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6、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6、偷】
張搏和王藥師在街口的茶餐廳吃了碗車仔面。張搏吃面一向快,熱氣還沒散他就見了碗底。王藥師抖着那雙瘸腿嘶哈的,最近腿疼發作,他胃口不佳,疼得嘶哈的,吃得很慢,一碗面要歇兩回筷子。這一頓飯下來,很花費了一些時間。
吃完往回走,到了樓下,王藥師發現一絲異常:越南房東一向嚴實的房門今天竟是虛掩着,縫裏透出一小片白熾燈的黃光。
張搏不以為意,正要上樓,門縫裏伸出一只手,乾瘦,指甲上塗着半脫落的紅指甲油。
"等一下。"越南房東把門推開半扇,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巷子兩端,然後壓着嗓子說了幾句粵語,混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話。
張搏聽了幾遍才拼出大概意思——剛才有個瘦子來找她,塞了五百塊,要她開門進他那間劏房"看看"。她沒敢接。那人沒走,說了句什麽就繞到後巷去了。她不知道那人在不在後面,但看那人的眼神……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在自己的眼睛前面比劃了一下,意思是,古怪,那人不像是來偷東西的。
張搏沒說話,他把車仔面的打包袋扔進門口的垃圾桶,然後示意王藥師在原地等着。
"你一個人上去?"
張搏點點頭,挑了一件趁手的家夥握在手裏,謹慎地上了樓。
樓梯間裏的聲控燈早壞了,每一層的轉角處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光。他的腳步極輕,舊旅游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四樓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們自己所住劏房的門也是虛掩着的。
張搏确定自己出門前落了鎖。那鎖是老式的彈子鎖,外面一個鐵栓,裏面一個反鎖的插銷,他每次出門都摸兩遍,斷不會有錯。現在那道縫大約有兩指寬,從裏面滲出一點他出門前沒關的床頭燈的微光。
他握緊了手裏的武器,警惕地把身子側過來,用兩根手指推開了門。
所幸,合頁沒響。
屋裏沒開大燈。床頭燈的光只照亮了靠牆的半邊,朦胧地籠罩着床上團着的毛毯、地上的兩只人字拖、牆角的黑色行李袋。剩下半邊都在暗處。牆上貼的那張關于周強輝的線索圖板被翻得翹起了邊,像被一只手捋過一遍。
忽地,暗處亮了一下。
張搏秒速分辨出來,那是手機屏幕的微光——很短暫,幾乎能讓人誤以為是錯覺。但張搏看清了:一個人正蹲在他貼牆的那張時間表前面,正舉着手機拍照。屏幕的白色冷光在那人臉上閃了一下又滅了,只留下一個輪廓:三十來歲,很壯,似乎是練家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夾克。
他看清了那張臉。那個漢子也看清了他。
兩個人隔着不到三米的黑暗,誰都沒有動。頭頂的排風扇還在嗡嗡地轉,隔壁傳來炒菜聲混着電視機裏戲劇片的對白,咿咿呀呀的。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壯漢子先動了。他一只腳踹翻了地上的落地電風扇,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整個扇頭突然旋轉起來,在地上來回彈跳,攪起一層陳年的灰,滿屋子都是。
張搏本能地側身閃了一下,灰撲進了眼睛裏,就這麽一眨眼的空檔,那人的影子已經從後窗翻了出去!
後窗外面是空調外機和縱橫交錯的晾衣繩。張搏追到窗邊的時候,只看到底下的巷子裏一個影子落了地,踉跄了一下,然後貼着牆根的暗處往北一拐,沒了。張搏一閃念掂量了一下,生怕這人還有同夥,沒有追。
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屋裏。
風扇已經停了下來,牆上那些資料紙片被風帶得嘩嘩響,他走過去,把牆上所有的紙一張一張撕下來,折好,塞進了外套內側口袋裏。
王藥師聽見聲響,半瘸半拐上樓的時候,看到張搏坐在床沿上。屋裏一片狼藉,風扇半脫不脫地挂在牆上的插座上,噼啪地閃着藍色的小火花。
王藥師走過去把插頭拔了。
"人呢?"
"跑了。從後窗。"
"看到臉了?認識嗎?"
張搏搖搖頭,篤定地說,周強輝盯上我們了。
王藥師罵了一句國罵,說,真他娘的,又要換地方住。
張搏半眯着眼睛,意外地,心底竟然不慌,被逼到了牆角了,人反而平靜下來了。
"他知道我們的底細了,也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麽程度,他很可能會換地方住。我們得立刻拿到林瑤的手機,一刻也不能等了!”
