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4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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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狗有狗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3、狗有狗道】




張搏他奶奶宋桂芬常講:人這一輩子是有個運道在的,命是命,運是運,命再孬的孩子,大運頭來了,也會過上順風順水的日子。風水輪流轉嘛。




逢個什麽清明、中元、寒衣節的日子,這老太太便常騎着棗紅色小三輪趸點洋錢票,留下一捆給自己的兒子、媳婦燒去,剩下的則橫跨市區,到市區大慈閣一帶販賣燒紙香火普度衆生,順便普度一下自家的錢櫃。可謂一把老肩,擔陰陽兩界了。




運道這一套理論,都是她在那邊聽那些排成一溜的風水看相先生們說的。她老人家賣夠了香火,就問老紀瓜子買半斤炒貨,一邊曬着太陽,一邊聽那些算命先生批八字。




她遇見過來算失蹤閨女去向的中年夫妻;也遇見過給媳婦算生孩子日子的壯年漢子,待那些過客都散去後,她砍着價讓人家給她孫子張搏批一卦。算命的說,老太太,別鬧了,這還有砍價的?




宋桂芬持濃重的方言道:說末呢?我不找兌你,你可是不知道,你上次算得着(太)不準呀!你上次說我孫子今年十一能跟對象訂婚,對吧?現在怎麽着,吹咧!這回不當算姻緣了,你算算官兒運吧。算算他什麽時候能轉正。




算命的跟她說不清“輔警”沒有轉正這一說,輔警若無意外,後半輩子還是輔警。為了趕緊把這老太太糊弄走,他掐算一番,告訴她,有門兒,機會就在眼前,個把月內,能把握住了,能榮升正式編制警察,這次升上去了,往後便是飛黃騰達。




宋桂芬喜上眉梢,進一步掏出零錢。追問機緣在何方獲得,讓算命的指條明路,好讓她孫兒針對性、精準、定點改命。




算命的腹中饑餓,正盯着斜對面的烤紅薯幻想,便随口指了個“西南”。宋桂芬奉為圭臬,回家便轉述給了張搏。




張搏扒着飯,頭也不擡,說:多少錢?





宋桂芬說:除了看姻緣,這個人看別的,着準!




張搏耐着性子繼續問:多少錢!




宋桂芬說:八塊。




張搏說:聽他兩句胡說,他就能賺八塊錢!你真是——有錢燒得!




張搏雖如此頂兌他奶奶,但宋桂芬的性子他了解,不如了她的意她就會反複念叨。所以他乾脆在近郊北中縣縣城跟南市區借調警力時,選擇了去那邊執勤。一方面是為了躲開宋桂芬念叨,另一方面,該市的火車站、汽車站都集中在那一帶,方便張搏前往——自問過了老鼈之後,他把林瑤失蹤案的嫌疑人鎖定在周贏身上,此人必定外逃了,他沒有駕照,也沒有私家車,要出市無非火車、長途汽車兩條路。




林瑤的案子現已移送到了刑警隊,除認屍這類事情還會照慣例讓張搏通知林瑤父母外,其他的義務已不在派出所。張搏再想知道更多,只能托關系跟刑警隊的同志打聽;同理,他有了線索,也要跟刑警隊彙報傳達。周贏的嫌疑确定後,刑警隊亦跟火車站、汽車站做過協調,可惜并無所獲。這兩處地方幾乎每天都能接到各地警方發來的協查通報。南來北往,這世界偌大,待追查的人太多了,單找出那麽一個人來如大海撈針。




張搏決定自己盯這個案子。他拿着兩張照片,一張林瑤的,一張周贏的。那些在火車站、汽車站附近擺攤、賣小吃、開小飯店、小旅館,售賣報紙刊物的……只要是長期在此的,都是他詢問的目标。張搏始終認為,不要小看這些不起眼的街邊小人物,一個人只要在一個地方待過,就會留下痕跡,這些人中的某個,或許就是周贏的痕跡。




和張搏一起被借調來的這一撥小輔警都挺年輕,比他還年輕,個個都摩拳擦掌,想乾出點什麽成績來。因此,在當地基本執勤工作結束後,聽說當地派出所有額外任務請求警力支援時,幾個小輔警都自願來了。




