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周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8、周贏】
鑽石國際小區的安保、綠化、物業在整個市裏都是一等一的,在商品房興起尚不久的2005年,這個小區的房價已經飙到了3000塊錢一平。能在這地方買得起房子的,大都是城裏富戶,家裏有關系背景的二代,或者是做生意開公司的。
張搏詢問得知,物業管家口中的這個周姓業主是周強輝,他本人在市裏還有別的房産,在這裏只算投資,并不長住。他曾經有一個相好在這裏住了半年,後來經周強輝老婆打上門一次,抓頭發撓脖子的鬧了一通,那相好也不在這裏住了,換成了他堂兄周光耀家的兒子在此處落腳,就是這個叫周贏的孩子。
周贏大概十八九歲的樣子,去年九月份來的時候,似是高考複讀生,還常見背着個書包,騎個山地車進出單元電梯。後來鄰居們便眼見他去學校的日子越來越少,召集着狐朋狗友在家裏瞎混的日子越來越多,其遭到的鄰裏投訴也越來越多。物業上門勸說他們聲音小點,周贏還沒開口,旁邊早有幾個橫了吧唧的男孩充作馬前卒和物業吵了起來。其中,聲兒最大的就屬這個監控裏伴着林瑤進來的男孩,因他在幾個人裏個子最矮,又黑又瘦,主意最多嘴巴最厲害,于這幾個男孩中他似乎有個诨名,叫老鼈。
管家還說,他們曾把周贏反複遭受投訴的事給業主周強輝反映過,周強輝只是強笑無奈,說這是親戚家的孩子,管多了不合适,管少了不頂用;周強輝是會做人的,随即給物業送了錦旗水果,又出錢給左鄰右戶送了一家一個空氣淨化器致歉。也興許他和這堂侄子怎樣談過,總之那之後,投訴果然少了。
“這女孩呢?來的多嗎?”
管家仔細瞧了瞧,搖頭,沒見過。
問電梯監控呢?他說我們只保留一個月的。
張搏見再問不出什麽,便要了周強輝的電話離開。他尋思此事涉及周家,林勇必定敏感多疑,暫時還不便告訴他知道,就打電話約周強輝先聊一聊。
周強輝推脫沒有時間出來,張搏是親自上門去見的周強輝,在他公司辦公室等了片刻,周強輝才姍姍來遲,說公司裏事情太多,因林勇這一番告狀折騰,堂兄故去,銳興農科破産清算,好一大攤子爛事,從早乾到晚都收拾不過來。
張搏已在電話裏說明了來意,周強輝也直切主題了:我也不知道周贏現在在哪兒。往白了說,我一窮二白起手,堂兄算我東家,這是少東家,哄着他就算了,他要去哪,我也管不着他呀。
“周光耀的葬禮,他沒回來?”
周強輝搖搖頭:他來了,我堂嫂不得氣死?她們家裏也不能乾呀。
周強輝說,周贏是周光耀的私生子,是他早年在南方闖蕩時在外面和一個離婚女人生的,那女人比男人還現實,錢拿了,孩子丢給姥姥養,自己找機會嫁了個東歐老外,跑到歐羅巴去了。
一開始周光耀也沒有打算把周贏怎樣當一回事,他自己有錢,發家之後小三小四一大堆,自己娶的老婆娘家在縣城有能量,要什麽沒有?只可惜天意弄人,老婆生來生去,只得了一個腿腳不好的小閨女;外面的小三小四換來換去又皆不生養。周贏再怎麽樣,他好歹是個男丁,這才被周光耀重視起來,從他鄉下姥姥家接到了手裏。
這孩子來的時候,已經是十四五歲了,又黑又瘦,留着難看的非主流發型,普通話都不會說,周光耀沒法把他帶回家,就交到一個保姆手裏,只用錢填着,并讓堂弟兼手下周強輝照應一些。周光耀對這個私生子的态度就一個原則:考上大學,就準他認祖歸宗,将來把他當繼承人培養。
周贏那狗拉的似的成績,中考就不咋地,高中三年哪怕找了當地最好的學校借讀,那也是拖車尾的存在,頭一年高考連專科線都沒夠上。來了這三四年,存身立命的本事沒長,花錢倒是無師自通。周光耀不死心,又命周強輝給他找地方複讀,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又念了一年。今年的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嘿,狗屁不是,還不如前年呢,連志願都沒得報。
那周贏沒有學上,也沒有明确的出路,天天只剩下混日子。後來,在某天和周強輝打了個電話後人就消失了,去了哪裏無人知曉。此時公司和周光耀接連出事,已經沒人再有心力去接管這個小蝦米了。
周光耀的老婆、兄弟這些至親目前為劃分財産互打官司,沒人希望半路殺出個搶奪遺産的程咬金。周強輝自己已經受了幾處敲打,也不想多管閑事了,所以這孩子不見了,也沒人尋他。
張搏問,你仔細想想,他最後一次和你聯系是什麽時候?
