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5 / 76 章

正文

【24、佯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4、佯裝】




林勇接到張搏電話的時候,他和劉梅正在忙。他們住在長沙一處破爛陳舊的月租房裏,林勇光着膀子,劉梅正在給他染頭發。他的頭發需先漂過兩遍之後,再上染膏,最後方能形成一種在年輕人間流行的那種棕黃色。待頭發染好,再穿上從批發市場門店裏專門買來的那種年輕風尚的衣裳,整個人大變樣。




劉梅看着他這不老不少、不中不洋的造型,難得地笑了出來。林勇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也一樂。他抽出五毛錢,給房東家七八歲的兒子,跟他學長沙話,學一句給五毛、學一句給五毛。




樓下院子裏,是林勇到這裏之後淘來的一輛二手自行車,車後座固定了個泡沫箱子,上面貼了一處小川菜館的電話,他俨然成了一個送外賣的底層中年混混的模樣。為此,那付長年架在鼻子上的眼鏡也打入了冷宮,眼眶裏容的是他從眼鏡店裏配出的一副昂貴的隐形眼鏡。




林勇錨定了這個區域。




來湖南之前,林勇拿到了老鼈了手機,他一直嘗試通過手機短信和周贏取得聯系,信息皆如石沉大海。為物盡其用,他用這副手機號更改密碼、登上了老鼈的QQ,開始了守株待兔式的等待。終于一天晚上,他登錄上QQ,在上面發現了周贏的頭像是亮着的。




林勇佯裝成老鼈問周贏這些日子去哪了,林瑤失蹤了他知不知道,警察都快把鑽石國際那套房子抄個遍了雲雲,表現得很好奇又很焦急。周贏輸入又消去,輸入又消去,最後回了一句,說林瑤的事跟他沒關系。周贏似乎也有戒心,生怕老鼈這邊是警察在釣魚執法,故意打啞謎,問他又被老板“刁難”了沒有。




林勇說:才多久沒見你扯什麽蛋呢,我這攤兒上還有別的老板?暈菜了你,緊接着問他啥時候回來,有事找他。




周贏問他什麽事。




林勇生怕周贏就這麽遁入人海不見,故意借口說要給弟弟看病,吞吞吐吐向周贏借錢,還說道上次借的那一筆多少多少,還得慢了點,這次借了,下次一塊兒還。這話倒更打消了一點周贏的戒心。





豈不知林勇前幾次登錄的時候,已經把兩人的漫游消息打印下來,看了個遍,對于老鼈的說話風格他能模仿個七八分,對他們的來往細節也 記得如數家珍。若不是此遭,他還不知道自己竟有僞裝方面的天賦。




東扯西拉又聊了兩句,周贏沒說借,也沒說不借,頭像突然灰了,他不聲不響地下了,林勇心裏咯噔一下,反複回味複盤自己什麽地方說錯沒有,又琢磨周贏此刻是什麽處境,導致以往出手闊綽“仗義”的他也變得捉襟見肘了起來。




林勇撇頭一看,看見劉梅也在一旁小凳上沉默着,她手裏是周贏和老鼈此前的聊天記錄,裏面有這兩個男孩關于林瑤秘密而赤裸的讨論。熟讀聊天記錄這些日子來,他們父母二人從旁人口中窺見了女兒不會在他們面前露出的一面,那一面是狡黠的、暧昧的、裹挾着緋聞和男性欲望的,這讓他們難以啓齒去讨論和面對,他們只得互相沉默着消化,看到那些字眼就被燙着眼睛一般自動跳略過去。




林勇借用了米麗的身份證辦了一張新銀行卡,留的是老鼈這個手機號。他在QQ上繼續留言,告知如果周贏願意借,就打到這個他親媽的卡裏,不一定是他開口的那個數,多少都行,兩千不嫌多、一千不嫌少。本以為這事兒也只是試試,會沒了後文,沒想到隔了兩三天,手機短信跳起,卡內真有進賬。林勇幾乎立刻跳起來,前往銀行打印流水,追查來者賬戶信息。




