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7、活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7、活口】
周贏跑了之後,林勇和劉梅在那片山林裏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林勇光着一只腳,另一只腳穿着被泥水泡漲的布鞋,額頭上的血口子用衛生紙捂住,直到鮮血不再湧出,那半張臉血漬模糊,像個從工地上摔下來的民工。劉梅跟在他身後,兩人呼哧呼哧、始終沒曾停下腳步。
但山林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和遠處縣道偶爾駛過的車輛轟鳴。
天黑之前,他們不得不回到了那輛撞爛了前臉的吉普車旁邊。車還能開,只是右前大燈碎了,保險杠歪着,散熱器格栅上嵌着一塊護欄的漆皮。林勇發動車子的時候,感覺駕駛艙中有一陣陣難聞的臭氣,進而發現駕駛座位底下有一坨貓屎,再就是看到周贏養的那只橘貓正蜷縮在副駕駛座位底下,瞪着一雙圓眼睛看向外面,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劉梅說:這貓咋辦?
林勇說:扔下去。
劉梅說:好歹是個活物兒。
林勇說:那就先帶着吧。
他們把車開回了月租房。那天晚上,林勇坐在床邊,用碘伏給自己的傷口消毒,劉梅蹲在地上喂貓,用個一次性飯盒倒了點牛奶,泡上半片面包。貓餓壞了,不再嗚嗚恐吓,自顧埋頭舔得呱唧呱唧響。
劉梅忽然說:他肯定還在長沙。
林勇沒接話。
劉梅盯着他,為了得到他的認可和肯定,繼續說:他跑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錢包手機行李都在車上。一個外地人,沒錢沒手機,大冬天的,他能跑到哪去?
林勇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周贏的幾乎所有東西全在他們車上。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身無分文地逃進了一座陌生的南方城市,就算想離開,也需要積攢成本。這其中的空檔,就是他們最後的窗口機會。
但問題是,長沙太大了。上一次他們靠外賣員網絡找到周贏,花了将近一個月。這一次周贏已經知道有人在追他,只會比上次更加警覺,更加隐蔽。
林勇把碘伏的蓋子擰上,說:我們換個思路。
他們沒有再發動那張外賣員的關系網。周贏被抓過一次,已經是驚弓之鳥,不會再住固定的地方,不會再叫外賣,不會再做任何暴露自己的事。林勇想,一個沒錢的年輕人要在城市裏活下去,只有兩條路:偷,或者賣力氣。
偷的話,遲早會被抓。周贏從小錦衣玉食,骨子裏還殘存着一點高傲的體面;況且偷是有技術壁壘的,周贏上手沒那麽快。那就只剩賣力氣。
長沙的十月還是溫和的,但過了十一月,濕冷就上來了。那種南方特有的陰冷,不像北方的乾冷那樣直截了當,而是滲進骨頭縫裏,怎麽都暖不過來。一個沒有棉衣、沒有住處的年輕人,要熬過長沙的冬天,必須找到一個能遮風擋雨、低調、最好還管飯的地方。
林勇和劉梅開始在城郊的建築工地轉悠。那兩年長沙周邊到處在搞建設,城南城北都是工地,塔吊林立,攪拌車日夜不停。工地上招臨時工不看身份證,乾一天結一天的錢,管一頓午飯,晚上可以睡在工棚裏。對一個走投無路的年輕人來說,這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但工地太多了,他們不可能一個一個去找。
林勇每天早上五點多起來,和當時找工作時一般,開車去城郊幾個大型工地附近的路口蹲守。那些地方天不亮就有人聚集,都是等着被工頭挑走的零工。
天太早,人們臉上都帶着一種混沌的、尚未完全清醒的麻木。林勇混在他們中間,一邊假裝也在等活,一邊觀察每一張年輕的臉。
劉梅則負責另一條線。她發現周贏的手機還有電,翻了翻通訊錄和聊天記錄,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但手機裏存着幾張照片,是周贏在長沙拍的,有吃的米粉,有這只橘貓原本流浪的長椅,有他買過鞋子的商場。
其中有一張是在一個公園的湖邊,背景裏能看到一座塔。劉梅拿着這張照片去找了那個公園,在附近的小區和城中村裏轉悠,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照片裏這個年輕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十月變成了十一月,十一月變成了十二月。轉而又來到了次年一月。這年長沙的冬天陰雨連綿,氣溫驟降,月租房裏沒有暖氣,他們晚上睡覺要蓋兩床被子。橘貓倒是不怕冷,每天窩在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偶爾跳到窗臺上看外面的雨,尾巴慢悠悠地甩。
林勇漸漸習慣了這只貓。它不認生,誰給它吃的它就跟誰,沒有一點忠誠可言。但它有一個好處——安靜。在那些漫長的、找不到任何線索的夜晚,劉梅愁苦着臉睡去,林勇坐在床邊抽煙的時候,貓就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團,每當林勇下意識抓抓它的顱頂,它便發出惬意、細微的呼嚕聲。
那聲音有一種奇怪的安撫作用,又似乎是一種足以被抓住的、僅剩的、他和周贏的連接。
林勇放下貓,起身來到狹小的廚房。他在髒舊櫥櫃的最深處拿出了一個破舊的塑料袋,剝開之後,裏面是一只深棕色瓶子,林勇将瓶中的液體倒進一個空的白色小藥瓶裏,倒了半瓶,擰緊。
劉梅的聲音突然在身後炸響:這是什麽?
