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54 / 76 章

正文

【52、難兄難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2、難兄難弟】




說得挺好,但在口岸他倆被攔住了。因為張搏的錢包丢了,港澳通行證在裏頭。




灌木叢裏那一番扭打,張搏的背包被扯開了,東西散了一地。膠帶、繩子、手套都撿回來了,唯獨錢包不知所蹤——大概是從側袋裏滑出來,掉在了泥地裏。




兩人返回灌木叢裏翻了半個小時,未果。




沒有通行證,過不了關,回不了深圳。




補辦要去中旅社,提交申請,等審批,拿臨時通行證。最快3個工作日,慢起來則不知時日。




王藥師的通行證還在,他可以先回去。但他看了一眼張搏的臉,擔心自己前腳走,後腳這人就奔周強輝去了。他決定留下來。把張搏一個人扔在周強輝家門口,等于在炸藥旁邊點煙。




兩個人就這樣滞留在了香港。




香港寸土寸金,酒店貴得離譜,最便宜的賓館也要一晚上三四百港幣。王藥師來得匆忙,身上的現錢也就只夠兩三個晚上的費用,這還不算上吃喝在內,捉襟見肘。




張搏說他知道一個地方,深水埗有劏房,價格便宜。





他們兩難兄難弟找到了福華街的一棟舊樓,三樓,一套被隔成六間的公寓,每間四五平米,上下鋪,公共廁所,公共廚房。一晚上一百港幣,兩個人住一間。




王藥師看到那間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這他媽轉個身都難。"




"湊合住。"張搏已經把背包扔到了下鋪上。




"我睡上鋪?"




"你睡上鋪,晚上別放屁。"




王藥師切了一聲。一米八幾的大塊頭爬上鋪是一項工程。他踩着下鋪的床沿往上翻,床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尖叫,整個上鋪晃了三晃,牆面上的灰皮簌簌往下掉。他好不容易躺平了,發現腳伸出去能踢到對面的牆,翻個身胳膊肘就撞到天花板。




"這是給人住的?"他問。




"這是給付得起錢的人住的。"張搏在下鋪躺下,帽子蓋住了臉假寐。




王藥師翻來覆去睡不着,那本來縫好的脆弱的褲子又開線了,讓他糟心極了。




他從床鋪探出頭來:“哎,哪有賣衣服的?”




王藥師出來得匆忙,沒帶換洗衣服。




張搏還好,他常來香港,身上穿的就是他的"工作服"——深色舊衣服,耐髒。他雖然有一條替換的褲子,但那尺寸王藥師壓根穿不進去。




第二天一早,張搏不得不帶着王藥師去深水埗的地攤上買衣服。




王藥師雖然在南方混了多年,但講粵語仍像含着石頭一樣艱難,香港人語速飛快,他跟不上。張搏在廣東混得久,已然成了半個廣東人,但這小子冷漠涼薄,也不熱心幫他,只徑自在電梯口擺弄手機,王藥師只得自己跟攤主連說帶比比劃劃了半天,終于砍價買了一件二十港幣的T恤和一條三十港幣的牛仔褲。




T恤還行,雖然胸口印着一個他不認識的卡通人物。但牛仔褲出了問題——他穿着上了巴士之後,張搏才看了他兩眼,才詫異說:你買的是女褲。




"什麽?!"




"女版的。你看這個腰,這個臀線,這個褲腳的收口。這是女褲。"




王藥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




确實,褲子在臀部那裏收得很緊,把他的屁股勒出了一個不該有的弧度。褲腳是那種微微喇叭的款式,配上他的舊皮鞋,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将就穿吧。"王藥師說,"總比露着屁股強。"




"你穿着這條褲子出去,人家會以為你是——"




"以為我是什麽?"王藥師摸不着頭腦。




張搏說算了。但一路上,不斷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搞得王藥師怪別扭的。




也是,一個瘦削的、陰沉的年輕男人,和一個穿着女版牛仔褲的大塊頭,同出同進,并排走在街上。這場面怎麽看都透露着詭異。




劏房的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媽,在他們出門去吃飯的時候,用粵語跟隔壁的租客說了一句什麽,兩人都笑了。張搏聽懂了粵語,臉黑了,加快了腳步。王藥師沒聽清,問他人家說什麽了。




"沒什麽。"張搏說。




"那你臉怎麽紅了?"




"沒紅。走快點。"




後來王藥師反複琢磨,終于納過悶來,大媽說的是:"樓上那兩個北方佬,是不是一對?"




王藥師罵了一句卧槽,臉忽白忽青,咧着一邊嘴氣笑了。太荒誕了,他越笑越止不住,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張搏在前面走,聽到他笑,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再笑我把你扔在香港。"




"你自己都回不去,你扔我?"他挑釁地瞪着張搏。他想,要不是因為你,我用受這個窘,丢這個人?我沒說什麽,你還在這吆五喝六起來了。




張搏不說話了。




王藥師咽不下這口氣,跟在後面刺激他:“扔了我你有錢嗎?你白屁兒沒有,住店的錢都是我花的,離了我,在香港吃啥、喝啥,住啥?”




