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魚乾】

【34、魚乾】

棠縣大沙河附近有一個早市市場，每天早晨，河灘附近新建的健身觀景廣場上就擠滿了賣菜的、賣肉的、賣衣服鞋帽的、磨剪子戗菜刀的，還有一個賣老鼠藥的，扯着嗓子喊"老鼠藥老鼠藥，吃了保死不退貨"，喊得整條街都是他的回音。

王藥師的三輪車就支在賣老鼠藥的旁邊，車鬥裏擺着幾袋真空包裝的魚乾，紙板上歪歪扭扭寫着"沿海直供，批零兼營"。他搬了個馬紮坐在那裏，叼着煙，眯着眼睛看來來往往的人。

他已經在這裏蹲了四天了。

四天前他騎着借來的三輪車從市裏出發，走了六十多公裏，拐進棠縣地界。他對大沙河這一帶不熟，只知道周強輝的老家在周家店村，老娘還住在村裏。除此之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老太太住哪條巷子，不知道伺候她的保姆姓什麽、長什麽樣，甚至不知道自己來了能乾什麽。

他唯一的計劃就是：先混進去，再想辦法。

混進去的方式就是賣魚乾。這幾袋魚乾是他以前在菜市場時囤的尾貨，一直沒賣掉，搬家的時候差點扔了，現在倒派上了用場。一個外地來的賣魚乾的小販，在早市上擺個攤，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頭兩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早市上坐着，觀察。他留意每一個來買菜的中年婦女，尤其是那些買軟爛食材的，爛糊面條、豆腐腦、蒸南瓜等等，這些東西一看就是給牙口不好的老人準備的。沒多久，他鎖定了一個目标：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每天早早就來了，買的東西都是老人吃的，還買過一次成人紙尿褲。

王藥師跟了她一天半，在小賣部"偶遇"搭話，問她要不要嘗嘗魚乾，給老人炖湯最好。

女人說：我公公婆婆都挺好的，不需要。

公公婆婆。不是保姆，是兒媳婦。

白跟了一天半。

這天過後，他換了思路。不找人了，找信息。

集市上那個賣老鼠藥的是個話痨，本縣人，五十來歲，黑臉膛，一口黃牙，跟誰都能聊半個小時。王藥師請他抽了根煙，兩人就着馬紮子聊起來。

王藥師繞着彎子說自己以前做農藥生意，認識一個棠縣的老板姓周，做農藥的，好幾年沒聯系了，這次來賣魚乾順便想找找他敘敘舊。

賣老鼠藥的眼睛一亮：“姓周？做農藥生意的？你說的是不是周光耀？他死了！”

王藥師心裏一跳，擺擺手，臉上不動聲色：“不是他，不是這個名兒。好像名字裏有個輝字兒。”

“那就是周強輝！”

“對對對，就是他。你認識？”

“認識個屁，"賣老鼠藥的嗤了一聲，“這十裏八村誰不知道他。前幾年出了大事，說他殺人跑路了，到現在都沒逮着。他媽還在村裏住着呢，請了個保姆伺候，姓陳，就住村東頭，過了籃球場往裏走，紅磚院子，門口有棵大槐樹。”

王藥師差點從馬紮子上站起來。

賣老鼠藥的又壓低聲音：“你要真想找周強輝，我勸你別找了。那人心黑着呢，都說殺了個小姑娘，十六七歲，埋在祖墳裏。你跟這種人敘什麽舊？”

王藥師說：“也是，那算了。”

他把一袋魚乾塞給賣老鼠藥的，說拿回去炖着吃。對方推辭了兩下就收了，高高興興揣進了蛇皮袋裏。

當天下午，王藥師找到了那個紅磚院子。

院門半掩着，門口确實有棵大槐樹，樹底下放着一把竹躺椅和一個搪瓷痰盂。一個老太太歪在躺椅上，蓋着一條灰撲撲的毛毯，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挂着一絲涎水，眼睛半睜半閉。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蹲在地上擇豆角，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

這婦人五十出頭，圓臉，手粗，指甲縫裏嵌着泥，臉上帶着對陌生人的警惕：“你誰呀？乾什麽。”

王藥師堆起笑臉，拎着一袋魚乾晃了晃：“大姐，我是趕集賣魚乾的，剩了點尾貨，尋思給村裏老人嘗嘗。這魚乾炖湯特別好，軟爛，老人家牙口不好也能吃。”

陳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用，我們不買。”

“不是賣，是送。”王藥師不由分說把魚乾往院門口的石墩上一放。

他沒有急着走，而是往躺椅那邊看了一眼。老太太這時候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王藥師注意到老太太的坐姿不對。她整個身體往左邊塌，右半邊幾乎懸空，腦袋也歪着，脖子上的肉擠成一道道褶子。

他沒忍住：“大姐，老太太這麽躺不行，得給她右邊墊個枕頭，把身子托住。她這是偏癱吧？左邊有勁右邊沒勁，你讓她沒勁的那邊懸着，時間長了脊柱要側彎。”

陳姐愣了一下：“你懂這個？”

“我老娘沒走前也是這樣。中風，右半邊不能動。頭兩年我伺候她，該踩的坑都踩過了。”

他走過去，從旁邊拿了個疊着的舊棉墊子，塞到老太太右邊的腰下和肩下，把她的身子扶正了一些。又把她的右胳膊從毯子底下掏出來，搭在扶手上。

“這胳膊不能老窩着，沒知覺也得給她活動活動，不然肌肉萎縮，關節僵了，到時候想掰都掰不開。我媽就是，頭一年沒注意，後來手指頭彎成了雞爪子，再也伸不直了。”

