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2、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2、墳】
周強輝的老媽死在了一個禮拜二的下午。
周家族人打電話給盧芳報的喪。據老太太的保姆陳姐反映:老太太走得很安靜,下午兩點多陳姐去給她翻身,發現人已經涼了,嘴微微張着,眼睛閉着,皮色蠟黃,但總算走得安詳。
陳姐說她中午還喂了老太太半碗粥,老太太吃了幾口,嘟囔了一句什麽,她沒聽清。
盧芳挂了電話,跟王藥師說這事。王藥師正在陽臺上給小胖削蘋果,聽完了,手裏的刀停了一下,說:去吧。
盧芳說:嗯,得去。怎麽說也是孩子的親奶奶。
王藥師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盧芳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他們開着新買不久的小汽車回到棠縣周家店村。王藥師上一次來這裏還是四年前,那時候他在集市上蹲了好幾天,跟陳姐混成了熟人。現在再來,集市還是那個集市,賣老鼠藥的還在那個位置,只是吆喝的嗓門比以前啞了一些。
周家的喪事辦得不算小。老太太在村裏輩分高,雖然兒子是個逃犯,但周家在當地根深蒂固,姓周的占了村裏七八成,該來的都來了。院子裏搭了靈棚,挂了白幡,吹鼓手兩班倒,唢吶聲從早上吹到晚上,更有晚輩請來唱跳歌舞團,從《天路》唱到《向天再借五百年》,一首接着一首,歡鬧無比。
王藥師以"嫡孫繼父"的身份出現在葬禮上,有人在悄悄打量他,背後指指點點,但并沒有人覺得不妥。盧芳帶着孩子在靈堂裏磕了頭,燒了紙,跟周家的親戚們寒暄,那邊商量着周強輝不在,需讓孩子摔盆打幡的事宜。
王藥師站在後面,不說話,默默觀察。
整個葬禮上,沒有任何人提到周強輝的名字,花圈、祭桌等等喪主需要署名的地方,卻自然而然有人給他留下了位置。這個人被所有人默契地繞開了,像一個房間裏的大象,誰都看見了,誰都不提。
此外,王藥師還注意到了幾個不對勁的地方。
這場喪事的花銷不小。靈棚是專業搭建公司搭的,兩班吹鼓手和歌舞團都是縣城裏請來的,這些人皆有自己的席面和煙酒,一天下來光娛樂糟消的費用就得好幾千。還有流水席,擺了二十多桌,雞鴨魚肉樣樣齊全,煙是中華,酒是劍南春,這排場在村裏的喪事中算得上頭份了。
王藥師各行各業混了這些年,對錢的嗅覺比狗還靈。他粗略算了一下,這場喪事前前後後花下來,少說也得七八萬。老太太生前靠保姆伺候,陳姐的工資一個月才兩千,藥費和生活費也是按月打到卡上的,不多不少剛夠用,絲毫不見奢靡。周家在村裏雖然是大姓,但老太太所在這一支并不算富裕。周強輝跑了之後,家裏的錢還斷了一陣子,後來恢複的那筆按月打款也只夠維持基本生活。
七八萬的喪事費用,斷不是村裏的子侄湊的——王藥師留意了一下随禮的賬本,子侄們随的禮大多是三百五百,加在一起也就萬把塊錢。
那這辦喪事的錢是從哪來的?
王藥師若無其事在流水席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旁邊是幾個周家的遠房親戚,五六十歲的男人,喝了酒,嘴松。王藥師給他們倒酒、遞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着聊着,他把話題往周家的事上引了過去。
"老太太這喪事辦得夠排場的,"他一臉豔羨地說,"周家到底是大戶人家哇,真有面兒。"
一個紅臉的男人擺擺手:"什麽大戶,早不行了。以前輝子在的時候還行,輝子一跑,打幡兒都找不着人了。"
另一個瘦高的男人接話:"什麽話,人家有孫子呢。再說,錢沒斷不就行了。你看這喪事兒辦得,多漂亮。"
"這錢是周強輝出的?"王藥師裝作不經意地問。
紅臉男人壓低了聲音:"不然呢?誰給他出這個錢。人家孝順,在外邊賺大錢,他媽的事不可能不管。聽說錢還是走外彙進來的呢,讓村長好一頓倒騰。"
王藥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咂摸着"外彙"這兩個字兒,揣度,難道周強輝此時又逃去了國外?會是哪裏?哪個國家?村長或許知道一星半點線索。
王藥師又漫不經心問了一句:"周家以前不是還有一個大老板嗎?叫什麽來着,周光耀?我聽說人哥倆還挺近,咋沒見他人吶?"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幾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紅臉的那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瘦高的男人倒是說了:"光耀沒了。好幾年了。"
王藥師故作驚訝:"這麽年輕就沒了?"
"說是心梗。在外地出差的時候,突然就沒了。"瘦高男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那時候他生意做得正大,銳興農科你聽說過沒有?做農藥原料的,他是老板。正紅火的時候出了農藥廠那事,可能是着急上火,人說沒就沒了。"
"哎呀,可惜了。"王藥師扼腕嘆息,"那才多大壽數?"