周強輝翻了翻手機,報出一個日子,說是8月19日。
張搏看了通話記錄,兩人最後一次打電話,确實是這個日子。這是林瑤出事之後的第二天。
林瑤失蹤了,緊接着跟她有密切交集的周贏也失蹤了。這不得不讓人産生聯想。張搏詢問得知周贏最後居住地是周強輝在鑽石國際的那套房子之後,把這事原原本本反映給了所裏,所裏對人命關天的事也沒拖着,随即申請了調查令,隔日數名警員上門,把周強輝鑽石國際的房子徹底地搜查了一遍。
因周強輝在周贏離開之後找保潔清理過一次房子,這次搜查沒有什麽明顯成效,也沒發現可疑的DNA組織或者毛發信息。警察們只在電視櫃抽屜裏搜出了幾張黃色DVD光碟,經詢問這不是周強輝的,是周贏在的時候弄的。此外,張搏還在床頭櫃裏發現了一枚塑料金角的東西,不知道是從哪裏磕下來的。
隔日,張搏去了周贏曾複讀的學校,得知他從三四月份以來就放了羊了,一周能來個一兩次都算給老師面子。他平時在學校裏沒有什麽朋友,有同學反映,他放學回去的時候,常見有幾個騎着山地車的男孩在校門外頭等着他。想來,當是老鼈那一群人。後經和他們起過沖突的一個學生描述,這老鼈一家子是外縣在本地務工的,他還有個妹妹在回民小學借讀,有個媽在清真寺街馬家餐廳打工。
再隔兩日,當日和周贏混在一起的幾個男孩都一個挂一個的找齊了。派出所裏還沒見警察的時候,幾個男孩铮铮鐵骨地商量:誰也不是沒被警察找過的,都別慫,別忘了周贏對咱們的好。問什麽說什麽的,是王八羔子。
記住了嗎?
都說記住了。
可真讓民警拎到詢問室單個問話的時候,大都不超過十分鐘,男孩們便大都做了王八羔子,把知道的事吐露了個乾淨。只有那個老鼈除外,他是一問搖頭三不知,是真不說。
此時,市刑警隊來了電話,有個河裏撈上來的無名女屍送到了萬縣殡儀館,死者脖頸有繩索勒過的痕跡,因高度腐敗,已經面目不清,還是得讓失蹤者家屬去認一下,法醫再行解剖驗屍。現在在所裏,張搏已經被視作是這個案子和林家的聯系人,如此重任自然落在他的頭上。
張搏硬着頭皮給林勇打去電話,本以為林勇會十分崩潰,沒想到電話那頭,林勇顯得冷靜而克制,他只微微沉默了一小下,就往下問清了在哪個殡儀館、哪個時間,去了找誰,要帶什麽東西等等。
張搏聽着心裏發酸,說去了找他,他會在那裏等着。
“帶孩子她媽嗎?”林勇說到這的時候,聲音才稍微停頓哽咽了一下。
張搏憐憫的心軟更甚,他只能按規矩說:你們商量。
殡儀館,林勇是自己來的,和劉梅兩人商量了半晌,劉梅最終沒有勇氣前來。路程太遠,他坐的公交車,倒了兩輛車,又步行了一公裏,弄得涼皮鞋上全是塵土,手裏始終攥着個某某銀行取款時發的無紡布兜子。見了張搏,林勇從兜子裏掏出一些照片,還有一份中考報名之前學校組織體檢的體檢記錄。他說從照片中能看出孩子的骨相特征,從體檢記錄中能看出她的體貌身高等等,這些都能作為輔助判斷。他單槍匹馬而來,既怕認了出來,又怕認不出來。
臨近中午,殡儀館工作人員把他們從遺體冷凍室送了出來,林勇才腿軟,險險地差點坐在地上,張搏攙住了他。林勇如蒙大赦地說,不是她,不是瑤兒。
張搏也松了一口氣,問,你認準了?
