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42 / 76 章

正文

【40、出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0、出馬】




王藥師和盧芳領證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多看了他們兩眼。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婚,花白頭發,走路一瘸一拐的,穿一件不起眼的夾克,除了個子高點,這種男人在婚戀市場上是底層生物。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二婚,瘦,但容貌五官還不錯,哎呀,可惜臉上一道疤從顴骨拉到耳根,難怪只能挑底層生物。哦,還有了,她拉着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男孩胖乎乎的,走路拖拖拉拉慢吞吞,不太聰明的樣子,正在啃一根火腿腸。




嗯,也就這樣的配這樣的了。




工作人員公式化地随口問:你們确認要登記結婚?




王藥師說:确認。




盧芳說:确認。




盧芳兒子,小名叫“小胖”的,把火腿腸從嘴裏拔出來,問:媽媽,我們是來乾什麽的?




盧芳說:給你找個爸。




小胖看了看王藥師,又看了看手裏的火腿腸,顯然覺得火腿腸更有吸引力,把頭埋回去繼續啃。





領了證出來,王藥師說請他們娘倆吃頓好的。盧芳說不用了,甭費那錢,回家做。王藥師說結婚不吃頓飯像什麽話。盧芳問,你兜裏還剩多少錢?




王藥師摸了摸口袋,沒吭聲。




盧芳拉着孩子往民政局旁邊的一家蘭州拉面館走,說非要在外頭吃,吃碗面得了,實惠。王藥師站在原地沒動。




盧芳回頭看他,問怎麽了。




王藥師看着她。她今天換了樣子,沒有再穿那件深色的呢子外套,而是換上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褂子,頭發是精心梳理過的,臉上抹了淡淡的粉,雖然那道疤還是那麽顯眼,但看得出來,盧芳是特意打扮過的。連她的兒子小胖的頭發都是新鉸的,衣服也是洗刷一新的。今天對她、對她們娘倆,都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他忽然覺得不行。




這個女人帶着孩子跟了他,連一頓像樣的婚宴都吃不上,以後怎麽跟人說?人家問你們結婚那天吃的什麽,說吃的蘭州拉面?




"走。"他拉着人徑直往前走,說,"不吃面。"




"那吃什麽?"




"吃好的。"




盧芳皺了皺眉:"沒必要……"




"有。今天結婚,就吃一回好的。"




他拉着娘倆走了兩條街,找了一家看着還算體面的飯館——不是什麽極高檔的餐廳,就是那種本地人辦事請客婚宴常去的中檔館子,門口挂着紅燈籠,古風古色的裝修,裏面鋪着白桌布。王藥師進去看了看菜單,點了一份魚頭泡餅、一份糖醋排骨、兩個常見的葷菜,一份清炒時蔬、一股子疙瘩湯,又給孩子要了一瓶橙汁。




盧芳坐在對面,看着他點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




菜上來了。周小胖看到糖醋排骨眼睛都亮了,伸手就抓,被盧芳拍了一下手背,讓他用筷子。王藥師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夾到了盧芳碗裏,又給孩子夾了兩塊排骨。




盧芳低頭吃了一口魚,嚼了嚼,沒擡頭,說:"多少錢?"




"別問。"




"我問你多少錢。"




"吃你的。"




盧芳擡起頭看着他,眼眶忽然紅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挑魚刺,但王藥師看到了,她的睫毛濕漉漉的,在燈光下亮了一下,讓他的心随着抽緊,微微的疼。他心疼自己的女人,心疼她是真的沒被人疼過。




周小胖不知道大人在乾什麽,埋頭啃排骨,啃得滿嘴油光,開心得不行。




結賬的時候,一百九十八塊。王藥師從兜裏掏出錢,數了數,剛好夠,剩了兩塊零錢。他把零錢揣回兜裏,面不改色地付了賬。




出了飯館,盧芳牽着孩子走在前面,王藥師走在後面。走了幾步,盧芳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路上的車聲蓋住。




"謝謝你。"




王藥師說:"謝什麽, 你是我媳婦兒了。"




盧芳沒有再說話。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背挺直了一點,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放下了。




王耀芹知道弟弟結婚的消息,氣得在電話裏罵了半個小時。她不是反對王藥師結婚,她盼弟弟結婚盼了十幾年了,她反對的是這個人選——一個帶着兒子的離異女人,性格孤僻不說,臉上還有疤,前夫更是害得王藥師瘸腿的殺人犯,更重要的是,那孩子的病,這是一種進行性肌肉萎縮的遺傳病,會拖累父母一輩子!




