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5、我們綁架了兇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5、我們綁架了兇手】
大飛靠岸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響。
雙引擎在距離岸邊二十米的地方就切了一臺,剩下一臺降到最低轉速,借着漲潮的尾流,船身像一片落葉一樣無聲地滑進了野碼頭那道半塌的水泥引橋旁邊。
張搏趴在蘆葦叢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月光被雲層完全遮住了,他只能靠輪廓判斷。先下船的是一個瘦高個兒,那是老麥的人,其人動作利索,跳上引橋後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朝岸上那輛越野車的方向打了個手電筒信號。
越野車那邊立刻回了一個同樣的信號。
接應确認完畢,瘦高個兒轉身朝船上伸出手,把第二個人拉上了引橋。
第二個人身材中等,個子不高,穿着深色的短袖polo衫,步态急促,微微駝背。他上岸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彎腰扶着膝蓋乾嘔了兩下——暈船。然後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快步朝土路方向走去。
張搏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太熟悉周強輝了,此刻,哪怕隔着三十米的黑暗,根本看不清五官,他也确定那就是他。
大飛上的瘦高個兒沒有跟着上岸。他把纜繩解開,跳回船上,引擎重新轟鳴起來,船頭一轉,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強輝和他身邊那個接應的人快步走上了土路。
接應他的是個矮壯的男人,寸頭,走路外八字,左手一直插在腰間——那裏鼓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大概率別着家夥。這應該就是周強輝花錢雇好的本地馬仔。
兩人上了那輛深色越野車。矮壯男人坐駕駛座,周強輝坐後排右側。引擎發動了,車燈沒開,越野車摸着黑,沿着那條坑窪的土路緩緩往外開。
張搏數着秒。
一百米。八十、六十……
到了。
越野車的右前輪猝然碾上被爛泥和枯草虛掩着的阻車釘。"噗嗤"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拿錐子捅穿了一只皮球。緊接着眼見車身猛地往右前方一沉,歪了。
越野車被迫停下。
駕駛座的門打開了,矮壯男人罵罵咧咧地跳下車。
"操,什麽鬼東西……"
他蹲下身去摸右前輪,手指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血。"媽的,紮釘了!"
他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土路兩邊是齊腰高的雜草和亂石廢料,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他罵了一句,轉身繞到車尾去開後備箱找備胎。
他沒有看見王藥師。
王藥師是從左側那堆建築廢料後面摸過來的,他把重心都壓在好的那條腿上,一步一步無聲地縮短了距離。
矮壯男人彎着腰,半個身子探進後備箱翻找。
王藥師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站定,擡起左手,電棍精準地怼在了矮壯男人的後枕部,電流擊穿人體,一聲悶響。矮壯男人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軟下去,上半身栽進後備箱裏,腿還挂在外面,一動不動。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這效率讓王藥師自己都啧啧稱奇。
後排的周強輝聽到了那聲悶響。
"阿炳?"他的聲音從車窗裏傳出來,帶着警覺,"怎麽了?"
沒有人回答。
周強輝的反應很快。他立刻伸手去夠右側車門的鎖——
但張搏更快。
他從左側後門動手,在王藥師出手的同一瞬間,張搏已經從蘆葦叢裏沖了出來。此刻,腹部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像被人撕開了一樣,一股熱流從紗布下湧出來,但他顧不上了。三步,兩步,他的手抓住了左後門的把手,沒鎖,一拉就開了。
周強輝的頭猛地轉過來,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他的右手還在夠另一側的門鎖,整個身體是扭曲的、暴露的。
張搏沒有給他任何反應時間。左手抄起那瓶防狼噴霧,對準周強輝的面部,按下了噴頭。
高濃度辣椒素氣霧在狹小的車廂內瞬間炸開。
周強輝慘叫了一聲,雙手本能地捂住了臉,身體劇烈地弓起來,像一只被燙到的蝦。他的眼睛、鼻腔、喉嚨同時着了火,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呼吸道痙攣,發出一種瀕死般的乾嘔和咳嗽聲。
張搏扔掉噴霧瓶,右手從腰後抽出那根事先打好活結的尼龍繩套,一把兜住周強輝的脖子,往後一收!