這次是這麽一個案子:北中縣挨近市火車站,加上這裏有箱包、皮鞋批發産業,平時來來往往的人就很多。近兩三個月頻發多起外來人員失蹤案件,這些人年齡層集中在 25-40歲之間,身上攜帶一定量現金,是來這邊批發進貨的。其家屬們大多反映,到了北中縣之後第二天,這些人就失聯了,約好出貨的商家也沒有接待到他們。家裏心急,這才報了警。




一次兩次,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有了四例相同案件,北中縣警方相當重視,遂開啓了大規模排查。




張搏并兩個小輔警分在了一組,因他乾的時間最久,隐為三人首領。上級分配任務時,他主動選了縣城周邊一個待改造的城中村冉村。其中一個小輔警見他為首,挺不滿,事事都勁兒勁兒的;另一個倒是吃苦耐勞,願意聽他的。




“挺不滿”找了個借口推脫,不願意跟去冉村;“吃苦耐勞”則坐着張搏的小破摩托跟他進了村。




張搏選這個冉村有自己的考量:失蹤者都是壯年男子,不是人販子拐賣的對象,很可能是被嫌疑人以某種方式綁架或圖財謀害了,鑒于始終沒有人出面勒索贖金,張搏對後者的傾向性更大。本來在他們這個行業便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律,一個人要不是主動藏起來,被動失蹤超過三天以上,存活的幾率就大打折扣了。




這冉村裏有不少制作、包裝箱包的小作坊,外來和流動人口都比較多,有生面孔不易引起懷疑;村子挨近主乾道,從火車站打車過來也就十來分鐘路程,失蹤者若是被人蒙騙到此處、不易生疑;再就是這裏有作坊的廠房、噪音掩護,失蹤者不易脫身。張搏始終覺得在這裏能查到點什麽,這才毫不猶豫地選中了此處。




兩人在村子裏先後吭哧吭哧排查了三天,到第三天傍黑了,他們進了村西一家狗場。這狗場的院子挺大,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自己是已婚,老婆在外地;身邊有個“對象”女朋友,比他小個十幾歲,倆人在此地非法同居。張搏問了他們一些基本問題,倆人都對答如流,并無任何可疑。




張搏自小喜歡狗,一邊逗那籠子裏的大型犬,一邊跟男人交流一些養狗的問題。他瞅見牆角的兩只大泔水桶,問:這家夥天天吃這個?




男人說:天天吃吃不起。村裏頭辦席,剩多少我都要過來,給它們添添油水。




張搏笑了笑,誇了兩句眼前的黑背,說他在派出所裏也有這麽個玩伴兒,好幾天不回所裏,他都想得慌。張搏玩得高興了,拿了兩根棍子從泔水桶裏攪合了一通,撿出一塊兒肉頭厚的剩排骨來扔進狗籠子。籠子裏兩三只狗嗚咽争食,看得他哈哈大笑。




男人給他遞煙,倆人并火兒點着,抽了一會兒,又瞎聊兩句,張搏才帶着“吃苦耐勞”離開狗場。




“吃苦耐勞”擡屁股要上摩托,張搏叫住他:你叫……王興是吧?




“吃苦耐勞”說:王興興。




張搏點頭,說:咱倆別一塊兒行動,這麽分工,我在這兒守着,你打電話找支援,然後去村口接他們一趟,給他們引路。




王興興一臉懵,問:咋了?




張搏用怪異的表情盯了他兩秒,道:你真沒看出來?泔水桶裏的骨頭肉,壓根就不是牲口的。




王興興反應過來啥意思,臉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狗場的男人和他的小情人都被捕了,張搏也受了傷,胳膊上的肌肉差點讓狗場男人給紮透了,包紮嚴實動彈不得,讓他很擔心自己的手筋出啥問題,又怕宋桂芬憂心啰嗦,連家都不敢回,住所裏。他那個民警師父心疼他,問他,你是哪顆蔥,你拼什麽命?




張搏說,我沒想拼命,可他跑哇!