那是一筆從長沙某區某銀行櫃員機彙來的錢,兩千塊。就是這個地址,讓林勇、劉梅決定離開家鄉、南下追兇。




他們的二手吉普車上堆滿家當——衣服被褥、鍋碗瓢盆,冰箱裏沒吃完的鹵煮雞和十幾個生雞蛋,全數上了車。當然,還有代表林瑤的一張小小全家福,劉梅把他們家三口唯一一張在北戴河旅游時拍的全家福裱在了小挂飾框裏,懸在了吉普車的後視鏡上。




開車南下出城之前的交費崗口上,排起了長隊。林勇和劉梅在焦灼地等待中握緊了對方的手,俱是冰涼。他們緊張、也興奮,這條南行的城市乾道他們走過許多次,多是去萬城縣殡儀館,唯有這次拐上了高速引線,通往一條未知的、又潛藏希望的前路。




到了長沙之後,他們按照地圖找到了周贏彙款的銀行網點,也在當地報警說明情況,請求調取彙款人當時的監控視頻。當地派出所了解情況後,聯系銀行将ATM機監控畫面調出,确實看到了彙款男孩的身影,他戴着帽子、口罩,身上披着毫無特色的青年男式外套,全程用現金彙款,反偵察的意識很強。從刁鑽的拍攝角度看,完全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警方耐心地問林勇,是這人嗎?林勇甚至一時語塞,他沒有見過周贏,只是從老鼈手機裏看到過幾張兩人的自拍,了解他的長相。但活的、生動的周贏,他不認識,也認不出。




林勇只得含糊地說,我再看看。




他和劉梅如饑似渴地盯着那二三十秒的畫面反複觀看。過了會兒,他提出要看看ATM機外面的監控。警方商議過後準予權限。林勇得以看到周贏進ATM機操作間之前的一些畫面,在這些畫面裏,他找到了一點有用的東西——周贏是騎山地車來的,這款車子已不是他原來那輛紮眼的燒錢玩意兒,而是普通低調了很多,車把上挂着一個紅色的塑料袋,似乎是剛從什麽地方買了東西。




林勇拍下了這幾幀關鍵的畫面,離開派出所後,他和劉梅就近将畫面放大、打印成照片,以該彙款銀行為半徑圓心,一個挨家挨戶地找街邊商戶詢問塑料袋的信息,問遍超市、商店、藥店,甚至書店、按摩正骨店……一個去每個小區瞎逛,尋找和那山地車一樣的車子,若遇到一樣的,就設法蹲守到主人。




兩人不畏辛苦,但進展緩慢。白天緣木求魚,晚上他們就住在吉普車裏,把這個區摸遍之後,他們就前往下一個區。




周贏十分謹慎,他在出事之前,一般從父親周光耀給他留的銀行賬戶中取款揮霍;外逃之後,賬戶中的錢便再也沒有動過,如今其中餘額更是被周光耀的遺孀收回。周贏若維持生存,必定還有其他的經濟來源,這才有餘力給老鼈彙款。若是如此,他的吃、住條件便不會太差。他們遂又将目标縮小了一圈。




林勇用老鼈的QQ號給周贏發去信息,說錢已收到,追問他現在在哪裏。這幾天過去,周贏再也沒有回過。林勇不由陷入了更深的聯想,周贏由北到南逃竄,路經的地方不少,或許長沙只是他的短暫停留之地?若是如此,那後面便真如汪洋大海了。林勇三天沒有睡過整覺了,精神頭一日日下落,今天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再想到這沒希望的事兒,他只覺汗毛炸立,頭痛欲裂。




此時,劉梅打開副駕駛車門上了車,身上帶着撲面而來的雨氣。這兩天此地陰雨連綿,劉梅上車就抱怨她鞋子質量差、牛皮涼鞋才走了幾天,濕了幾腳水就有要開膠的架勢,需找個修鞋匠重新釘過。




林勇默不作聲,開車拉着她滿街找修鞋的。劉梅為不暈車,往嘴裏一個勁塞辣梅子乾,那唠叨勁又上來,一會兒嫌他車開得快了、路邊招牌都看不清錯過去怎麽辦?一會兒又嫌他找的沒條理,一條街走過兩遍都沒認出來。這話從找修鞋匠說到找人,一個個音節像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在林勇的腦子裏鑽營,他力圖用咳嗽去抑制自己生理上翻漾起的欲嘔感,可是最終張開嘴時咽喉失守,嘔吐物像噴射一樣奪口而出,污滿了方向盤和儀表盤。車子也一下子撞在了路邊的綠化帶上。




劉梅驚恐地抱着梅乾,表情帶着憐惜和害怕,似乎要哭出來,嘴裏就剩一句焦急的:這咋了?這是咋了?!




