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僞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8、僞證】
行兇的一夥人被找到了。
是賠錢還是刑事立案追責,乃至挖出背後指使者等等,就看林勇鑒定結果如何。結果“輕傷鑒定”被卡了。
林勇頭面部傷口長達十厘米,整個人都快破相了,這個标準是夠了。問題出在一個疑點上,他為了這個跑了一趟派出所。那天接案的老民警叫來了張搏,說你有意見跟他說。
屋裏就剩倆人。張搏擺了個架子,示意林勇給他上了一根煙。他翹着二郎腿說這個事,倒也開門見山,上來就問——你這個傷是自己僞造的吧!我頭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勇說,這話什麽意思?我有病?
張搏嘿笑了一下:都是明白人,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見。你想把那些人弄進去,目的是把你要捅咕的那家扯下來。動機我都理解,可你法子不對呀……
“不是捅咕,是有矛盾。”
“不咬文嚼字,總之就是不對付嘛。”
“他們犯罪,買兇行兇!”
“那幾個人說喝酒了。供述不是買兇,就是自己尋釁滋事。”
“你們去查呀!審他們!看看他們背後還有誰,這事和銳興農科脫不了關系!”
“誰告訴你沒查呀!”張搏掐了煙,一副老成樣子喊他別激動,并勸道:“後續該賠償賠償,該拘多久拘多久,打了人,肯定不能讓他們輕松過關。”
林勇抗議,反複堅持追究深查對方的刑事責任。
“林工程師,這個事再細查下去,查到的就是你的僞證罪了。”張搏輕描淡寫:“那塊磚頭還記得嗎?我把它當證物收回來了。上面根本沒有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指紋。”
林勇啞了火。他擔心被查出端倪,特意将那塊磚棄在了一個相當僻靜的角落。眼前這個年輕的毛頭小子當時沒有吱一聲,定是在他們走後特意返回了現場。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這家夥竟是一個難對付的角色。
如果當時更缜密一些,扔進下水道或者尋幾公裏找個河道處理就好了。在林勇怔愣後悔的片刻間,張搏已經接了新活兒,要去出警了。
走之前,他突然回頭補充:其實,你做得挺像的咧。角度、使的勁,都夠狠,法醫都差點混過去。你差點以假亂真。
那差在哪了?
林勇沒有問出來,張搏也沒有回答,他嘿嘿一笑,撩起自己的頭發,那額角上赫然也是一道被開過瓢的長疤。
林勇反思:太明白的事情,破綻也全都在明白上。這道疤白挨 ,他認下了,但這件事他認不下。造假、遮蓋、報複、打人、恐吓,那些耀武揚威的人需要、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林勇打算明天繼續給相關部門打電話,上強度。實在不行,他已經準備了幾家媒體的電話。
從廠子下班之後,他到鹵味店排隊買鹵煮雞。前邊有人插隊買了數只,導致最後一只雞都賣沒了,剩下排隊的人怨聲載道,白眼指責着那個插隊的紛紛散去。
林勇沒計較,卻被對方攔住了去路。
插隊的那個遞了個名片,自我介紹叫周強輝。林勇對此人的名字再熟悉不過,這是銳興農科在本市業務的負責人,銳興的老板周光耀的本家堂弟,說不上是二老板,也是個強力的左膀右臂、擦屁股能手。
周強輝一米七出頭,長相普通,甚至稱得上面目和善。之後林勇見他的那幾次,哪怕是關系僵得不能再僵了,周強輝也沒有翻過臉,他臉上總是帶着客氣的假笑,語氣也和風細雨的,一張嘴巴能做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此刻說出來的話頗跋扈。
周強輝說不好意思,大熱天的讓你白忙活一頓,你看這事鬧的。要不,我給你點補償吧。
司機很有眼色,遞過一只鹵煮雞塞在了林勇的車筐裏。
林勇沒吱聲,推着車子到了樹蔭底下。天太熱,他肚子也餓了,拆雞開始啃。
周強輝親自擰開一瓶水:林工,出來掙錢的風欺雨滅,誰不難為你?都不容易。這也不是你家的事,要不就到此為止吧。更難看了對誰都不好。你要是覺得合适,你傷情的這個賠償,我讓他們好好安排安排。
林勇并不客氣,灌了大半瓶水,反問:周總,你有過朋友嗎?