原來,狗場男人目送張搏他們離開後,就去喂狗,他看到幾只狗搶吃剩下的肉雜碎裏,夾雜着一小塊人指甲,登時冷汗就下來了。那兩塊肉排骨正是張搏挑給黑背的,他不信張搏沒有看見,而他竟然可以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還跟自己抽煙閑聊。張搏的一句話讓他印象深刻,他說他自己沒什麽長處,就是眼力好。




狗場男人發現自己被盯上了,收斂了現金銀行卡,揣了刀子跳牆逃竄,張搏在那蹲點兒,發現及時,玩兒命追捕。這個連殺四人的亡命徒遂抽出刀子跟他搏鬥起來,刀子紮進緊致的肌肉裏并沒那麽容易拔出來,就是這幾秒的空檔給張搏留了生路。王興興找來了援兵,見滿地鮮血橫流,也挺勇敢,從背後嗷嗷嚎叫着撲倒了這個亡命徒。




張搏後來和他熟了說他,當時你那老鴨嗓子,又哭又叫的,可真難聽啊。




王興興就會露出極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怕你讓他攮死哇。




他們立了大功。




原來這狗場男人做買賣不成,欠了債務,外地的媳婦兒要跟他離婚,身邊那個相好年輕女子家裏給定了親,也要離開他,被他揍了個鼻青臉腫、徹底罩服了。這男人也是個狠角色,知道相好的未婚夫做生意很有起色,妒上心頭,立令她把那人從外地約來,抹脖子殺了。殺人之後,将屍體分解煮熟,喂了狗場的狗。腦袋則埋在了後院的大花盆裏。




殺了情敵,更得了錢財,讓男人嘗到了甜頭。按他後來交待的,路都走這一步了,事發怎麽都是個死,邪門一樣這膽子就越來越大。随後,他又把目光轉向了南來北往的生意人。次次皆是讓相好僞裝作妓女小姐,把人騙來,剝光榨淨了就殺。每次地獄一般的一宿過去後,天大亮,這家狗場的狗都能吃上的油水豐足的美餐;這家的花也一簇簇長得那麽旺、那麽壯。




王興興跟着在那挖花盆時,狂吐不止。張搏則吊着胳膊蹲在一旁抽煙。總之,惡魔落網了,張搏立了首功,還負了傷,雖他還是個小輔警,但“神探”的褂子已經在衆人的調侃中披身上了,人人對他的态度都更客氣了。他轉正也是早晚的事,說不定将來還能有無量的前途。




張搏對自己的表現反複回顧,他是滿意的。乾這行以來,這是他最驚心動魄的一次破獲,每次回想到這次歷程,他都能感覺到熱血在血管裏奔湧的暢快。這和久無進展的林瑤案帶來的阻滞憋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裏也給了暗示,再次提到了張搏有轉正的機會。宋桂芬聽聞到此,一拍大腿,眼睛锃亮,只問,冉村是不是在西南!你看看,這老神仙看得準不準!




張搏聽得是啞口無言。




為回報老神仙的金口玉言,宋桂芬在中秋來臨之際親手打了兩鍋五仁餡兒的酥皮月餅。張搏不想跟着她去搞封建迷信,只給他的師父、輔警朋友各送去一點嘗鮮後,包了那麽四塊,徑直去了林勇家。他想好了,再鼓勵鼓勵林勇,別喪失信心,等他後面順利轉了正,他争取找機會去刑警隊,繼續查林瑤的案子。




豈料到了林勇家之後,一摸那門把手,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打電話不通,發短信過去,許久林勇才回了信,說他和劉梅在湖南,家裏有親戚在這裏。張搏不便再多問,兩人在電話裏草草聊了兩句,就挂斷了電話。




張搏考取編制的事進入了快車道,師父甚至代表上頭來暗示他,他的英勇事跡連市局都知曉了,這意味着他幾乎被上面開了綠燈,要是想去刑警隊也不難,先在關系上打個招呼,節後過了考試,那邊的頭頭必定要他。




沒有一個時刻像現在這樣,讓張搏感受到了無盡的希望。在後來的十年間,他每每想到這個時間段(或許只有兩周),都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輕飄、自信和順利的一段時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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