劉梅不知道哪裏來的蠻力,連扛帶抱地把林勇弄進了附近一個看着還算便宜的小旅館安頓下來。她把林勇身上髒污的衣服褪去泡在洗手池裏,一摸他身上滾燙,又下去小藥店買的退燒藥和阿莫西林。人生地不熟,兩人醫保又不在此地,她不敢這就輕易帶人上醫院,唯恐花銷過大超出預算,只本着先退了燒人清醒了,怎麽樣都好說的念頭行事。她想,若是她到了這樣的田地,林勇和她的做法應是一樣的,他們人值中年、皮糙肉厚禁折騰,錢開始變得比命金貴,既然不會輕易就死,最怕的就是花錢而已。




等給林勇灌了藥、刷乾淨了衣服晾上。劉梅又借了小賓館的水桶,扯了一件自己的舊T恤做抹布,回到停車的路邊将車內那些腌臜的嘔吐物清理乾淨,這才求了個人,讓人家把撞得前臉呲花的吉普車幫她開到了小旅館門下。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餓得饑腸辘辘,加上心中的惶惑,連小旅館的二層樓都要爬不上去了。




劉梅生性要強,不願意攪動這裏的服務員,讓人看了笑話去。她自己坐在拐角處的樓梯那裏緩勁兒,一摸口袋裏還有辣梅子乾,索性補了幾口,準備這股乏力勁過去之後就出門去外頭的沙縣小吃弄點吃的回來。這檔口,她看見個送外賣的拎着餐袋匆忙上樓,那人匆匆瞥了她一眼,從她身邊兩步并做一步跨了過去。




劉梅幾乎是本能地叫了起來,差點把外賣員吓得從樓梯上摔下來。那餐袋對劉梅來說太熟悉了,紅底兒印着黑字,挺厚實的。現在她終于看清,上面寫得是:蜀香韻川菜館。外賣員來去匆匆,劉梅只來得及記下這家的電話,照電話打去,要了兩份炒菜和米飯,再來送的還是這個外賣員,還捎來一份菜單。劉梅方從菜單上方得知館子地址在三四公裏之外的一處主乾道支路上,門面就是最普通的門面,和你在大街上随便一眼掃過去的并無區別。




林勇醒後,劉梅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倆人判斷周贏應該就住在那川菜館附近,或常去那裏吃飯打包,或者常能叫到那裏的外賣。




當晚兩人親赴川菜館又吃了一頓,看到門上貼着招聘廣告,招收幫廚人員和外賣員,只是勞動強度大,到了飯點絕不得閑,年齡限制在35歲以下、需身體健康,要價不高。




他們在附近租下了月租房,林勇則模仿着當下年輕外賣員的模樣,染發換皮,徹底變了一個人。一來是為了顯年輕以便應聘過關;二來,周贏和林瑤來往密切,很可能知道這對父母的名字長相,林勇不想在将來某天終于能和周贏狹路相逢的時候打草驚蛇。




林勇在“蜀香韻”過了頭幾天,才知道為何他們要年輕男子做外賣員。這家館子周邊有許多小區,還有學校以及一個綜合批發市場,受衆廣闊複雜,去那吃飯、打包、叫外賣的人都挺多。光晌午這一頓飯,電話鈴聲就沒斷過,至少有大幾十單外賣要送出。這城市遠比老家那座三線小城繁華,大小道路交錯穿插,不是正南正北縱橫分布,認清路、找近路就是一大挑戰,跟另一個外賣員比,林勇在這一點上就頗為吃力了。館子裏包括林勇在內養兩個外賣員,在飯點這兩個半小時內,需一趟趟将餐食送出去,腳程要快、腦子要清醒,上下樓用跑的、片刻都不能停留。此外,就是許多主顧講長沙話,他要是不盡快磨出耳朵,鬧出笑話,又少不了浪費幾十秒時間。




一天兩次拉練一般的試煉,林勇都是累到快吐血、咬牙堅持下來的。他看見另外一個小夥子一趟趟出去回來還能輕松自若、嬉皮笑臉地和收銀員插科打诨,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才差這麽幾歲……這麽十來歲,就當真差那麽多?