周強輝臉色難看了瞬間,便笑着點頭:我懂,仗義麽。
那四個行兇者被拘期間,他們家屬的态度從原本的關切一百八十度調轉,開始不聞不問,擺明了要做滾刀肉,甚至一分錢也不想出了。林勇不斷打電話追訪的爆炸案調查進展也是磨磨蹭蹭慢慢騰騰,讓他起了一嘴燎泡。
不能怪誰,市裏每個月都有那麽多大事。6月初有高考,完了緊接着又是中考,那都是關系千家萬戶的大事。在這個大大世界的小小角落,有一些不被看到的個人需求,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城中村平房電閘壞了停了一次電,林勇趕到的時候,冰箱裏的老百已經化凍了,傳出難以描述的臭氣。他不肯讓米麗面對這場面,硬着頭皮戴上橡膠手套、捂上兩層口罩,用舊衣服和破毛巾蘸取清理冰櫃角落的血水。
他沒有經過這種場面,視覺、嗅覺、觸覺的刺激讓他胃部翻騰,有一種随時要嘔吐出來的本能。老百生前算愛乾淨的男人,洗澡洗頭都要用硫磺皂,生龍活虎,死了照樣該爛了爛、該臭了臭。這讓林勇倍加感受到陰陽兩隔是什麽意思,過了那道門,什麽都變了。
米麗沒有進裏屋,在院子裏紅着眼睛東忙一下西忙一下,來緩解此刻的傷心焦慮、無所适從。林勇用黑塑料袋包好的那些髒東西,她用黑塑料袋再包一遍,避免臭味逸散。她聽着林勇的分配,待會倆人要把東西扔到哪裏去,不要扔在附近被村民發現,要是房東知道他們在平房裏存屍,就不會再讓他們租下去了。
米麗邊聽邊點頭哽咽着。在找來三輪把髒東西裝車的時候,她低聲說,林哥,我看他這樣可憐。她掃一眼林勇面上的新傷:我覺得……你也可憐!
林勇打斷了這脆弱婦女的多愁善感和沒說出口的內容,他抱歉而耐心地說,米麗,再給我一點時間。
處理完冰櫃發臭問題,林勇傷口就發炎了。這事還是上晚自習回來的林瑤先發現的。小姑娘動作麻利地幫老爸處理了傷口,找出來一板抗生素,安排他怎麽吃。活像她才是這個家的家長。
林勇問,爸爸是不是像個笑話?
林瑤搖頭。她問:打你的人會怎麽樣。
“拘留期滿了,就賠點錢吧。”
林瑤收了藥箱,回頭道:爸,中考之前學校放假三天給我們調整,明天就休息了,我想讓你陪我去一趟派出所,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當晚,林瑤徹底放松了,一眼書都沒看。她打開電腦上了大半個晚上的網。
第二天吃了早餐,林勇不得不陪着林瑤去了派出所。他以為林瑤要為他的傷情去較真、喊冤,他是不想看到這一幕的。沒什麽用,警察不會聽,而且顯得他們弱勢而沒用。說造假,他也在造假,而造假就會付出代價;從現世報的角度,他和周強輝那幫人沒有本質區別。
誰曉得,林瑤見了民警,開口清冷乾脆的第一句就是:那個人要強奸我,未遂。
林瑤接下來說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震驚。
她遺傳了林勇的智商和邏輯能力,還有她媽媽劉梅那刀子一般的嘴巴,描述道:當天林勇挨打的時候,她跑去小巷子找棍子磚頭,想給林勇個支援。那個人怕她跑去報警,追了過來,一巴掌把她扇在了牆上,就是那天警察出警的時候她描述過的那一巴掌。只不過當時她因為害怕和怯懦羞臊隐瞞了一些內情,就是那個人把她扇倒後,原想繼續毆打,但是在不知道什麽節點上,那動作的動機都變了意味,他對她進行了猥亵,先後摸了她的胸部、大腿、臀部,手伸進了胸罩,還扒她的褲子。她驚慌之下抓了對方手臂,應該留下了抓痕。
派出所換上了女警,引導林瑤繼續描述案件經過。
……
“我聽見他們打我爸爸,很害怕。我拼命掙紮,還撿起一塊磚頭想要自衛。那天我來例假,他摸到衛生巾之後就停手了。他很生氣,把我拖了出去。”
“你說的嫌疑人是盧小偉嗎?”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們都戴着口罩,一看就是有備而來。不過,我能認出他的眼睛。”
在數張嫌疑人遮蔽了下半張臉的照片中,林瑤精準找到了胳膊上有抓痕、仍在拘留中的那個行兇者。
林瑤對案件的闡述被記錄在案,警方對此要進行研判。這是林瑤的一面之詞,加之林勇有傷情作假的歷史成績在先,很難說他沒有唆使孩子進行撒謊……可以說,羅生門之下,真相如何是模糊的。但是猥亵、強奸未成年少女(未遂),其案件惡劣性質遠高于毆打行兇;林瑤描述得有理有據,細節充沛,從采證上講,警方一般會更傾向去采信被害人的證詞。在強奸、猥亵婦女的案件實操中一向如此。
而且,這個少女還是一個處在人生最關鍵階段的少女——得知林瑤幾天後就要進行中考,女警看她的眼神更多了一份同情。
在場人都知道,行兇中的領頭者盧小偉的拘留期被無限期地延長了。
走出來的時候,沉默伴着林勇父女倆走了很長一段路。
林勇還清晰記得當晚發生的一切,問女兒:瑤兒,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林瑤擡起那雙清明的眼睛,堅定地說:是真的,爸爸。
“可我記得的,不是這個樣子。”
“那裏沒有監控,所以,我說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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