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8 / 76 章

正文

【26、尋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6、尋人】




大沙河在此段流域因地勢原因沉積出了一片廣闊的水域,好水養得這裏的農田豐潤富饒,潤得像要流油,種什麽得什麽。1980年代種西瓜時,這裏出過幾十斤的全市大西瓜王;種紅薯的時候,光那纏着巨大紅薯的蚯蚓都有人的大拇指粗;種那最常見的玉米小麥,那一茬茬密密的作物梗子就像怎麽割也割不完。




周邊三個村子——大龍王村、小龍王村和周家店村深受其益,素來都是縣裏頂尖的富村。改革開放之後,這裏的農民也是最早走出去做生意、辦廠闖天下的一批。如今,這幾個村大多家戶都蓋起了二三層的瓦房,牌樓、街道,乃至村子裏的娛樂籃球場、戲臺等建設得簇新光鮮,俱是體面。




後來算算,張搏來這一帶一共先後來了四次。




第一次,他沒有正式民警身份,也沒有所在派出所開具的協查信,好在他有破獲特大刑事案件的殊榮在前,大沙河當地派出所就是沒見過他本人,也聽過他的事跡。張搏第一次能刷臉辦事兒了——他們得知張搏來意,很快給足面子,友情支援,派出個年輕小民警陪着他摸排相關情況。




小民警姓馬,話不多,所裏的車有限,他只能開家裏的車出工。呈現在張搏面前的是一輛破舊的長安面包車,後座堆着半袋子花生和一件軍大衣,很随意的樣子。小馬警官對這片區域很熟悉,三個村子的路他閉着眼睛都能開,但對于張搏要找的東西,他顯然興趣不大。




“手機信號這個事兒,說實話,不太好弄。”小馬一邊開車一邊說,“咱這基站覆蓋範圍太大了,你看,從大龍王村到周家店,直線七八公裏,有村、有河、有地,信號一飄,偏個三五公裏都正常。你要在這麽大範圍裏找一個人……啧啧。”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張搏沒吭聲,看着車窗外。十月底了,玉米收過了,廣袤的土地裏只剩下人腳踝高的稭稈茬子,灰撲撲地戳在那裏,像一片被剃了頭的荒原。遠處的大沙河則在午後的日光下泛着白光,水面很寬,流得不急,看上去溫吞而無害。




他們先去了大龍王村。張搏拿着林瑤的照片挨家挨戶問,有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在那段時間有沒有見過外地來的陌生車輛或者陌生人。村民們無所事事,秉着湊熱鬧的心态,都有模有樣的端詳幾眼,熱切地讨論許多句,最後得出“沒見過、不認識”的結論。





還有個老太太倒是熱心,非說這姑娘長得像她外孫女,拉着張搏聊了半天家常,最後發現她外孫女今年才9歲。




這一趟走訪下來,已經過去了兩天時間,張搏的請假期限已到,只能回去上班,隔後又來了兩次走訪了小龍王村和周家店。他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人家小馬警官,這兩次都是打個招呼,自己去摸排的。次次無功而返。




待他第四次去大沙河,已經是臘月中了,天寒地凍。




大沙河結了冰,枯草裹着白霜,人呼吸都噴着白霧。張搏開來的那輛車是借的他師父的,電瓶年久失修,打不着火了,無奈之下,他只能聯系了之前接待他的小馬。人家也不含糊,半小時不到開着車過來把電給他搭好了。




張搏怪不好意思的,請小馬到毗鄰的一條公路乾道邊上的飯館吃鐵鍋炖。吃着吃着,倆人又熱聊起來。




小馬說,周家店是這一片的大姓村,姓周的占了七八成,出了好幾個省市裏都出名的、做生意的能人。張搏問是哪幾個人,小馬想了想,說了兩三個名字,張搏都沒聽過。




他又追問,有沒有一個叫周光耀的,或者周強輝的?小馬搖搖頭:沒聽說過。周家的人多,光本村就有二三百戶姓周的,在村裏親族之間,叫大名的不多,都是叫小名綽號,極易混淆。況且外頭做生意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他們若搬去了鎮上、縣城,我就更不可能都認識了。




張搏邀請小馬跟自己一起去村裏找支書聊聊,小馬不大情願。




原來,當地派出所和周家店人曾鬧過一些不快——周家擅自修繕、擴大祖墳範圍,侵占了耕地面積,“死人和活人搶地”的行為撞上了當下風口,遭鄉裏點名批評,要求強制退還耕地。




派出所既要出面解決、執行這個事,又要面對周家人的團結和強勢,聽說最後還動了手、拘了幾個強勢的刺頭,溝通鄉裏換了村長、村支書,這事才平息下去。可派出所呢,也被打傷了幾個民警,小馬那時是剛入職的愣頭青,他自己就是受傷的其中一個。到現在,腦門上還有一道疤。




張搏聽到這裏,沒再勉強。




他送走了小馬,自己去了周家店,沿着村裏的主路走了一遍,又繞到村後的河灘上轉了一圈。這個村子的格局和大小龍王村不同,房子蓋得密,巷子窄,牆上刷着計劃生育和新農村建設的标語,有些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村裏有個小超市,門口坐着幾個下棋的老頭,張搏買了包煙,試着搭話。




他此前來過,大家都曉得他是找人的,對這個外人倒也不排斥,只是一問到正事就含糊起來。張搏看見村裏不少家戶都在灑掃庭院、張貼新春聯。這一打量,整個村子的怪異感就上來了——竟有接近一半的家戶,是貼的藍春聯。




華北的民俗,家中若有喪事,當年不貼或貼藍色春聯。




張博問,最近村裏辦過喪事啊?