等過了飯點終于閑下來吃飯時,林勇已經累得沒什麽胃口,只想喝兩口涼啤酒,再回月租房裏悶上一覺。另一個外賣員小宇跟他在同一個桌子上扒飯,一邊吃一邊刮彩票。這小子有點欺生,又雞賊,自林勇來了之後,那些不好送的單、需要爬樓的單都被他甩了出去,明眼人都知道怎麽回事,只是林勇懶得和他計較。




小宇刮出一張張都沒中彩,氣得用長沙話飙髒字兒,吐沫橫飛,一看這年輕人就沒啥素質。林勇蠻嫌棄,背過身去,打算吃完就走,小宇問他要啤酒喝,他不想起沖突便沒有吝啬拒絕,把剩下的半瓶推了過去,那小子一邊吹着牛B,一邊一飲而盡。酒足飯飽,小宇開始給他女朋友打電話扯閑篇,好歹林勇學過一些長沙話,快邁出門的腳就這麽生收了回來,他瞪圓了眼睛沖到小宇面前問他,厲聲地質問他:你再說一遍,你……你你吃的什麽藥?!




他小子嗓子發炎,吃的頭孢。




後續熱鬧了,林勇反複強調下,其他同事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兩個廚子、一個服務員、一個林勇把小宇七手八腳弄上買菜車送往了醫院。這小子也後怕了,卧在白菜上、扯着林勇問他會不會死,這酒是你的,跟你可脫不了關系、你可不能不負責任等等。林勇像安撫小孩一樣安撫着他,不停給他灌水催吐,并本着嚴謹的态度科普描述了雙硫侖樣反應的基本症狀,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危及生命……聽得旁邊那廚子擠眉弄眼直踩他,林勇才反應過來,放下滿嘴的科學原理,低聲堅定地寬慰小宇:沒事的,這就是食物犯克了,死不了人。




衆人趕忙附和:死不了、死不了。來來,再來幾口水……




等到了醫院補上液、用上藥,眼看着小宇身上的症狀逐漸得到糾正而消退,林勇才放下心來。館子下午還要營業,其他同事早已趕了回去,就剩他還值守在醫院。他交了住院費、片刻不離地守着病床,唯恐再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因為他的疏失而消逝。




劉梅知道有這等禍事,沒繼續在附近幾個小區掃樓找車,也趕到醫院,既幫不上什麽忙,她便回去煲了湯粥給送了過來,怕住院的錢不夠,銀行卡也帶了過來。她嘴上仍舊少不了埋怨林勇,擔心他再守下去就算把這攤子麻煩事認下了,那後頭可不知道還有多大的窟窿要填。




林勇嘆息着低聲說:可他家裏沒人的。什麽人都沒有了,咱不管他他怎麽辦?




劉梅問,你不是說他不是還有個女朋友嗎?




林勇道:問過了,網戀,多大歲數都不知道。




劉梅知道這老好人就這股多管閑事的犟勁,再說多少也沒用,急匆匆去了。等她走後,林勇回了病房,發現小宇在裝睡。他叫他起來喝粥,小宇才別扭地爬起來,說:我可不是賴上你,那酒就是你的!你該給我負責咯!




林勇沒和他争論,說:我知道。




小宇佯裝心安理得,一會兒要吃、一會兒要小便,俱需人伺候,林勇也都默默地一一照做了。小宇問,剛才外頭跟你說話那個是你老婆?我見過她,在一個小旅館裏。




林勇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小宇說:你不是78年的吧,怎麽長得老;你會的東西也不是我們這種人會的東西。你們到底來這邊乾啥的嗎?




林勇說: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小宇起了好奇心:那就多說幾句,說清楚為止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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