米麗面如菜色:這是戲!她說他回來了。
誰呀?
老太太嘴唇翕動,認真地盯着劉梅,清晰吐字:老百!
吓得在場人皆是一激靈。老太太又像啥都沒發生一樣,轉身蹒跚向外屋自己的單人床走去。
屋內人還沒緩過神來,就聽到外面重重的一聲“咕咚”巨響。
老百媽被三人連夜送進了醫院,掃了CT,腦子沒發現新問題,心髒查出來一個巨大的升主動脈瘤。老太太高血壓老客戶了,怕查出健康問題,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不體檢了,如今升主動脈粗得和小雞蛋一般,醫生說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變成這樣的,不知道長了多少年了,得盡快手術,不然随時有可能誘發主動脈夾層,那就什麽都不好說了。
問下來,這種手術他們這種小城市的三甲醫院還不願意接,要做就要跑北京。至于手術費,合上報銷,至少要準備8-10萬塊錢。
三人手忙腳亂安頓好老百媽住院觀察,天已經蒙蒙泛亮。林勇白天在外地跑了一天,晚上一夜未睡,眼袋青黑、臉色憔悴,胡渣也浮上了下巴。經劉梅提醒,他才想起家裏就閨女林瑤一個人,趕緊買了早飯回家,想給孩子說句抱歉的話。誰知道林瑤早已經出發上早讀去了,乾淨整潔的桌面上僅留了一個字條和一小鍋茶葉蛋。
林瑤說這是她昨晚腌的,讓林勇下了夜班吃。女兒的孝順懂事,讓林勇那被“錢”字大山壓得沉沉的心,感受到了如夏日微風一樣的、些微的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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