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8 / 76 章

正文

【7、行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行兇】




30萬的賠償金,讓廠子覺得林勇獅子大開口,就算廠子真的不缺這個錢,也不能助長職工嚣張無度、借公挾私的機會。畢竟林勇為了別人的事,如此超乎尋常的較真,已經超出了太多人的理解和認知。大家的看法是,誰曉得他自己能從賠償這件事裏占得多少好處?縱容這樣的小人,只能令不正之風叢生。廠方拒絕妥協,這事就這樣僵持了下來。




林勇在廠子裏,從異類變成了更異類的存在。




以往上下班,總還有人和他打個招呼、說兩句話,現在整個部門都對他如避瘟疫,就連去飯堂吃飯,都沒人願意坐他旁邊。也有家屬樓裏的人,晚上串門去和米麗說長道短,分析掰扯林勇的“不良動機”,但都被米麗轟了出去。




有一日,老百的徒弟小趙走到林勇身邊,一臉的不理解和委屈,說:林工,我對你很失望,我為我師父有你這樣的朋友,不值得。




——那聲音語調,和電影片裏套出來似的。林勇頗為無語。只希望這個憤青以後能不這麽二了吧唧的;也希望自己閨女以後上學歸上學,可千萬別學成這樣的書呆子。




白天,林勇在工廠裏乾活,晚上回到家又要搜整材料,開機打字,寫出新的“匿名材料”。他把目光鎖定到了和農藥廠有利害瓜葛的問題原料供應商——銳興農科上。




銳興農科的老板最早是滄州養牛的,也不知道哪根筋走上道了,跟着科技興農的政策春風,走上了開廠子做農藥原料制造的路子,幾年間就發了家。當地人素以能吃苦、敢闖敢乾著稱,誰想這公司一起來,銷售路子就十分的野,其生産的化學原料很快行銷省內,財運亨通,連各方面關系都處得不錯。




除了農藥廠這綜疑案,銳興農科的産品質量還爆出過其他問題,其中就有一件糾紛是和農藥廠所用之劣質原料有關的。林勇抓住這個機會,不辭辛苦,又跑了兩三趟滄州了解案情苦主,如此用數據、對比、互相印證的法子,洋洋灑灑又碼出了十多頁材料。




他的想法也十分直接:只要将原材料有問題這件事踩實了,那農藥廠就無法再回避當下的矛盾,他們越迫切解決問題,就必須給出一個越有利于老百的賠償方案。





林勇忙這件事又整忙了半個月,等他反應過來時,才察覺時間已經來到了六月中旬,馬上将要迎來林瑤和孬兒的中考。




閨女太懂事,學習生活都不肯讓他操心,甚至連撫恤、幫助孬兒的人情,都替林勇分擔了不少。 林勇不知如何表達感激鼓勵,只得進文具店挑挑揀揀一番之後給女兒和孬兒各買了一套考試所用文具。他拎着口袋從文具店出來時,正巧遇見劉梅從旁邊的超市出來。




劉梅新燙了頭發,碎花連衣裙裹在身上,面色紅潤,好像胖了一點。她手裏拎着羊肉卷、魚丸、麻醬、粉絲等一應東西,不堪重負,于是招呼林勇幫她挪到電車上,還邀他到麻将館一起涮一頓,順便說幾句話。




餐桌之上,劉梅沒喝酒沒大動筷子,僅添飯加菜敦促他多吃,兩人之間似乎多少年了也沒這麽平心靜氣過。劉梅拿出兩萬塊錢交給林勇,說這錢是她一早就幫林瑤攢的,閨女若考得順利,就給她當獎勵也行、留着當大學學費也行;萬一考得不順,需要找人托關系花錢的,她也算盡心了。




林勇知道麻将館生意一般,門臉房租又貴,劉梅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太松快,能攢下這筆錢來并不容易,問她怎麽不親自給。




劉梅苦笑:那丫頭一是不想見她,二是就算見了,也是炮仗對火藥,一言不合母女倆就嗆嗆起來。現在她快考試了,誰敢招她。




劉梅不容推辭地把錢塞進了林勇的包裏,又乾了一杯可樂。火鍋煮得久了,羊肉的腥味翻了上來,在桌面上氤氲飄蕩,讓她再也憋不住,捂着嘴巴沖到了廁所嘔吐。林勇待看到雜亂的桌子上擺的葉酸藥瓶,才懵然察覺劉梅身上那種氣息的變化到底是什麽原因。




離開劉梅的麻将館,林勇從學校接回了晚自習的林瑤,父女倆騎着自行車往回走。林瑤分享着學校裏這樣那樣的事,可林勇完全心不在焉,他被複雜的情緒占據了所有頭腦:一會兒是包裏劉梅給的那兩萬塊錢和他那寒酸的文具套裝的對比,讓人羞慚不已;一會兒是劉梅懷孕的事實帶來的沖擊。劉梅将有一個新的孩子了,她如果再婚、再育,對媽媽實存依戀的林瑤能接受嗎?




林瑤像只輕盈的鳥一樣,騎得飛快,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車子,林勇定睛一看,才發現從黑暗的胡同裏出來了幾個男人,手裏拿着家夥。他們在黑暗裏站着,看不清表情衣着,只曉得朦朦胧胧臉前都蒙了一片白,是那種超市貨架上最廉價的一次性口罩。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甩了林瑤一把,沖她吼:快跑呀!




