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7、碎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7、碎片】
王藥師折返"金碧輝煌"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了。
他的腳不聽使喚,被一股血意推着往前走。周強輝那句"魚腥味"刮在了他的臉上,譏諷着他和林瑤的貧窮。他似乎突然想起來自己不是來要錢的——好吧,他是來要錢的,但他不是只來要錢的。說不清那個"不只"是什麽,但它此刻明顯比這幾斤錢要重。
王藥師沒有從正門進去。正門口有保安,他剛出去沒多久又折返回來,太紮眼。他繞到了夜總會的側面,那裏有一個員工通道,門半掩着,裏面是後廚和倉庫。他在南方跑了大半年,知道這種場子的後門一般不鎖,員工進進出出送酒水、倒垃圾,都走這裏。
他從員工通道溜了進去。
後廚的走廊很窄,地上濕漉漉的,空氣裏彌漫着油煙和洗潔精的味道。他順着走廊往裏走,經過了廚房、洗碗間、一個堆滿酒箱的儲物間,然後是一條通往包間區的過道。
他還沒走到周強輝的那間包間,就聽到了聲音。
不是唱歌的聲音,是吵架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的那間包間裏傳出來的。門關着,隔音不好,聲音透過門縫和牆壁,斷斷續續地傳到了過道裏。王藥師放慢腳步,靠在走廊的牆上,豎起耳朵。
兩個男人在吵。一個是周強輝的聲音,王藥師剛才跟他面對面坐了半個小時,這聲音他認得。另一個聲音他不認識,比周強輝年輕一些,說話帶着本地口音,語速很快,像是在質問什麽。
年輕的聲音說:“……輝哥,那批魚乾驗出來大腸杆菌超标了,整櫃退回來了。越南那邊的客戶要索賠,合同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這筆錢誰出?”
周強輝的聲音,帶着酒意,比剛才跟王藥師說話時多了幾分不耐煩:“退了就退了,換一批重新發。大驚小怪的。”
“換一批?貨款誰墊?上一批的加工費還欠着廠裏的,人家天天打電話催我。輝哥,我跟了你三年了,裏裏外外都是我出面簽字,出了事擔責任的也是我,你不能什麽都讓我扛着。”
“你扛不住?”周強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扛不住當初怎麽不說?每個月分紅的時候你扛得挺歡實的。”
對方沉默了一下,語氣軟了一些:“輝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這次窟窿太大了,我手裏周轉不開的。”
“周轉不開?”周強輝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你知道什麽叫周轉不開?你知道我當年給人當狗的時候,是怎麽周轉過來的?”
王藥師貼着牆壁,屏住了呼吸。
周強輝的聲音繼續傳來,酒讓他的舌頭有點大,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我告訴你,事兒要學會自己扛。別再煩我,別威脅我,不然比你難纏的人我都處理過。實話告訴你,我不怕出人命。”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喝酒。
年輕地聲音示弱地說,輝哥,您在說什麽呀?開玩笑呢吧。
周強輝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但在安靜的走廊裏,王藥師聽得一清二楚。
“傻X。你以為我是靠什麽走到今天的?靠笑臉?靠請客?靠狠!……當年那個事兒,我堂侄搞出來的爛攤子,打電話讓我去收拾。我開車去的時候,以為那丫頭已經死了。結果半路上,她醒了。”
王藥師的後背貼在牆上,整個人僵住了。
“她全聽見了。”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某個包間傳來模糊的歌聲。
“……她不該聽見的。那個電話裏說的事,比她的命值錢一百倍。我能怎麽辦?”
對面那個年輕的聲音沒有說話。整個包間裏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周強輝又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大計都定了。一個小姑娘算什麽。”
王藥師站在走廊裏,手提袋從他手裏滑落,砸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注意到,只覺得腦子裏在翻江倒海。
很明顯,周強輝口中的那個小姑娘是林瑤。
原來,林瑤沒有死在府河小區,她撞了頭,昏過去了,但沒有死,是周強輝去“處理”的時候,發現她還活着。他原本可以放她走,留她一條生路,但因為她醒後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東西,周強輝就殺了她。
這是滅口。
王藥師在走廊的牆根底下蹲了下來,呼吸又急又淺。
包間裏的争吵還在繼續,但王藥師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緩緩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手提袋,走到包間門口,推開了門。
包間裏,周強輝半躺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酒,臉上泛着酒後的紅。對面坐着那個年輕男人,臉色鐵青,看到王藥師進來,愣了一下。
周強輝也愣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王藥師兩秒鐘,認出了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麽又回來了?”
王藥師沒有說話。他走到茶幾前面,把那個黑色手提袋放在了桌上。然後他拉開拉鏈,把手提袋倒扣過來,二十萬塊錢的現金嘩啦啦地倒在了茶幾上,散落在酒瓶和果盤之間。
周強輝的臉色變了,問:“你什麽意思?”
王藥師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紅的,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憤怒從胸腔深處燒上來,灼燒着每根神經,必須得做點什麽才能緩解。
“你的錢都在這兒,我不要了。”王藥師說。
他轉身走出了包間。走到走廊裏,掏出手機,撥了110。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他說:“我報個警。安夏市金碧輝煌夜總會XX包廂,這裏有一個曾用名周強輝的嫌疑犯。五年前他在河北老家殺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他現在就躲在這裏。”
他把地址報了一遍,挂了電話。
然後他又撥了一個號碼。盧芳的。
電話響了四五聲,盧芳接了,聲音迷迷糊糊的,顯然是被吵醒的:“誰啊?大半夜的……”
“我找到他了昂。”王藥師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盧芳的聲音清醒了:“你說什麽?”
“周強輝。我找到他了。在廣東。”
又是沉默。然後他聽到了盧芳急促的呼吸聲,像是在克制什麽。
“你……你報警了嗎?”
“報了。”
盧芳沒有再說話。電話裏傳來一種很輕的、很細的聲音,王藥師分辨了一下,是哭。
王藥師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便站在夜總會的後巷裏,聽着電話那頭的哭聲,擡頭看了看天。南方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城市燈光映亮的穹頂。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還沒有打周強輝。
盧芳說過,“你要能替我打他一頓,那十萬高利貸我替你還了。”錢他已經扔回去了,但人還沒打。
王藥師把手機揣回兜裏,轉身往夜總會裏走。
他得趕在警察來之前,把該辦的事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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