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5、南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5、南下】
2006年早春,張搏被開除後的第一個月,什麽都沒乾。
他窩在家裏,白天睡覺,晚上坐在客廳裏抽煙,看電視,從新聞聯播看到午夜劇場,看到屏幕上出現雪花點了才關。宋桂芬不敢多說他,只是每天做好飯叫他吃。
林勇的葬禮他去了,儀式很簡單。劉梅的腿重傷,還在醫院裏,葬禮主要是米麗幫忙張羅的,錢也是他們幾個還算朋友的人湊的。去參加葬禮的人不多,幾個老鄰居,幾個林勇以前的同事、徒弟。骨灰盒跟劉梅請示過了,要的是最普通的那種,深紅色,木頭的,摸上去很光滑。
張搏站在萬縣殡儀館的告別廳裏。
這個殡儀館他和林勇來過數次,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在這裏看着林勇的遺像鞠躬告別,這給他一種倍加不真實的感受。才不過一年半載,這個原本還算有個模樣的家在他的眼前土崩瓦解,家破人亡。
林勇遺像是從舊照片上截的,他戴着眼鏡,表情嚴肅地望着鏡頭,像是永遠在較真,永遠在審視,永遠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這人一輩子就這樣了。
張搏在心中默默地說着,再見了,林勇。
正月初八,年後第一個工作日,張搏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師父打來的。
老同志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小張,你來一趟。有個事,你得知道。"
張搏直接去了他師父家裏,一個老舊的家屬院,兩室一廳,客廳裏堆滿了書和報紙,茶幾上擺着一壺涼了的茶。
師父給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對面,沉默了一小會兒,說:"年後發掘的結果出來了。"
這副沉痛的表情讓給張搏感覺到了不對勁。
"林瑤的遺骨找到了。就在你挖的那個位置,塑料布裹住了她的衣服鞋襪,再往下挖了三十公分,挖出了人來,裸着。"師父說,"法醫做了鑒定。"
"什麽結果?"
師父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同情和擔憂:"死因不是撞傷顱腦。是機械性窒息。"
張搏的呼吸停了一拍,像有一個錘子重重砸在了他的腦殼上。
張搏學過法醫學基礎,他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林瑤最終是被人掐死的,或者勒死的。
"我聽林勇說,周贏供認,在強暴過程中她撞了頭,"張搏的聲音發乾,"撞在了鐵床架上,沒氣了。"
"顱骨上确實有撞擊的痕跡,但那不是致命傷。致命傷在頸部。舌骨骨折,頸部軟組織有明顯的壓迫痕跡。頸部有明顯勒痕,她是被勒死的。"
“作案工具是什麽?”
“拖車繩。除此之外,她還有多處骨折和軟組織損傷,是掙紮時造成的。”
“你說她裸着,死前再次遭遇性侵了嗎?”
“只驗出了一個人的侵害痕跡。是周贏。我認為兇手把她剝光再掩埋,可能有其他的心理原因。”
周贏自述打了電話給周強輝,周強輝趕過來"處理"。這意味着,周強輝處理了一個還活着的人。他可能把她搬上了車,打算抛屍或者埋屍,在這個節點發現她還有呼吸。然後……
張搏不能再往下想了,他林勇附體,他覺得心髒抽痛,疼得受不了。
"是周強輝。"張搏說。
師父點點頭:"根據林勇他們提供的線索,周強輝确實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但經核查,他人年前就已經不在國內了。”
師父知道的就這麽多了。張搏點點頭,道了謝,站起來告辭。
"張搏!"師父的語氣從來沒有這麽重過。
張搏忍不住擡頭看着他,師父一怔,這才察覺張搏的眼眶是紅的。
他放軟了聲音,帶着哄勸。"你已經不是警察了。聽師父的話,這件事,交給刑警隊去辦。"
"刑警隊辦得了嗎?"張搏問,"人都跑了,刑警隊能追到國外去?師父,謝謝你告訴我。"
張搏出了門,沒有再回頭。老同志坐在沙發上,茶杯端在手裏,發出了一聲無奈的、疲憊的嘆息。
從師父家出來,張搏騎着摩托在城裏轉了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能麻木地騎着,在空蕩蕩的街上轉。
正月裏的城市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店鋪大多關着門,路上的人稀稀拉拉的,空氣裏還殘留着鞭炮的硫磺味。
他騎到了府河小區,在樓下停了車,擡頭看了看林勇以前住的那個窗戶。窗戶關着,窗簾拉着,看不到裏面。林勇已經不在了,林瑤也不在了,這間屋子現在是空的。
他又迷迷瞪瞪騎到了高速公路的那個路段。中巴翻車的地方已經清理乾淨了,路面上的血跡被雪水沖掉了,護欄換了新的,什麽痕跡都沒有了。如果不是他親眼見過那天晚上的場景,他不會相信這個普通的、平坦的路段上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
他在路邊停了車,站了一會兒。風很大,吹得他的棉襖獵獵作響。
張搏站在路邊,抽了根煙,緩過來一點,終于感覺到了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冷。
他想起了林勇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謝謝你,張警官。"——他哪是什麽警官?他只是個小卒,忝居其位。
林勇說這句話的時候,以為兇手必是周贏,周贏已死,林勇也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了。雖然他自己也快死了,但至少真相大白。可惜真相沒有大白,林勇到死都不知道他帶着一個錯誤的答案死去了。
張搏騎上摩托,往家的方向走。他把自己代入了林勇,如果林勇還活着,他會怎麽辦?毫無疑問,只有一條路,別無選擇,他必須替林勇把這件事做完。
回到家,宋桂芬正在廚房裏炖魚,醋香撲鼻。
她聽到張搏進門,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她已經習慣了孫子這幾天的沉默和反常,不問,不催,只管做飯。
張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茶幾上那盤花生米,想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奶,我想去廣東。"
“去呀,去幾天?”
