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73 / 76 章

正文

【70、歧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0、歧路】




周強輝捂着大拇指,拉開後座車門,整個人幾乎是摔進去的。




他在內地找的這個馬仔阿炳很有經驗和眼色,知道不宜戀戰,将越野車倒車、掉頭,絕塵而去。




"周老板,你的手。"阿炳從後視鏡裏瞥見那根手指:“我送你去看看吧,我認識個骨科診所,不用登記。"




"走。"周強輝打斷他,聲音乾澀,"先走。"




"但是你這個……"




"我說走!"




阿炳不敢再勸,踩油門,越野車很快拐上了快速路。




周強輝靠在後座上,閉着眼,胸腔劇烈起伏。剛才被張搏、王藥師那一通折騰像是一場噩夢,但手上那陣陣鑽心的痛告訴他,這夢恐怕還沒結束。




“怎麽找到我的。”周強輝警惕地問。





“我備用手機在您身上。我兩個手機能互相定位。”




周強輝想起來了,阿炳剛接到他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機就沒電了,當時他确實朝阿炳要了一部手機來查地圖。沒想到這個巧合竟然救了他。




車速提起來,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周強輝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在後座随身包中翻出自己的手機,充電開機,必須得盡快聯系老麥。




當初就是老麥的人把他從香港弄進來的,現在也只有老麥能把他弄出去。




不料,忙音。又撥,無人接聽。第三次,還是沒人接。




他産生了不祥的預感,不再打出去,心中慢慢盤算後續怎麽辦。




人稍微放松下來,周強輝臉色變得難看,剛下船的時候,他就有便意,剛才那一頓折騰時不覺得,此刻膀胱的壓力忽然變得不可忽視。




他忍不住了。




"靠邊停。"




阿炳看了眼後視鏡:"啊,周老板?"




"停車。我上廁所!"




阿炳把車停在快速路邊一個應急停車帶上。




周強輝推開車門,走到護欄外面的草坡上,背對着公路,解決了問題。




夜風吹過來,帶着南方特有的潮濕草腥氣,他站在那兒多待了半分鐘,感覺腦子也清醒了許多。




回到車上,他說:"帶我進城,去三和吧,找個地方落腳。"




越野車車重新彙入快速路。開了沒多遠,周強輝注意到前方有一輛警車停在路肩上,兩個警察站在車外,正拿着手電往過路的車裏照。




"慢點。別看他們。"周強輝壓低了聲音。




阿炳減了速,規規矩矩地從警車旁邊駛過。手電光掃過車身,沒有停留。




但周強輝的心沉了下去。這個時間點有警察在查車,不是巧合。他做的事不知道哪一樁已經捅到了警察那裏,他在內地被全面通緝是早晚的事。




阿炳這輛車太紮眼了——深色越野,車身上有顯眼的刮擦痕跡,目标太大了。他現在看什麽都不放心。




"阿炳。"




"啊?"




"等下把我放下來,你自己走。把車開遠點,最好開到別的區去。"




阿炳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周老板,那你——"




"我自己想辦法。你把車開走就行。這車留在我身邊是個禍害。"




阿炳點了點頭。




越野車在一條狹窄的巷口停下來。周強輝打開錢夾,再次付給阿炳一筆錢,讓他去買個新手機,實則是封口的意思。




阿炳很識趣接了,越野車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強輝站在原地,環顧四周。他擔心阿炳遲早被警方找到,于是走過兩條街區,打了一輛車,又換車,前往了筍崗一帶。那裏有不少老舊城中村,管理松散,各種日租房、鐘點房招牌都不太正規,尚能供他喘息落腳。




到了筍崗,他特意找了偏僻地帶。那邊巷子窄得像腸子,兩邊是貼滿小廣告的牆壁和滴着水的空調外機,頭頂上各家各戶的衣服像萬國旗一樣挂滿了鐵絲。




折騰了一宿,晨曦初露,已經有附近住民開始了活動。




他精神一晚上緊繃,困倦已極,走了幾百米,找到一家招牌只剩半截霓虹燈管的小旅館。門口的玻璃門髒得像是十年沒擦過,裏頭櫃臺後面坐着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正對着手機看短視頻,嘎嘎直樂。外放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裏回蕩。




周強輝推門進去。胖女人擡了下眼皮,審視地打量了他一眼:汗透的襯衫,臉上有擦傷,右手大拇指腫得發紫,整個人狼狽得像個被人追債的賭狗。這種人她見多了,倒見怪不怪。




"開間房。"周強輝說。




"身份證。"




"沒帶。"




胖女人撇了撇嘴,低頭繼續看手機:"沒身份證,加錢。"




周強輝從褲兜裏摸出幾張百元港鈔,拍在櫃臺上:"一晚。"




胖女人的眼珠子動了動,掃了一眼那幾張錢,沒伸手:"港幣啊,五百。"




“你獅子大開口啊!”