這架勢吓了王藥師一跳,差點以為他要當場弄死周強輝。
但繩套只是勒緊了頸動脈兩側,不是勒氣管——張搏的從警經歷讓他很清楚這個分寸。周強輝的掙紮在五秒鐘之內就弱了下去。缺氧加上辣椒素的雙重打擊,他的四肢開始發軟,嘴裏發出含混的、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罵人的嗚咽聲。
"別動。"張搏的嘴貼着周強輝的耳朵,聲音嘶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動一下,我就收緊。"
周強輝不動了。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癱在後座上,臉上全是淚水、鼻涕和辣椒素的紅色殘留物,像一只被拎住後頸的肥貓。
王藥師已經繞到了車的右側。他拉開右後門,把一卷寬膠帶遞給張搏。兩人配合着,用膠帶把周強輝的雙手反綁在背後,腳踝也纏了幾圈。最後張搏把繩套從他脖子上松開,換成塑料膠帶蒙住他的眼睛。
王藥師喘着粗氣,回到車尾。阿炳還趴在後備箱裏,呼吸平穩,沒死。
王藥師翻了翻他的口袋,摸出一部手機和一串車鑰匙,他把手機砸碎,鑰匙扔進了荒草叢中,然後把阿炳的身體從後備箱裏拖出來,拽到路邊的草叢裏放好,順手把阿炳腰間別着的那把彈簧刀也抽走了。
"走。"張搏已經把周強輝從越野車裏拖了出來。
他們事先停在五十米外一條岔道裏的那輛破金杯面包車,此刻正安靜地等在黑暗中。這車是下午他們剛花兩千塊錢從一個報廢車場買的,沒有牌照,沒有保險,發動機燒機油,僅僅是能跑。
後車廂的座椅全拆了,鋪了一層硬紙板,角落裏扔着幾瓶礦泉水。
兩人架着癱軟的周強輝,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爛泥地,把他塞進了金杯車的後車廂。王藥師爬上駕駛座,擰了鑰匙。
發動機咳嗽了兩聲,勉強發動了。
張搏坐在後車廂裏,背靠着鐵皮車壁,一只手按着腹部滲血的傷口,另一只手按着周強輝的後背,把他牢牢壓在地板上。
金杯車沒開燈,沿着那條坑窪的土路,緩緩駛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金杯車在坑窪的水泥路面上颠了十幾分鐘,最後拐進郊區一片黑漆漆的待拆遷廠區。
兩邊是倒閉多年的汽修鋪子,卷簾門鏽得跟爛鐵皮一樣,牆上的噴漆廣告被風雨剝蝕得只剩鬼影子。王藥師把車倒進最裏面那間鐵皮棚,熄了火,沒熄車燈。
兩道近光燈把棚子裏照出一片慘白。
這地方原先是做四輪定位的工位,旁邊散落着空油桶、爛輪胎、鏽死的舉升機臂,地上倒着一把不鏽鋼焊接成的工作椅。地面是多年油污和灰塵混合成的黑色硬殼,踩上去不起灰,像踩在乾涸的瀝青上。
張搏拉開側滑門,把周強輝從車廂裏拖出來。
周強輝的眼睛被透明膠粘死,還蒙着,嘴也被膠帶纏住了,雙手被透明膠帶反綁在身後。
他的身體在劇烈掙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嚨裏發出含混的嘶吼。張搏不理他,一把将他摁進那張鐵椅裏,王藥師又扯開膠帶,把他和椅子在一起纏了幾圈。把他整個人釘死在椅子上。
王藥師綁人的過程中,張搏喘息的動作越來越深,他靠在一邊的汽油桶上,點了一根煙給自己緩勁,又遞了一根給王藥師。
王藥師猛吸一口,問他傷口咋樣。他說沒事。
其實此時此刻,張搏的T恤下擺已濕漉漉地貼在了腹部。每彎一次腰,傷口就像被人拿燒紅的鐵條捅一下,痛得眼前發黑。他把T恤抽進了褲腰裏,在T恤內墊了一塊毛巾,但仍能感覺到血在往外滲,止不住。
管不了了。在車燈的白光照耀下,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瞳仁黑得發亮,銳利,清醒,一把磨了十年的刀終于等到了出鞘的時刻。
王藥師一瘸一拐地繞到車頭,檢查了一下車燈的角度。兩道光柱正好打在鐵椅上,周強輝被照得無處遁形,而他們兩個站在光線的邊緣,半明半暗。
張搏朝王藥師點了下頭。
王藥師走到周強輝面前,一把扯掉了他眼睛上的膠帶。
周強輝的眼睛腫得像兩只爛桃子。