張搏想了想:“能去多久去多久。”
宋桂芬從廚房走出來,她手裏還拿着鍋鏟,圍裙上沾着魚鱗,瞪圓了眼睛,提高了聲調:
"你去廣東乾什麽?"
"找人麽。"
"找誰?"
"兇手。"
宋桂芬的鍋鏟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說……那個周贏,已經被車撞死了?"
"他不是真兇。"張搏搖搖頭。“真兇從廣州出關了,那裏一定有他的線索。”
宋桂芬終于認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她把鍋鏟放在了茶幾上,慌了。
"搏兒啊,你一個人去不成的。你去了奶可咋辦。"
"我知道,所以我想帶你一起走。"
"孽障啊……"
"家裏就剩咱們倆了。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宋桂芬終于知道他是認真的,咬着嘴唇罵他,冤孽!冤孽!狠狠錘了他一拳頭,用勁兒太大,反而把手筋給扭着了。
張搏給她按摩,宋桂芬也看着自己這雙手,粗糙、乾裂,指關節因為常年乾活變了形。她用這雙手養大了張搏,從他父母出事之後,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到了二十四歲。張搏的脾氣她太了解了,鑽不透這個牛角尖,他是不會回頭的。
老太太連勸說他的念頭都沒了,只覺得慘。
"廣東遠不遠?"她問。
"遠。坐火車得二十多個小時。"
"熱不熱?"
"熱。比咱們這兒熱多了。"
"我這把老骨頭呀,經得住折騰嗎?"
"經得住。"張搏說,"你老這身板兒,比誰都經折騰。"
宋桂芬啐了他一句,擠開他,站起胖胖的身軀拿起鍋鏟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她停下來,背對着張搏說了一句:"得讓我想想。"
張搏說:"成。"
那天晚上,張搏躺在床上,聽到了隔壁宋桂芬房間裏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知道老太太沒睡,在翻東西。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看到客廳裏多了一個大號的行李袋。袋子旁邊,整整齊齊地碼着幾摞衣服,棉的、薄的、厚的、換洗的。還有相冊、降壓藥、鈣片、戶口本、存折。
最上面,放着一個用白布包着的東西。方方正正的,不大。
張搏認出了那是什麽。那是宋桂芬的壽衣,花五千塊錢買的那套綢緞斜襟壽衣,連帽帶繡鞋。老太太從卧室裏走出來,穿着她過年才穿的棗紅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看了一眼行李袋,又看了一眼張搏,說:"既然答應了人家,就把人家的事辦完。"
張搏看着她,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宋桂芬走過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咱說好了,去是去,但你也得好好的。”她頓了一下“我送走了你爸你媽,下一個……我希望你送我,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那走吧。"宋桂芬拎起蛇皮袋,"火車幾點的?"
"下午兩點。"
"那還早。先去給你爸媽上個墳。"
他們出了門。
正月的街上冷冷清清,積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宋桂芬走在前面,棗紅色棉襖在白茫茫的雪地裏格外顯眼。張搏跟在後面,拎着他們收整出來的全部家當。
他們去了公墓,給張搏的父母上了墳燒了紙。從公墓出來,坐公交去了火車站。檢票的時候,宋桂芬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大廳外面的廣場。廣場上的積雪在陽光下反着光,遠處是這座城市灰撲撲的天空。
這是她看了七十多年的風景。
"奶……"張搏在後面輕聲說。
“走吧。”宋桂芬轉回頭,邁過了檢票口的閘機。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了。窗外的風景從華北平原的雪地,慢慢變成了中原的灰黃田野,再變成了南方的青山綠水。宋桂芬靠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睡着了。
張搏坐在她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從銳興農科的網站上截下來的。周強輝,一米七出頭,長相普通,面目和善。他把照片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口袋裏。
火車往南開去。載着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從北方的雪地裏出發,往南方的未知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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