王耀芹還特意托醫院的同學打聽了,這種病的基因是母方帶來的,這就意味着盧芳要是給王藥師生孩子,那生下健康孩子的概率只有一半兒!普通人家哪賭得起這個!




“那就不生了呗。”




“放屁!你要王家絕後啊!再說,那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你對他再好有什麽用,誰給你養老送終?”王耀芹說,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什麽樣的女人找不着,非找這麽一個。




王藥師說:姐,你就別管了。




王耀芹說:我怎麽能不管!你是我弟弟!




“我四十多了,我自己的事我做主。跟她,我樂意。”王藥師的聲音也提高了。




王耀芹在電話那頭恨恨地,氣得直發抖,最後撂下一句:你随便!說完就挂了。




倒是王藥師他爹的反應出乎意料,聽完之後壓根沒說話。老頭子住在老房子裏,癌症暫時控制住了,但腿瘸之後出不了門,王耀芹退了房子,帶着女兒搬回來照顧他。老爺子說了,這房子将來給閨女,算是她伺候老子的回報。




王藥師對這個安排沒有意見,他有自己的房子,雖然是兇宅。給他姐天經地義。




王藥師帶着盧芳和孩子回去認門那天,老頭子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歪着腦袋打量了盧芳半天。盧芳有點緊張,站在那裏不知道手往哪放。周小胖倒是不怕生,繞着藤椅轉了一圈,問:這個爺爺的腿怎麽了?




王藥師說:跟叔一樣,腿不好。




小胖說:那你們倆都是瘸子。這遺傳嗎?會傳上我呗?




盧芳趕緊捂他的嘴。




老頭子卻笑了,露出缺了好幾顆的牙,說:這孩子挺有意思,實在。




王耀芹在廚房裏摔鍋摔碗,表示抗議。老頭子不理她,讓王藥師出去,說跟盧芳單獨說兩句話。




說了什麽,王藥師不知道,只見出來的時候盧芳的眼眶紅紅的,但沒哭。王藥師緊張地問她,是不是老爺子說什麽過火的話了,他找他算賬去。盧芳趕緊拉住他,只說了一句:你爹是個明白人。




後來王藥師去看老頭子,忍不住問他那天到底說了什麽。老頭子坐在藤椅上曬太陽,半天才冒出一句:"我跟她說,我兒子毛病一大堆,但心不壞。心不壞的人,日子差不了。讓她多擔待着。"




頓了頓又說:"我還說了,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幾年了。要是你對她不好,趁我還在,趕緊來告訴我。我只求她一件事,就是好好跟你做個伴。你也不丢下她,她也別甩下你。一輩子這樣兒。"




老頭子說完就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了,不再多說一個字。




盧芳搬進了府河小區。她知道這宅子前後是什麽故事,和她自己又有怎樣的淵源。她站在客廳裏環顧了一圈,什麽都沒說。




家具城的工人搬來了一張新的雙人床,一張兒童風格的實木單人床。王藥師讓他們把卧室裏那張舊鐵架床擡走——就是林勇當年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那張,棱角沒有包邊的鐵架床。




工人往樓下搬的時候,鐵架子磕在樓梯的牆壁上,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像是在跟這間屋子告別。




新床不大,一米五的,王藥師這樣的體格躺上去不算寬敞,但不怕,這張床軟多了、舒服多了。盧芳鋪上了新買的棉麻床單,碎花的,簇新乾淨。孩子在新床上蹦了兩下,被盧芳拎了下來。小胖仍舊興奮得很,滿屋子玩打飛盤,說這個房子比他們原來住的大。




盧芳要教育他,被王藥師攔住,說孩子高興就好,随他去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盧芳躺在床上,忽然說:你說這屋子死過人,我怎麽什麽感覺都沒有?