"可不是嗎!四十出頭。正當年。"
王藥師坐在那裏,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慢嚼着。之所以問到周光耀,是因為他想起了在安夏夜總會聽到的那些碎片。
周強輝酒後曾說,他大計都謀定了,一個小姑娘算什麽。王藥師回家揣摩之後認為,能讓周強輝铤而走險的,必定關涉金錢利益。他順着這個路子往下查,想找找看周強輝有無利益共同的同夥,比如他的上司兼堂哥周光耀是否涉足此事?
可是一查,周光耀也早死了,就死在林瑤之後不久。
王藥師素來不憚以壞心思揣度別人。自然而然把周強輝、周光耀和林瑤的死聯系在一起,這個周光耀死的時機太蹊跷了。
"四十出頭就心梗,太突然了吧。我聽我媳婦說,是2010年8月的事"王藥師特意套話兒。
"記錯了,光耀是9月份沒的。"
"十月初。"
"不!沒到十一,我還能記差了"
幾個參與聊天的争論了起來。
這時,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頭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光耀死了之後,輝子接了他的班,一下子就起來了;要不是出了老墳那檔子事,周強輝可是了不得。市裏的首富不定是誰了。"
老頭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說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人換了話題,開始聊今年的莊稼收成。
王藥師把花生米咽了下去,深深地看了這老頭兒一眼。
周老太太下葬定在第三天。周小胖負責打幡摔盆。
周家的祖墳在柏樹林後面。殡儀公司的人提前一天來挖的墳坑。按照周家族裏長輩商量好的位置,老太太的墳應該在祖墳的西北角,緊挨着她丈夫的墳旁邊。
不料下葬那天早上,出事了。
王藥師跟着送殡的隊伍到了墳圈,就聽到前面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好幾個人在破口大罵,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小胖打幡兒,盧芳陪孩子,走在最前面的人群中,王藥師生怕娘倆出什麽事,想也沒想擠了過去。送葬的隊伍已經到了墳地,停住了,人們圍在一個新挖的坑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不一。
因為殡儀公司挖的坑,挖錯了。
不是偏了幾米的那種錯,是徹底挖錯了地方。他們挖的那個位置不在西北角,而在東北角。王藥師不知道東北角有什麽問題,但周家人顯然知道——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大概是族裏管事的,沖着殡儀公司的工人吼得臉都變了形。
"這是誰定的位置?!我們說的是西北角!西北角!你們怎麽挖到這兒來了?!"
殡儀公司的工人也懵了,拿着圖紙翻來覆去地看,說圖紙上标的就是這個位置,是他們公司的人提前來勘的點,打了樁,他們按樁挖的。
"你們勘的什麽點?!"管事的臉都綠了,"這塊地是什麽地方你們不知道?!你們把老太太的墳挖在這裏,這是什麽意思?!"
人群中傳來老百姓的竊竊私語:"十年前這裏埋過一個被害的小姑娘!""後來被警察挖出去了!"
王藥師聽到"被害的小姑娘"這幾個字,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墳坑。坑已經挖好了,方方正正的,坑壁上的土顏色不太均勻,有些地方明顯比別處松軟,像是被翻動過不止一次。坑旁邊的地面上,草長得比別處密——被翻動過的土地上,草總是長得更瘋。
這就是林瑤曾經被埋過的地方。
當初林瑤的屍體起出來之後,同xue下葬的老爺子家嫌不吉利,令擇了墳墓下葬,這塊地也就荒了下來,直到今日。
現場一片混亂。
周家的女人們開始哭,說這是不吉利,老太太不能葬在這裏。男人們在罵殡儀公司,殡儀公司的人在打電話找領導。送葬的隊伍停在了半路上,唢吶手不知道該吹還是不該吹,棺材停在路邊,上面的白花被風吹得顫動不停。
王藥師和盧娟對視一眼,盧娟趕緊将小胖拉出了人群。王藥師冷眼旁觀看着這一切,他琢磨,周家的祖墳幾十座墳包,數量雖多,每個墳前都矗着墓碑,誰挨着誰守着誰,都是一再确認過的。殡儀公司的人就算再馬虎,也不可能恰好把坑挖在這個位置上。這不是馬虎,是故意的。
王藥師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殡儀公司的工人。他們穿着統一的深色工裝,戴着白手套,正在手忙腳亂地跟周家人解釋。其中有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個子不高,瘦,站在最後面,沒有說話。別人都在慌,唯獨他的臉上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着一絲隐秘滿足的淡漠。
王藥師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年輕人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年輕人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警覺,随即移開了。
周家最終決定另選墳地。
這個決定不是在場的人做的。王藥師發現,是管事的那個男人接了一通電話,挂了之後方對周圍的人說:換地方。老太太不葬在祖墳了,去縣裏的公墓,買一塊新的。
人們面面相觑,有人微微抗議:誰說的?