“五百。”




周強輝盯着她看了兩秒,又抽出兩張放上去。




胖女人還是沒動。她的目光落在周強輝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金戒指上,像是在掂量着什麽。




“付押金。一千"




“你這破房子,還要一千押金?!”




“喲,要打人吶。”




胖女人拿起電話,作勢要撥打110。她太懂周強輝們這種人了,知道他們八成是偷渡過來的,連鈔票都來不及兌換,他們最怕的就是報警。




周強輝按住了他的電話,他錢夾裏的現鈔确實不多了。他把金戒指擰了下來,放在櫃臺上。




胖女人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捏起戒指,對着燈光看了看,又放在嘴邊咬了咬。然後她笑了,從抽屜裏摸出一把鑰匙扔在臺上:“三樓,305。熱水到晚上十一點就沒了。”




305房間比周強輝想象的還要小。一張單人床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二,床單是那種洗到發灰的白色,枕頭上有可疑的黃斑。窗戶對着一面牆,隔壁樓的外牆,中間隔了不到兩米的天井。空調發出老牛喘氣似的聲音,吹出來的風帶着一股黴味。




周強輝發跡之後再也沒有住過這種水準的賓館。他坐在床邊,用完好的左手笨拙地擰開一瓶礦泉水,一口氣灌了半瓶,來開被子倒頭就睡。




再一睜眼,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周強輝拉開窗簾看了看街外,看到了有當地民警在巷子裏巡邏排查。一種危機四伏的、不祥的預感纏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他懷疑的行蹤快要暴露了。周強輝下樓到街上買了點吃的,謹慎地找了個公用電話亭,再次給老麥打出了一個電話。




這次接通了,但是那邊沒有聲音。周強輝立刻挂斷了電話,他知道老麥很可能已經被警方抓了。這意味着他返回香港,再從香港出境的路被堵死了。




在現在這個環境下,再找其他路子從深圳偷渡回香港,意味着巨大的風險。




繞路其他方式先出境,則預示着更多未知。




周強輝從褲兜裏掏出一枚港幣硬幣,這是他的習慣,既然自己難下決斷,那就交給老天爺判斷吧。正面回港,反面繞路。




他把硬幣放在拇指上,用力一彈。銅幣在昏暗的燈光下旋轉着飛起來,落在灰色的床單上,彈了兩下,翻了一面,停住了。




反面。繞路,繞路只有往西,通過廣西或者雲南邊境想辦法出境。東南亞他也有一些路子,不算陌生,




周強輝盯着那枚硬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揣回兜裏。他下了樓,敲響了前臺的玻璃窗。




胖女人不耐煩地拉開窗:"乾嘛?"




"幫我買張火車票。"周強輝沒有解釋其他,遞了幾張鈔票過去,"明天的,深圳東去昆明,普快。"




胖女人看了看錢,沒問為什麽不自己買,也沒問他要身份證,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




周強輝不耐又焦躁,擺手,意思送給她了。




胖女人這才抽走了錢:"行。明早給你。"




時間倒退回前一晚。




劉梅開着小電驢追越野車。說"追"其實是擡舉了那輛小電驢。六七十碼已經是它的極限,越野車輕輕松松就能把她甩出幾百米。




後者的尾燈在她視野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兩顆紅點。




劉梅心中近乎絕望,車的電量顯示只剩兩格,再往前騎十來分鐘就得推着走。她甚至開始罵自己,為什麽當時沒有記下那輛越野車的車牌。甚至,更遠一點,她為什麽沒有想法設法弄輛油摩托騎,就算被交警查住,也比現在的無能為力強。




她沒敢停下,懷揣着或許還能追上那輛車的奢想,繼續往前開。




或者是老天聽到了她的祈禱,意外地,她再次看到了那輛越野車的紅色尾燈。它停在快速路的應急車道上,打着雙閃,像個喘氣的黑色野獸。




一個人影站在護欄外面的草坡上,背對着公路,姿勢很明顯——在撒尿。




劉梅幾乎是本能地把電驢減速,靠到了最右側的路肩上。她關了車燈,眯着眼盯着那輛車。默默記下了車牌。




越野車那邊,周強輝已經回到車上,發動機重新響起來,車彙入車流,朝前開去。劉梅趕緊騎車又跟了上去,很快,越野車碰到了查車的交警,它雞賊地下了快速路,彙入了附近一片街區。




劉梅跟着下了高速路。她小電驢的電量只剩一格了,速度也降到二十碼以下,電量即将徹底耗盡。




她拿出手機打了110。




"喂,我要報警。有一輛深色越野車,車牌粵B·7K392,車上的人是通緝的殺人犯周強輝!糟了,他、他下車了!我在哪兒?……我……"劉梅四顧,才在接線員的引導下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接線員讓她留聯系方式。她報了自己的手機號,想了想,又加了一個:"我手機快沒電了。還有一個號碼,136XXXX7289,這人叫張搏,是我的朋友。如果聯系不到我了,就聯系他!"




周強輝攔了一輛出租車,向其他街區開去……




劉梅撇下小電驢,也緊跟在後面打了輛的士。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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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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