林勇嘴裏“報警”倆字還沒冒出來,他就已經被陌生人的拳頭死死砸在了地上。




臉部摩擦馬路牙子的觸感是不疼的,只有一種皮膚先冰涼後燥熱、随即麻木的觸感。他的四肢被人鉗制扭曲,臉部遭狠狠幾拳之後,伴随着鼻腔的酸意,有濃濃的血腥熱潮失禁般在他的臉上尴尬泛濫。随後,遭殃的就是肚子和大腿。那些人勁很大,拳頭打在身上,卻是不“疼”的,只引起一種非常劇烈的惡心和難受,那是他的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和內髒擠壓扭曲的哀鳴。




驚慌、憤怒讓林勇在雨點般的拳腳下掙紮,他下意識地對迎面而來的一切揮拳、扭打。那邊看他反抗,上了勁頭兒,導致他頭發被揪住後,又遭了兩三個暴烈的嘴巴。




林勇烈烈地想:這有什麽?都拼了吧,都別過了,你死我活。




他像個動物一樣吼叫着,在他注意到自己聲音的同時,他聽到了林瑤不成音的尖叫。




“瑤兒!你怎麽了!”




林勇突然生出了恐懼,記起他還有個閨女在現場。這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當父親的自尊不似他想的那般從容,他當着閨女對面,被人揍慘了。她一定吓壞了,不然她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林勇眼眶腫脹充血,不知道是汗水還是血液蟄得眼皮傷口生出劇痛,搞得視線模糊。他叫着“瑤兒”,叫着“別怕”,林瑤也沒音兒地叫着“爸爸”。他們向對方靠近。




林瑤推搡蹬踹其中一個毆打林勇的行兇者,把對方的胳膊抓破了,那人反手給了她一巴掌,扇在了牆上。林瑤叫着救命往旁邊的巷子裏探去時,那人追了過去,将她從暗處拖了回來,林瑤撲騰着,掐着半塊板磚。




林勇勉強辨認出了林瑤的方向,向自己的孩子摸過去,抱住那個打人者的後腰,把他死命撞在地上。這是林勇在這場厮殺中唯一的勝利。




他們報了警。




林勇抽掉堵鼻血的衛生紙團,一邊詳盡地描述了四個行兇者的衣着外貌、口音特征,以及他們逃走的時候開了一輛什麽樣的面包車,車往哪個方向去了,哪裏有通往縣區的省道,他們可能奔哪裏逃竄等等。




負責做筆錄的輔警是個小年輕,個子不高,單眼皮,皮膚黑不溜秋的,講話還帶着一嘴濃濃的清苑口音,顯得挺土氣。林勇記起了他,去陪着米麗給老百銷戶的時候,他在派出所院裏遇見了他,好像叫張搏。那天撞見的時候,他正跟派出所裏的狗打架,惡劣大笑地戲弄那只黑背。




米麗在屋子裏哭哭啼啼地銷戶,這小子在院子裏嘎嘎地自得其樂。這種刺人的反差令林勇相當厭惡。




“記性不賴昂。還推理呢!”張搏嬉笑。




“看過點破案的電視劇。”




“啥呀?”




“《重案六組》。”




“嗐,電視裏都是瞎編的。”他的狗爬字、他不經心的語調、那鼻腔噴出來的憋回去的哈欠,都讓林勇更加反感。在挨揍之後,林勇感覺到了另一層次的輕慢。




林勇說,我知道他們要跑,肯定留意了。




“認得他們嗎?”老民警問。




“不認識,但我有懷疑對象——我遭人忌恨。”




老民警給了張搏一個眼神,小輔警豎起了耳朵。林勇用他老實人的面孔、嚴謹邏輯的闡述,誇大描述了自己和銳興農科的矛盾,還列舉自己接到過對方的“恐吓電話”。




這話也不全是假話,他在背後找銳興的受害人、鼓搗對方黑料的時候,确實接到過一個電話,對方沒說是誰,只是客客氣氣問他是不是找了誰誰誰,為什麽做這件事,能不能約着聊聊。林勇當時想都沒想就挂掉了,他曉得,那天是“禮”,今天這場是“兵”。




民警問完了話,告知會進行調查,留了林勇的聯系方式,随後師徒倆開着警車撤了。




林瑤的自行車被踩歪了把頭,只能鎖了車子,由林勇載她回家。




林瑤在後座問:爸,你明天去驗傷?他們會不會看出來?




林勇說:我看過了,這裏偏偏沒有監控。既然沒有監控,那我說啥,就是啥。




原來,林勇在行兇者散去、等待警察到來的這段時間裏,先安撫了林瑤,安置了車子,然後尋了個僻靜處,拎起林瑤從小巷子裏抓出來的那塊板磚,毫不猶豫地拍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他理工科出身,思維缜密、角度刁鑽,額上的口子被磚陽角切得很長,流出的血卻不多。他用衛生紙迅速包裹住傷口的時候,發覺林瑤看到了這一切。




林勇開口想要解釋,便聽到林瑤小聲說:爸爸,我不會跟警察說的。




林瑤非常聰明,父女倆心有靈犀,她政治法律課學得出類拔萃,幾乎立刻就明白,林勇所做的一切是把“輕微傷”變成“輕傷”,讓行政處罰變成刑事追責。這個責如果能追下來,林勇距離達到目的便又多一層讨價還價的砝碼。




林勇默然地騎着車子,感到林瑤摟住了他的腰,孩子的小腦瓜貼在他後背的脊柱骨上,就像她小時候一樣凸顯出了難言的依戀。




過了很久,林瑤才問:疼不啊?




林勇說:“沒感覺。”




他想了想,又補充:“這個事不對,你別學。”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殺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