管事的低聲說:香港那邊打來的電話。
別人便不再說話了。
王藥師聽到"香港"兩個字的時候,正在給兒子小胖擦鼻涕。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葬禮在一片兵荒馬亂中草草收場。老太太的棺材被拉去了縣裏的陵園,當下交錢買了一塊新的墓地,下了葬。儀式簡短,沒有唢吶,沒有白幡,只有幾個周家的近親站在墓前燒了些紙錢。王藥師沒有跟去盧芳、孩子去公墓。他留在了周家店村,說是幫忙收拾靈棚。
殡儀公司的車停在村口,工人們往車上搬東西——花圈架子、白布、沒用完的紙錢。靈棚拆得差不多的時候,王藥師看到了那個年輕人。他站在車尾,一個人抽煙,跟其他工人總隔着幾步遠的距離。
王藥師走了過去。
"兄弟,借個火啊。"他掏出一根煙,湊過去。
年輕人戒備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從兜裏摸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了。
王藥師道了謝,寒暄:"今天這事鬧得挺大。"
年輕人沒接話,低頭抽自己的煙。
"主家也是倒黴。"王藥師又說,"你們公司的人真不知道那塊地的事?"
年輕人嗤笑了一聲,搖搖頭,說,他們心裏有鬼,誰曉得這麽多破事兒。
王藥師不再繞彎子了,他看似很随意說了一句話:"是啊。巧合麽。”他換了話題:“我住在市裏府河小區。聽你口音你也是市裏的吧,你知道那兒嗎?"
年輕人的煙停在了嘴邊。
"我住林瑤出事的那個房子。"王藥師看看遠處搬靈棚架子的那些人,又看向青年,進一步補充。
年輕人擡起頭,看着王藥師。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戒備的、又帶着一絲試探的光。
"你是誰?"他問。
"我叫王藥師。你呢?"
年輕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我姓百。"
王藥師心中一動,說:"你是老百的兒子?"
年輕人的煙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驚愕地看着王藥師:"你怎麽知道我爸的?"
王藥師說,"你爸叫老百,農藥廠爆炸的時候沒的。林勇替他維過權,林瑤以前給你補過課。對嗎?我買了那個房子,後來才知道是兇宅。我在那個房子的床底下,找到了林瑤的東西。她寫的筆記裏,有你。”
孬兒的臉色變了又變,"什麽筆記?
"一個記賬本,記着她補課、賣筆記攢的錢。她想買一個旱冰場送給她爸。"
孬兒怔愣住了,帶着恍然大悟的表情。青年沒有哭,但眼眶紅得很快,強忍了一會兒後,他忍不住罵了兩句髒話,別過臉去,壓抑着情緒地抹了兩把臉。
過了很久,孬兒沒出息地把煙頭掐滅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今天的事你看出來了?"
王藥師問:"你要丢工作的,圖啥啊?"
孬兒看着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最後他說:"我在這行乾了三年了。接到周家的活,是巧合。但挖那個位置,不是。"
"我就是想讓他們看看那塊地。讓他們想起來,他們家的人乾過什麽事。他們裝了快十年了,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我就是想讓他們裝不下去。哪怕就一會兒!"
王藥師點了點頭。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孬兒又說:"我媽不知道這茬。她要是知道了,得打死我。她這些年……不容易,一直教育我要謹小慎微,別惹事。我爸沒了之後,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後來改嫁了一個,那人也不怎麽樣,喝酒,打人,我媽又離了。現在她自己在菜市場賣菜,還跟以前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每個人,都有想過的生活;每個人,也都和想過的生活不一樣了。"
"林瑤以前總說,等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學,要帶我去北京玩。她說北京有長城,有故宮,有天安門。她說她要站在天安門前面拍一張照片,寄給她爸媽……她沒去成。"
王藥師說:"嗯。"
遠處有人招呼,原來殡儀公司的車已經裝好了,其他工人在催孬兒上車。
孬兒問了王藥師的電話號碼,打過去,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讓王藥師存好。他說,這個世界上還記得林瑤名字的人不多了,多認識一個,很高興。
走了兩步,孬兒回頭問道:"……你是不是也在找周強輝?"
王藥師沒有正面回答,反問:"也?還有誰?"
孬兒含糊地搖了搖頭。
"他在香港!"王藥師說。
孬兒什麽都沒說,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殡儀公司的面包車發動了,沿着村口的土路開走,揚起一片灰塵。
王藥師站在路邊,看着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回程的長途車上,小胖在盧芳懷裏睡着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盧芳也閉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王藥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周強輝在香港。三年前他在安夏的河裏跑了,王藥師以為他會逃得更遠。但他沒有,他去了香港,在那裏遙控着老家的事,連母親的葬禮都能打一個電話來拿主意。他活得很安全。香港有香港的法律,內地的協查通報在那裏不好使。他只要不回來,誰也拿他沒辦法。
王藥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命,參加了一場葬禮,信息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長途車在高速公路上勻速行駛,發動機的嗡嗡聲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王藥師沒有睡着。他睜着眼睛,看着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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