林勇頓了一下,沒有回答。
劉梅披的衣服甩到了地上,更激動地推他,問他,這到底是什麽呀?你要乾什麽?
她把棕色瓶子搶到手中,看到上面皺巴巴的标簽是那麽熟悉。那是興農農藥廠曾經的拳頭産品,除草靈。劇毒。
“你用它乾什麽?你想死啊?你是這麽個慫蛋包!”劉梅咬牙切齒,用力的踢打林勇,她哭訴着,你混賬呀!你這個時候丢下我?我怎麽辦?我還怎麽找得到林瑤?你讓我也去死啊?
林勇只是默默承受,躲也不躲。
“這不是我喝的。”等劉梅發洩夠了,林勇才開口:“也不是你喝的。我們還沒到喝的時候。”
兩句話,讓劉梅突然明白了過來。
“不行,你不能這麽乾……”她停下手,退了兩步,喃喃着說。
“你想過嗎,要是人真的是周贏殺的,你覺得,他能判什麽刑?”林勇問。
周贏跑丢之後,林勇不是沒想過報警。但報警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周贏被抓,被審,被判。他犯案的時候不滿十八歲,按照法律,絕不會判死刑。最多無期,更有可能是關個十幾二十年,減刑假釋,三十來歲出來,還能活大半輩子。娶妻生子、天倫之樂。
而林瑤呢?林瑤永遠是十六歲。
林勇不是一個沖動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個極其理性的人,理性到了殘忍的地步。他在心裏算過一筆賬:如果周贏真的殺了林瑤,那麽法律給他的懲罰,和林瑤失去的一切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的、永遠無法填平的落差。這個落差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紮一輩子。
所以自老家出發前之前,他就出于一種鬼使神差般的心理,停下車、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瓶幾乎絕産的除草靈,以防萬一。萬一他親耳聽到周贏承認了,萬一那個落差真的大到他無法承受,他至少有一個隐秘的選擇。
這農藥他分裝出來,方便随身攜帶,若偶爾丢了一點也不怕。此前沒有告訴劉梅。就是怕劉梅知道了會瘋。
進了臘月,長沙下了一場罕見的凍雨。整座城市被一層薄冰覆蓋,樹枝上挂着晶瑩的冰淩,路面滑得站不住人,公交車停運了大半,街上行人稀少。林勇那天沒有出門,他蹲在月租房的窗前看外面的冰雨,心裏盤算着周贏離開本地的可能性。
兩三個月了。他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周贏就像蒸發了一樣,從這座城市裏徹底消失了。
橘貓從他腿上跳下來,走到門口,用爪子撓門。它每天都要出去轉一圈,風雨無阻,林勇也不攔它,開了門讓它自己去。這貓有本事,精得很,從來不會迷路,出去個把小時就回來,有時候嘴裏還叼着半條魚骨頭或者一只死麻雀,得意洋洋地在地上擺弄。
那天貓出去了,到了傍晚還沒回來。劉梅覺得不踏實,林勇倒不在意,說貓到底養不熟,愛回不回,不回就算了。林勇沒當回事,吃了飯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貓還是沒回來。第三天,還是沒有。
劉梅用腳丫踹他,問,那貓不會凍死吧,死在外頭,誰也不知道,怪可憐的。
林勇被戳中,有點惱火:你把它當啥了?
劉梅翻身坐起來:當條命!
“那是周贏小畜生養的!”
“是他養的,是他生的不!我現在就看不得什麽東西可憐!看到活物兒可憐,我就想哭!”