王藥師說:你不信這個。




盧芳說:我這輩子,活人給我的罪受夠了,還怕死人?




王藥師聽了這話,心裏頭動了一下。他翻過身,看着盧芳的側臉,握住了她的手。盧芳沒有縮回去,也沒有回握,就那麽讓他握着。




過了一會兒,盧芳說:有一件事我跟你說清楚。




王藥師說:你說。




盧芳說:周強輝的事,到此為止。你已經找過他了,沒找着,那就算了。我不想你再去。




王藥師沒有說話。




盧芳轉過頭來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我嫁給你,是想過安穩日子。他已經是個亡命徒,我不想讓你去送死。我已經被一個男人扔下過一次了,不想再來第二次。你要是答應不了,咱們這個證,現在就換一個去也來得及。"




王藥師趕緊說:我答應你。




盧芳看了他幾秒鐘,轉回去,閉上了眼睛。王藥師從背後擁着她,也閉上了眼睛。




他答應了。但他心裏知道,有些事不是答應了就能放下的。那個鐵盒子、那個林瑤的賬本,那個夜晚逃掉的周強輝,那條因為卷入這些事而近乎廢掉的腿……像幾根刺一樣紮在他的記憶深處,根本拔不出來。




但他确實不能再去了。他現在有老婆了,有一個叫他"叔叔"的兒子,有一個雖然是兇宅但好歹能遮風擋雨的家了。他不能把這些剛剛得到的東西再弄丢。




他得先活着。活着才能想別的。




和王藥師當初預想的差不多,他的腿瘸了,瘸得不明顯,走路能輕微看出來。此外,走快了疼,走遠了腫,碰上陰天下雨酸脹得像灌了鉛,比那古代大戶人家的嬌小姐還嬌氣。




大夫說這是感染留下的後遺症,神經和軟組織都有損傷,能恢複到什麽程度看個人體質,但百分之百恢複是不可能了。




殺魚這活兒乾不了了。殺魚要站一整天,從早上五點站到下午兩三點,中間不能坐,一坐下來再站起來,腿就僵了。他借熟人的攤子試過一次,撐了半天,到中午的時候右腳腫得鞋都穿不進去,只能提前告別了主家,落荒而逃。




支不了魚攤兒,又乾不了體力活,王藥師陷入了一個尴尬的境地:四十出頭的男人,剛結了婚,上有老爹癌症需要持續治療,下有妻、子要養活。盧芳在商場賣男裝,一個月掙兩千出頭,高利貸雖然用賣魚乾賺的錢還了一部分,但還欠着好幾萬。他需要一份能坐着乾的、不需要太多本錢的、最好還能發揮他"特長"的工作。




他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行當——出馬,算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唐。但仔細一想,又覺得沒那麽荒唐。祖上有基因嘛!況且,他自己研究了大半個月的筆記,還真蔔出了周強輝在南方,卦象的方向可謂大差不差。說明他有這個靈根。




而且他現在的"賣相"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四十出頭就花白了一半的頭發,外形天殘地缺,一看就是“天機洩露太多”,導致受到了反噬。加之拄着一根從他老爹那順來的拐杖,往馬紮子上一坐,不用開口,自帶三分"世外高人"的氣質。




他爺爺的筆記裏寫過一句話:"相由心生,形由命定。算命之人,先算自己。"他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就是老天爺給他算好的。他這輩子,合該乾這個。




王藥師在大慈閣那條街上租了個攤位。




說是攤位,其實就是一張折疊桌、兩把馬紮、一塊紅布鋪在桌上,紅布上面擺着爺爺留下來的龜甲和銅錢,旁邊立一個紙板做的招牌,上面寫着"王藥師看事"幾個字。字是盧芳花錢請了個他們村寫春聯的人寫的,很像樣子。




第一天出攤,一個客人都沒有。




他坐在馬紮上,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四點,除了旁邊賣香火的大姐跟他搭了幾句話,沒有任何人在他的攤位前停留超過三秒鐘。大慈閣這條街上擺攤算命的有七八個,都是乾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江湖,各有各的地盤和回頭客,他一個新來的,誰認識他?