張搏跟打了雞血一樣,從抽屜裏一堆資料底下翻出了一張手繪的平面圖。圖上詳細地羅列着一棟住宅建築的內部結構圖,幾棟樓、消防通道、電梯井、地下車庫出入口。王藥師認得,這是周耀輝住宅樓宇的結構圖。
張搏推測,周強輝為人太過謹慎,林瑤的手機他不會擅自處理掉,最有可能的是将其藏在家中。
“他不敢扔,只能鎖起來。這宅子精裝交付,在主卧和書房各預留了保險櫃。”
張搏在圖紙上圈出了保險櫃所在位置。
“闖空門?不行,太冒險了。”王藥師打斷道:“再說,你怎麽知道手機一定在保險櫃裏?今天之後,咱們跟他們互相打草驚蛇,咱再去,不是上趕着送人頭麽?”
張搏的手停了一下。
王藥師追了一句:“周強輝早就知道我們在查他。”
“今天這人沒準就是一個套兒。”
“人家就是來逗引你,誘惑你,就等着你去動手的!槍口上往上撞,這不傻B了麽!”
張搏知道王藥師說的不無可能,他抓着頭皮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轉圈,最後惱着沉沉的聲音說:“別扯那麽多,你就說你到底去不去?!”
“廢話麽!”
張搏他們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他倆下了樓,出了巷子,叫了一輛的士,用不太流利的粵語報了沙田的一個地址。
的士在小區大門外面的一條街上停下來。他們在此地蹲守了兩三個小時,很幸運,看到周強輝的車開出了地庫。不久,仇麗薇也打扮精致出了門。
張搏從包裏掏出不知道何時準備好的外賣員馬甲,拎着剛剛從對面街鋪打包的米線,在保安面前大模大樣地進去了。他沒有走安有監控的電梯,而是走的消防通道,走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王藥師一眼。隔着半條街,負責望風的王藥師站在報刊亭旁邊,沖他點了下頭。
張搏進了樓,防火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了。
王藥師點了根煙,看上去随意,實際精神緊繃,他絲毫不敢大意地盯着街道上往來的車輛行人。
保安在崗亭裏看手機,門口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偶爾有住戶刷卡進出。一切如常,順利得有點出乎人的意料。
王藥師等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人,這讓他心中猛然一跳,呼吸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是仇麗薇。
仇麗薇神色焦急,正往小區大門走,步伐匆匆,似乎有什麽急事。
王藥師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10:17。距離張搏進去,也不過過了十七分鐘!他立刻撥打了張搏手機,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沒人接。自動挂斷了!
他急得頭皮發麻,又撥了一次。
響了兩聲,還是沒人接!
王藥師把手機揣回兜裏,看着周麗薇已經走到了門禁前面,正低頭在包裏翻門卡。他的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三個方案。一:沖過去攔住她,找點話說,但他的臉周強輝見過,現在周強輝反向盯上了他們,萬一周麗薇也認識他的臉呢?二:給張搏發短信,但張搏沒接電話,短信他看到得更慢。三:拖。
他選了第三個。
張搏進了消防通道之後沒有坐電梯。
電梯裏有監控,他并不想留臉。他沿着消防樓梯往上走,一層一層地數。周強輝家住在第17層,爬上去耗費了張搏7分鐘的時間。他把氣喘勻,推開了消防門。
走廊裏鋪着淺灰色的地毯,牆上貼着米色的壁紙,一梯四戶,周強輝那戶在最裏頭。這棟住宅配備的入戶門都是德國進口的指紋密碼鎖,防撬防鑽,物業吹噓過連消防隊都要破拆五分鐘。
張搏從一個小偷手裏買到了開門的方法——那人坐過兩年牢,出獄之後什麽正經營生都不乾,唯獨對這片高端小區的每一種鎖如數家珍。張搏剛确認周強輝住址的那個禮拜就找到了他,塞了兩千塊,學了十分鐘,仿佛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遲早有一天要推開這扇門。
張搏開了門。那把特意配置的萬能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阻力,德國貨的鎖芯比國産的多了兩道彈子,他按小偷教的法子把鑰匙往左偏了半寸,再一推,鎖舌就縮了進去。
張搏大氣不敢喘,站在玄關,往裏面看了兩秒鐘。并沒有人,也是,這個時間周強輝的兒子應該被保姆送去了私立學校,如果周強輝夫婦倆在家,保姆直到臨近中午才會帶着買好的菜肉返回,準備午餐。
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平面圖——主卧在左手邊,書房在走廊盡頭,保險櫃在書房牆上的畫後面。
他先是輕手輕腳地打開了主卧的門,衣櫃裏有嵌在牆上的一個小保險櫃,未鎖,能輕松旋開。不過裏面沒有手機。那只是周麗薇存放首飾和證件的地方。
張搏沒有動任何東西,關上櫃門,退了出來,往書房的方向走。
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聽到陽臺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像貓叫……
不,不是!那是一個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裹在風聲裏,忽大忽小。
張搏渾身血液凝固,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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