張搏不說話,悶頭往前走。




王藥師跟在後面,嗓門壓不住:"你少在這兒充大哥。就算錢包沒丢,你兜裏有幾個子兒?你那炒米粉的攤子一天能掙幾碗飯錢?追了人家九年,追出個什麽名堂來了?"




張搏還是不說話。




"我跟你說,你真該改改了。"王藥師加快腳步追上來,跟他并排走,“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聽勸。我說了別沖動,你沖動;我說了別一個人來,你聽嗎;我說了——"




"你說了很多。"張搏打斷他,"你說的都對。但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嗓門降下來?整條街的人都在看你。"




王藥師這才注意到,周圍确實有不少人在看他們。王藥師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沒變:"反正離了我你活不了!你認不認?”




"你說完了?"張搏停下腳步。




"沒完。"




“吃飯,吃了飯再吵。”




王藥師沒有意見。他們拐進了一條小巷子,找了一家茶餐廳坐下。張搏點了兩份叉燒飯,一壺熱茶。




飯端上來,王藥師吃了兩口,氣消了一些。他伸手去摸後兜,準備掏錢包結賬。不管怎麽吵,飯錢他還是認的。




手摸到了空氣。




他又摸了一下。還是空氣。




他站起來,把兩個後兜翻了出來。空的。前兜手機在,鑰匙在。就錢包不在。




"怎麽了?"張搏看着他。




王藥師的臉一寸一寸地變了顏色,罵了一句。




"錢包沒了。"




張搏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王藥師那條女版牛仔褲的後兜——又淺又小,口朝上,走路的時候錢包能露出半個角來,跟插了面小旗子似的。




"你把錢包放那個兜裏?那個兜連個手機都塞不住。這一帶小偷多。"




"媽的……!"




兩個人坐在茶餐廳裏,面前是兩份吃了一半的叉燒飯,誰都沒有錢付賬。




王藥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三十秒之前他還在教訓張搏"你兜裏有幾個子兒",現在他自己的兜裏比張搏還乾淨。




茶餐廳的老板娘從櫃臺後面走過來,用粵語問了一句什麽。張搏聽懂了——她問要不要加單。




張搏看了一眼老板娘身後的開放式廚房,竈臺上架着幾口大鍋,牆上挂着炒勺和漏勺。他站起來,走到櫃臺前,用不太流利的粵語跟老板娘說了幾句話。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張搏回到桌前,對王藥師說:"飯錢的事解決了。你先吃,吃完回去等我。"




"怎麽解決的?"




"我跟她說我會炒米粉,在她這兒幫一天工,抵咱倆的飯錢。"




王藥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張搏脫了外套,挽了袖子,走進了後廚。




他在那家茶餐廳炒了一整天。從中午十一點到晚上九點,午市加晚市,中間沒有休息。茶餐廳的竈臺比他在深圳的炒米粉攤大得多,火也猛得多,鍋是那種餐廳專用的大鐵鍋,比他平時用的重了一倍。他炒乾炒牛河、炒米粉、炒伊面、炒雜菜,什麽單子來了炒什麽,一鍋接一鍋,胳膊掄得像風車。




老板娘一開始還在旁邊盯着,怕他手藝不行砸了招牌。看了十分鐘之後,她不盯了——這個瘦削的北方人炒出來的東西,鍋氣足,火候準,比她原來請的那個廚師還利索。




王藥師沒有回劏房。張搏讓他先走,他嘴上說"哦",屁股卻沒挪。他在茶餐廳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一會兒,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坐着坐着就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了茶餐廳,從門口的架子上拿了一條圍裙系上了。




他開始收桌子。客人吃完了走了,他過去收碗碟、擦桌子、倒茶渣、換桌布。他不會說粵語,跟客人交流全靠比劃和點頭,有一次把人家要的凍檸茶端成了熱奶茶,被客人叽裏咕嚕說了一通,他聽不懂,笑呵呵地又端了一杯回來,這次端對了。




老板娘看着這個穿着女版牛仔褲、一瘸一拐的大塊頭在她的餐廳裏忙前忙後,臉上的表情從提防變成了不耐煩,變成了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随你吧"的無奈。她走到後廚,用粵語跟張搏說:你那個朋友,我不付他錢的啊。




張搏頭也沒擡,翻着鍋裏的牛河:随他去吧。




夜深打烊,老板娘終究過意不去,給他們結算了兩百元港幣,并多給了他們兩份員工餐,讓他們帶回去。




餐食是王藥師拎着的,因為張搏的兩條胳膊已經累得不服使了,從肩膀到手指,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無聲的慘叫。他平時炒米粉用的是小鍋,颠幾十下就夠了;今天用的是大鍋,颠了幾百下,胳膊腫得像灌了鉛。




回了劏房,張搏就臉朝下倒在了床鋪上。




王藥師肚子餓的咕咕叫,打開打包袋,看到了兩份叉燒飯和一碗例湯,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張搏。後者的兩條胳膊攤在身體兩側,像兩根被擰乾了的麻繩。