第二天,還是沒人。




第三天,王藥師在旁邊戳了個紙板子,上書"首卦打折"。這次終于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說她家的貓丢了三天了,問王藥師能不能算算貓在哪裏。




王藥師愣了一下。他研究了大半個月的卦象,練的都是"尋人",沒練過"尋貓"。但生意上門了,不能推。他裝模作樣地擺出龜甲,搖了銅錢,查了卦象,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你家貓往東邊跑了,在一個有水的地方,可能是河邊,也可能是魚塘。




大媽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二天她興高采烈來了,說貓真找着了,掉進小區東邊一個下水道裏了,要不是王藥師神機妙算,貓的小命早就不保了。大媽高興得不行,給了王藥師五十塊錢,還說要介紹朋友來。




王藥師心裏清楚,貓往東邊跑純屬蒙的——一只家貓丢了三天,大概率就在小區周邊幾百米的範圍內,東南西北各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但蒙對了就是對了,這行當,三分靠本事,七分靠運氣,剩下九十分靠嘴。




他的嘴,在菜市場練了三年多,夠用。




慢慢地,王藥師生意有了起色。來找他的人什麽樣的都有:問姻緣的、問財運的、問生意的、問孩子考試的、問老人身體的。王藥師來者不拒,統統接。他的"技術"說不上多高明,但他有兩個別人沒有的優勢。




慢慢地,王藥師生意有了起色。問姻緣的、問財運的、問孩子考試的,來者不拒。他的技術說不上多高明,但有兩個別人沒有的優勢:




第一,他真信。大慈閣那條街上的同行大多自己都不信,乾這行就是糊口。但王藥師是真覺得卦象裏有東西,來算命的人皆需要一個"這人說的是真的"的感覺,他能給。




第二,他會聊天。算命三分算七分聊,來的人說兩句話,他就能從穿着、口音、表情裏判斷出大概情況。這是菜市場練出來的本事。




穿金戴銀的中年女人問姻緣,八成老公出軌了;愁眉苦臉的小夥子問事業,八成工作沒着落。他不需要卦象告訴他這些,他的眼睛就是卦象。況且真正讓人掏錢的不是預言,是他能看人下菜碟地給足客戶情緒價值。




有一次一個老板來問投資,王藥師斷言,老板,你難吶,但若熬過今年,明年開春必起大勢。聊了一個多小時,人家扔下一千塊走了,說"王師傅,你這話值這個價兒!”




王藥師揣着錢想,嘿,他爺爺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他這個“看事兒”的尿性,大概是又高興又罵吧。




日子就這麽過下來了。白天出攤,晚上回家。




盧芳在商場上班,下班沒點兒。兒子上小學,王藥師負責接送。他騎着一輛二手電動車,後座上綁着一個坐墊兒,每天下午四點收了攤,一瘸一拐地騎到幼兒園門口等着。




周小胖慢慢跟他熟了,從"叔"變成了沒大沒小的"老王",又從"老王"變成了"王爸"——王藥師皺着眉頭提抗議,說怎麽聽着和罵人似的。周小胖說,那要不你給我買個肯德基全家桶,我叫你爸吧。




王藥師正在給他系鞋帶,手頓了一下,沒擡頭,說:想得美。




那天晚上,周小胖吃肯德基撐得在床上直打滾,讓盧芳去陪他睡覺。




王藥師獨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爸"這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一口枯井,咕咚一聲,回響了很久。




爸爸。




嘿嘿。王藥師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忍不住咧嘴笑。




他答應過盧芳的,不再去找周強輝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忘記了林家的事、忘記了林瑤。只在換季幫老婆放衣服進衣櫃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裹在舊衣服裏的鐵盒子。




盧芳催他快點的時候,他想也沒想,把那個鐵盒子往更深處怼了怼。放進了一個他夠不着、也忘不掉的地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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