林勇閉着眼睛點點頭,但眼淚很快濕了他的眼眶,他哭了,說不是我的孩子,她又是誰家的孩子呀?她的爹媽知道嗎?
林勇頭一次認屍是這麽的感性,這麽地善良,這麽地心軟。再至後面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磨砺之後,他沒有再哭過,心腸也越來越硬,只有在揭開答案的那一瞬間前後,他的心情才會發生明顯地跳蕩波動。看到不是之後,他會轉身就走,再也不願意回頭多看一眼。
此時此刻,懸于頭上的刀并沒落下,林勇被放了一馬。張搏用摩托車載他回程,兩人找了一間牛肉罩餅店吃飯。
林勇再次問起案件進展,張搏含糊了過去。林勇敏銳地體察到了這小輔警語氣中輕微的異常,但他知道問不出來,便沒有再問下去。
周贏幾個狐朋狗友吐露出的信息東拼西湊一下,便能得知周贏在失蹤前最後一年的基本生活狀态:
他是在一所私立高中複讀的,進這裏複讀的,分兒越低,說明家裏越牛B,越有錢。周贏在這塊兒隐隐博得了這一屆複讀生的魁首,也自然有人仇富,看他不順眼,糾集了社會上的幾個小混子堵他。那時候年輕男孩中,最時興的是騎山地車,各式各樣,貴賤皆有。周贏的車是萬兒八千進口買來的,碳鋼,比一袋米還輕,飒得礙眼。來堵他的那群也騎着山地車,領頭的是個個子不高、下手又黑又狠的小子;周贏養了個一米八出頭的大個兒,兩人滾在地上互毆扭打了半天,戰果竟然不相上下。
周遭幾個男孩見領頭的要吃虧,拿了板磚上來要掀周贏頭蓋骨,後者也怪激靈的,當下提出要和他們賽車,是騾子是馬車輪上定輸贏,輸了的別他媽跟蒼蠅似的圍着,乾這種幾打一的孬事兒。領頭的說,來來來,怕你是這個。
那時候環城河堤還沒完工,他們在大堤上展開角逐,肆意空曠。就這樣,路上還差點撞了一個上初中的小屁孩,把那小孩吓得屁滾尿流。周贏和那領頭在嘲笑共同對象中,一笑泯恩仇了。
張搏當時聽到這裏,敲敲筆錄本,道:說清楚,那領頭的是誰。
铮铮鐵骨的王八羔子說:是老鼈。
那回之後,老鼈就跟周贏一塊兒混了。周贏有錢,出手闊綽,老鼈講義氣,早早地不上學了混社會,會扛事。兩人混在一起如魚得水,漸漸在周贏身邊糾集了一小撥少年,吃、住、玩都有周贏買單,逛夜店、唱KTV、游戲廳、大排檔,好玩的地方都一一打卡了個遍。少年們也挺會互相提供情緒價值,老大老大的叫着之外,還互相傳閱顏色光盤,并帶周贏去嫖了娼。
張搏把他們供述出的嫖娼地點記了下來,繼續追問,周贏和林瑤是怎麽認識的。
鐵骨铮铮的王八羔子說:跟那個誰有關系。
誰?
那個在大地上屁滾尿流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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