辣椒素的殘留讓他的眼球像被火燒過一樣,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整張臉濕得像從水裏撈出來的。
他劇烈地咳嗽,身體在椅子上弓起又被膠帶拽回去,咳得快要把肺吐出來。
将近一分鐘,他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周強輝先看到的是刺目的白光從正前方射來,讓他本能地偏頭。視線下落在光線邊緣站着的兩個人身上。
周強輝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他認出了他們。那張嘴張開又合上,遍體寒意讓他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你們……"周強輝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嘶啞、乾裂,"……沒死?"
張搏和王藥師都沒接話。
周強輝不敢置信,眼珠在腫脹的眼眶裏快速轉動。他看了看自己被綁住成粽子一樣的現狀,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但周強輝是什麽人?商場摸爬滾打而是來年,從賣命到害命,也算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人。商人的本能讓他在短短幾秒鐘內完成了從震驚到評估的切換。
他深吸一口氣,盡力把那股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寒意壓下去。
"兄弟。"周強輝的聲音忽然變得平和了,甚至帶上了一絲苦笑的意味,"你們贏了。我服了。十年了,我周強輝栽過的跟頭加起來沒有今晚這一個大。我認栽了。"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在張搏和王藥師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一個老練的商人在評估對手的底牌。
"但咱們都是老鄉,你倆也是聰明人,說白了,咱們雙方沒仇沒怨的。你們追了我十年,圖什麽呀?無非是一個結果。這個結果,我換一種方式給你們。"
他的語速開始加快,聲音裏帶上了一種熟練的、圓滑的說服力,這是他談了二十年生意練出來的本事:
"五百萬。現金。明天到賬。你們放我走,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拿着錢,想去哪去哪,我保證我周強輝絕不再找你們的麻煩。五百萬,夠你們少奮鬥十幾二十年了。"
張搏沒有任何反應。他靠在油桶上,按着腹部,面無表情地看着周強輝。
周強輝的目光轉向了王藥師。
"王師傅。"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甚至帶上了一絲關切,"咱們的關系,你清楚。這些年你照顧盧芳和我兒子,我對你感恩戴德。小胖的病乾預起來是個無底洞,你和盧芳掙的錢夠給他治病嗎?我自己的兒子,自己該管,孩子以後的治病錢,我願意出,全包!"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唾沫一樣釘在了王藥師臉上。
王藥師難堪其辱,上去扇了周強輝一個嘴巴,又反手扇了一個。
周強輝的臉瞬間腫起來,腦瓜子嗡嗡的,表情愕然,顯然他誤判了這個底層人的思維邏輯。這讓他更加慎重起來,什麽也不敢多說了。
周強輝閉嘴之後,張搏緩緩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點虛——失血讓他的中氣明顯不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強輝,你是來處理陳媚的吧。她已經把你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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