林勇嗓子眼被堵住,他能理解劉梅女性的脆弱和她試圖嫁接到其他物種上的母愛,這更像是一種無意識地舔傷口的行為。但出于人性,他不能去阻攔。
第四天早上,林勇終于答應劉梅出去找找。他出了門,沿着貓平時常走的路線去找。他們的月租房在一條老街的盡頭,往南走是一片正在拆遷的城中村,斷壁殘垣之間長滿了荒草,是流浪貓狗的天堂。再往南,過了一條馬路,是一個停工的樓盤工地,圍擋上貼滿了褪色的小廣告,鐵門鎖着,但圍擋的一角被人掰開了一個口子,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說不上來為什麽,他心裏開始不踏實。
林勇鑽了進去,“咪咪咪”兼“嘬嘬嘬”地叫着貓。
工地上一片狼藉,地基挖了一半就停了,積水的坑裏結着薄冰,整幢建築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工地的角落有一排活動板房,是以前工人住的臨時宿舍,門窗大多破損,有的被風吹得半開半掩。
林勇聽到了貓叫。聲音從最裏面那間板房傳出來,細細的,帶着一種撒嬌似的尾音。林勇走過去,透過破了一半的窗戶往裏看。
橘貓蹲在一張鋪着硬紙板的行軍床上,正在舔一個人的手。那個人側躺着,縮成一團,身上蓋着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大衣,露出來的頭發又長又亂,結成了一绺一绺的。
林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繞到板房的另一側,從另一扇窗戶的角度看過去,終于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亂糟糟的絨毛。但那個輪廓,那個鼻梁的弧度,那個眉骨的形狀——哪怕他燒成灰,林勇也能認出來。
是周贏。
林勇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夾克內兜口袋,随身裝着的劇毒小藥瓶子還在,硬邦邦的,貼着他的心跳。他從旁邊找來一根棍子拿在手上,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板房的門。
門軸鏽得厲害,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周贏聽到聲音,像被電擊了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棉大衣滑落在地,露出裏面單薄的、滿是污漬的衣服。他瞪着林勇,認出了他,往後退了兩步,眼睛裏全是恐懼,嘴唇哆嗦着,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林勇看着周贏。周贏也看着林勇。
板房裏很暗,唯一的光源是那扇破窗戶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濕的黴味,混着人體長期不洗澡的酸臭。地上散落着幾個方便面桶、一些塑料瓶,角落裏堆着幾塊從工地上撿來的木板,大概是用來生火取暖的。
周贏的目光從林勇臉上移到了他身後的門口,又移回來。他在判斷能不能跑。
林勇啞聲說:別跑了,你跑不了了。随後,他拿出電話通知劉梅,到哪個哪個工地來,人,找着了。話音未落,他就聽到周贏從喉嚨裏擠出了一聲含混的悶叫,那小子整個人朝門口沖了過去。周贏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不該有的速度,側身一擰,從林勇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裏擠了出去。
林勇一把薅住了他後脖頸子上的衣領。周贏的腳踝是傷的,右腳一着力就軟了,整個人被林勇拽得往後一仰,踉跄了兩步,摔在了板房外面的水泥地上。他還想爬,手指摳着地面往前蹭,指甲蓋翻起來都不覺得疼。林勇上前一步,一膝蓋壓在他後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周贏掙紮着,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
林勇沒有說話。他喘着粗氣,一只手按着周贏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在板房門口摸索了一下,扯下了門框上挂着的一截尼龍繩,那玩意兒粗糙,結實。他把周贏的兩只手擰到背後,三繞兩繞紮緊了,又在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周贏不掙紮了。不是不想掙,是掙不動了。林勇這才注意到他的右腳踝腫得老高,褲管卷上去,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血。大概是這幾個月間經歷了什麽艱難,受了傷,才落得現在這樣如同乞丐的模樣。
林勇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半拖半拽地弄回了板房裏,摁在那張行軍床上。周贏縮在床角,雙手反綁在身後,整個人弓着,像一只被捆了翅膀的雞。
橘貓剛才不知道躲去了哪裏,現在則焦躁地繞着林勇腳邊轉悠,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似乎在替周贏求情。林勇下意識一腳踢開了它。
林勇在行軍床對面的一個塑料桶上坐下來。桶翻過來當凳子使,晃晃悠悠的,他穩了穩身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他以為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他會憤怒,會顫抖,會像一頭野獸一樣撲上去掐住這個人的脖子。但沒有。他只是感覺到了一種即将面對真相的戰栗。
"我是林瑤她爸。"他說。
周贏墨黑的眼珠盯着他,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似乎在說,他知道。
"我在找你。"林勇說,"從林瑤失蹤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你。只是一開始,我不知道你是誰。”
“我不是警察,我也不想把你交給警察。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林瑤到底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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