一個老頭說,村東周家的三叔公走了,七十多了心髒病。另一個老頭糾正他,說不是三叔公,去年走的是三叔公,這次是二伯娘,腦溢血。兩人為此争執了好幾句。第三個老頭打圓場:都走了,都走了,今年走了好幾個。




張搏追問喪事的具體時間,老頭們就記不太清了,只說是大概是夏天估摸着要入秋不入秋的時候,天還熱,下葬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張搏心裏算了算,随即苦笑,認為自己想多了。




這能說明什麽呢?村裏老人去世,再正常不過。




他又問周家的墳圈在哪裏。老頭們往村西一指,沿着土路走,過了那片柏樹林就是。張搏一個人沿着土路往西走。太陽已經矮了,臨近黃昏,暮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數九寒冬的刺骨冷風“滋溜滋溜”往他的身上灌。




穿過柏樹林,視野突然開闊了。一大片平坦的旱地盡頭,散落着幾十座大小不一的墳包,新舊參差。有的墳前立着石碑,有的只是一個土堆,連個标記都沒有。這就是周家的祖墳了。




張搏站在墳地邊上,點了一根煙。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手機最後消失的信號把他引到了這片區域,可這片區域太大了,三個村子,幾百畝地,一條大河。林瑤那柔弱的筋骨可以在任何地方。他甚至不确定林瑤是不是真的在大沙河——信號只能說明她的手機到過這裏,人呢?人可能早就不在了。




風從河面的方向吹來,帶着水腥氣和腐爛稭稈的酸味。張搏把煙抽完,又點了一根。




他想起林勇。想起林勇在殡儀館冷櫃前說“不是她”時那種如蒙大赦又心碎的表情。想起林勇那種被希望和絕望交替打壓着而呈現出的凡人的卑微。想起林瑤——那個紮着馬尾、板着臉、只給他白眼看的倔強小姑娘。




天徹底黑了下來。張搏站起來往回走,走到停車的地方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寒風吹動野草的那種窸窣聲。是一種很輕的、帶着鼻息的哼哧聲,從車輪底下傳過來。




他取了手電,向着車輪底下照去。




一條狗。




土黃色的,很瘦,肋骨在皮毛的輪廓下清晰可見,只有垂着的奶子顯示,這是一個哺乳期的母狗。它凍得瑟瑟發抖,四處嗅聞,若不是帶崽,恐怕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找食兒。




張搏翻了翻,從車上找出兩根火腿腸、一塊兒塑封包裝的沙琪瑪,撕開包裝扔給了它。




奇怪的是,母狗沒有吃,而是把食物叼起來,飛快地跑走了。




“小畜生,還挺精。”張搏笑着罵。




笑着笑着,他嘴角的弧度凝固了。母狗貼身兒過去的時候,他聞到了一種他很熟悉,但普通人絕對不會輕易聞到的氣味,那是一種似有似無的——屍臭味兒。




土狗向着墳圈的方向跑去了。張搏的腳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




在過去,農村的流浪狗刨土挖墳并不稀奇。他們嗅覺靈敏,能聞到土層深處腐敗的氣味,誰家病死了不能吃的家禽畜生埋了起來,就常被它們刨出來享用。但是這麽多年火化政策執行下來,人的墳絕少有被挖刨的。




張搏追到跟前兒,看到它叼着火腿腸沙琪瑪,鑽進了一座土墳包的側面,一閃身就不見了。




媽的,有見鬼的,還有……見狗鬼的?




張搏裹緊了軍大衣,把手電的亮度調到最高,圍着土狗消失的地方轉了兩圈,最終在墳包側面發現了一個深挖進去的狗洞,裏面堵着乾草和狗叼進去的破棉絮、舊衣服之類的東西,俨然是一個不知道存續了多長時間的狗窩。打着手電探照進去,裏面除了母狗之外,還聽到了小狗崽嘤嘤咋咋的聲音。




這墳是座老墳,甚至有可能是解放前的,連碑都沒有,坐落在墳圈最不顯眼的地方,也難怪被狗做了窩都看不見。張搏覺得挺逗,狗也有狗活下去的法子。




他蹲在那逗了幾聲,目光突然定住了,見鬼了,他發現在狗窩內半臂深的地方,經手電照射反射出了兩點綠瑩瑩的光。




張搏跪趴在地上,用手電照着取出了那個東西。




是一根皮筋。黑色的,上面穿着兩顆彩色的小塑料珠子,沾滿了泥,有一顆珠子已經裂開了。這種發圈在任何一個兩元店都能買到,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可能用。它什麽都不能證明。




但張搏的手在抖。




他想起來了。林瑤紮馬尾辮用的就是這種帶珠子的皮筋,他見過很多次。張搏把皮筋放在手電筒下翻來覆去地看,泥土已經把珠子的顏色糊主了,他用指甲摳了摳,露出了通體的嫩青色。




張搏站起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周圍的墳茔,掃過淺溝和雜草。他發現,在這些新老的墳中,挖刨痕跡最嚴重的并不是狗窩這裏,而是比較新的一座,封土的顏色比周圍的深,墳頭上壓着幾張被雪水浸爛的黃紙。




張搏走過去,騰出兩只手,扒開墳側的雜草。泥土松軟,像是被這小畜生翻動過不止一次。他的手指觸到一個硬物,扒開土一看,是一塊石頭。再往下扒,又是土。




什麽都沒有。




發圈在他手心硌得發疼,他看了看新墳碑文,逝者年歲挺大,男性,應該村裏人所說的那個周家三叔公。林瑤失蹤是八月,此人入土,也是八月。




而一條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狗,從這座老人墳茔的土裏,刨出了一根女孩子的發圈兒。




張搏蹲在墳邊,感到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冰涼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來自證據,不是來自邏輯,而是來自某種更深的、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就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這裏。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殺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