王藥師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吃獨食兒,而是坐到了床沿上,伸出手,開始揉張搏的肩膀。




張搏的身體僵了一下。




"哎,別動。"王藥師說,"我爹腿不好的時候,都是我給他揉的。你這是肌肉勞損,不揉開了明天胳膊保準擡不起來。"




他的手很大,但揉起來意外地有分寸——不是那種蠻力的捏,是順着肌肉的紋理,一點一點地推、按、揉,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張搏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一聲不吭。




王藥師揉了大概十分鐘,從肩膀揉到大臂,從大臂揉到小臂,最後捏了捏他的手腕。張搏的肌肉從僵硬慢慢變軟了,呼吸也從急促變得平緩了。




"好點了沒?"王藥師問。




"嗯。"




王藥師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桌前,打開了那份叉燒飯,開始吃。




吃了兩口,他說:"張搏。"




"嗯。"




"今天的事……"他嚼着叉燒,斟酌了一下措辭,"算我欠你的。"




張搏趴在床上,悶悶地說了一句:"你欠我的多了。"




"我知道。"




"那根皮筋也是你放的?"




王藥師嚼叉燒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麽皮筋?"




"周強輝車上那根。帶彩色珠子的。我挖出來的不是那個顏色的。"




王藥師沉默了兩秒鐘,繼續嚼叉燒,沒有回答。




張搏也沒有追問。




劏房裏安靜了。隔壁傳來菲傭看電視的聲音,樓下有人在用粵語打電話。王藥師坐在桌前吃飯,張搏趴在床上養胳膊。




窗外,深水埗的夜晚照常喧嚣。但這間小得不能再小的劏房裏,此刻有一種奇怪的、說不上來的溫暖的安靜。




王藥師不是那種坐得住的人,讓他吃人嘴短他更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張搏出門去找餐館打工掙錢的時候,王藥師也出了門。他溜達着去了深水埗的一條老街,在街角找了一個位置,那是一棵大榕樹底下,旁邊是一個賣涼茶的攤子,常有客人停留下來買涼茶,客流量不錯。




王藥師從背包裏掏出了他随身帶着的那副老龜甲和三枚銅錢,在地上鋪了一張報紙,重操舊業,報紙上用馬克筆重重描繪了四個字:"王師傅看事。"




他開始重操舊業,擺攤兒算命了。




張搏中午從餐館回來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幕:王藥師盤腿坐在榕樹底下,面前擺着龜甲和銅錢,對面坐着一個本地的老太太,兩人連比帶劃地交流着什麽,操着不同方言聊得熱火朝天。




張搏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看到老太太掏出了五十港幣遞給王藥師,王藥師接過來,點了點頭,又掏出銅錢搖了一卦。




張搏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你在乾什麽?"




"掙錢啊。"王藥師頭也不擡,"你洗碗一天掙多少?"




"兩百。"




"我擺了一上午,掙了三百五。"




張搏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張寫着"王師傅看事"的報紙,有點想笑:"客人不覺得你奇怪?"




"人家看的是卦,又不是老子的褲子。"王藥師理直氣壯,"再說了,我這花白頭發、瘸腿、加上這身兒打扮,人家只會覺得我是個世外高人!越奇怪越有範兒,猛獸獨行!喏,別的相師都戴墨鏡裝瞎子是吧,我,差異化經營。"




張搏笑着搖搖頭,無話可說了。




從那天起,兩人的分工變了:張搏白天去餐館打工,王藥師在深水埗的榕樹底下擺攤算命。兩人的收入加在一起,夠付房租和吃飯,還能剩一點。




王藥師的算命攤意外地成了一個情報站——來算命的人什麽都聊,聊家長裏短,聊街坊八卦,聊哪個老板最近發了財,聊哪家的風水館最靈驗。王藥師豎着耳朵聽,把有用的信息記在腦子裏,晚上回來跟張搏對。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炒粉,一個算命,白天各乾各的,晚上回到劏房,兩人碰頭,交換白天各自打聽到的信息。四五平米的房間裏只能膝蓋碰着膝蓋,但不妨礙他們商量怎麽對付周強輝。




王藥師睡上鋪,每天晚上翻身的時候床板咯吱響,張搏在下鋪被吵得睡不着,就罵他。王藥師說你嫌吵你睡上鋪。張搏說上鋪是你的,你睡過的床鋪床單都是狐臭,我怎麽睡。王藥師說那你就別嫌。




兩人為了誰先用廁所吵過架,為了誰的襪子更臭吵過架,為了垃圾桶該誰倒吵過架。你沒法跟一個每天晚上聽你打鼾、早上看你刷牙、共用一個廁所的人保持距離。更沒法跟一個在你快要乾蠢事的時候從灌木叢裏撲出來摁住你的人保持距離。他們都沒有刻意去察覺,就是在這種雞飛狗跳的日子裏,兩個人之間的那堵牆,一點一點地矮了下去。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三殺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