陳姐站在旁邊看着，臉上的警惕慢慢松了下來。她說：“嗐，我也不太懂這些，她家裏人不在，就我一個人看着，能喂飽、能乾淨，就不錯了。”

“那是，那是。”

老太太被扶正之後，似乎舒服了一些，渾濁的眼睛又看向了王藥師，這次看得久了一點。她的嘴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在叫什麽人的名字。

王藥師沒聽清，也沒追問。他跟陳姐又聊了幾句照顧偏癱老人的注意事項——怎麽翻身防褥瘡，怎麽喂飯防嗆咳，冬天不能用電熱毯因為燙傷了她自己感覺不到，等等。

陳姐聽得很認真，找了個煙盒撕開，用圓珠筆記了幾條。

走的時候陳姐追出來說：“那魚乾我收了啊，回頭給老太太炖湯。”

王藥師擺擺手：“您吃，給老太太炖也行。不瞞你說，我和這家有舊，看着老太太這樣我心裏也不好受。我過兩天還來趕集，有好貨給您留着。”

出了這家門，王藥師斂去臉上的笑意。他尋思，這家裏只有一個保姆一個老太，誰都不抽煙，煙盒兒，會是哪裏來的？

王藥師共去了三次。

第二次帶了魚乾和一雙棉拖鞋。陳姐沒怎麽推辭，接了，付了錢，還給他倒了杯水。兩人坐在院子裏聊天，老太太在旁邊打盹。王藥師聊家常，問陳姐家裏幾口人，在周家乾了幾年。陳姐說她是鄰村的，老公在石家莊工地上打工，兒子在縣裏上技校，她一個人在這邊看老太太，一個月兩千塊錢。

“兩千塊錢看一個偏癱老人，不少操心吶！”

陳姐嘆了口氣：“操心是操心，但這活兒穩定。以前她家按月打錢，後來有一陣子斷了，斷了小半年，我工資都拖着，差點不乾了。後來又接上了，到現在還算準時。”

王藥師沒有追問。他知道不能急。

第三次去，他帶了一兜子橘子。陳姐已經把他當熟人了，見面就笑，說上次那魚乾炖了湯，老太太喝了小半碗，是這幾個月吃東西最多的一次。

這次聊着聊着，陳姐主動提起了周強輝。

“哎，你說你以前認識他？他這個人到底怎麽樣？”

王藥師斟酌了一下：“做生意的時候見過兩次，不熟，人挺精明的，印象不錯。後來就沒聯系了。”

陳姐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他肯定沒跑遠。”

王藥師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臉上還是那副賣魚乾的憨厚笑容。

“這可不敢亂說。”

“咋叫亂說。以往他們家都是有個小婦女聯系我，給我打錢啊，問老太太的情況啊什麽的，興許是她媳婦吧。可前年有一回，”陳姐說，“我接到一個電話，問老太太身體怎麽樣，藥按時吃了沒有。我問他是誰，他說'我是她兒子'，說完就挂了。那個人說話帶着南方口音，不像咱們這邊的人，但又不是純南方人，就是那種在南邊待久了、口音變了的感覺。”

“號碼記了嗎？”王藥師心中忖度，陳姐口中的這個年輕婦人斷不是盧芳，可不是盧芳又會是誰呢？

“存了，但後來打不通了，像是那種用完就扔的卡。號碼我記不全了，但開頭是135還是137來着，反正是廣東那邊的號段，我當時還特意查了一下歸屬地。”

王藥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這時候老太太忽然醒了。

她歪着腦袋，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藥師，嘴唇翕動了幾下。陳姐湊過去聽了聽，擺擺手：“又說胡話呢，別理她。”

王藥師問："她說什麽？"

陳姐笑了笑："她說'你是來找輝子的吧'。她見誰都這麽說，上回村支書來慰問，她也這麽問人家，支書吓了一跳。"

王藥師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瞬間似乎閃過了什麽清明的東西，但很快又被混沌吞沒了。她的嘴又動了動，這次聲音更小了。

陳姐沒聽見。但王藥師聽見了。

老太太說的是：“輝子不回來了。”

臨走的時候，陳姐忽然問他：“哎，你到底是乾什麽的？你不像是光賣魚乾的。”

王藥師想了想，說：“我是算命的。”

陳姐：“……算命的怎麽還賣魚乾？”

王藥師：“副業。”

陳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裏的老太太。

老太太哼着什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調子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是什麽。

王藥師站起來，說天不早了，該走了。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姐正彎腰給老太太擦嘴角的涎水，大槐樹的影子罩在院子裏，把一老一中兩個女人罩在一片斑駁的陰涼中。

王藥師騎上三輪車，往村外走。

廣東。南方口音。廣東號段。他的卦象說南方，陳姐的電話說廣東。一個是銅錢搖出來的，一個是保姆嘴裏說出來的。一虛一實，其實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王藥師不是一個相信巧合的人。或者說，他相信的恰恰是巧合不是巧合。當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時候，那就不是巧合了，而是老天爺在說話。

三輪車騎上了國道，往北走。風很大，吹得車鬥裏的魚乾袋子嘩啦啦響。王藥師騎車騎得很費勁，頭腦中模糊地盤算：媽的，廣東那麽大，有多少個城市他都不曉得，上哪找去？

這個問題他暫時回答不了，但他不着急。他對生活是個極有耐心的人，起早貪黑的苦日子沒有熬怕他，那就沒有什麽是熬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