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40 / 76 章

正文

【38、程咬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8、程咬金】




王藥師從後巷折返"金碧輝煌"的時候,腳步比出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他從員工通道鑽進去,穿過後廚的走廊,拐進包間區。走到最裏面那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推開了門。




房間空了。




沙發上還有周強輝坐過的凹痕。煙灰缸裏是一截掐滅不久的煙頭,還冒着一絲絲細煙。茶幾上,他剛才倒出來的那堆現金散落在酒瓶和果盤之間,一張都沒少。KTV屏幕上,唱着閩南話的老歌:“人生的環境/ 乞食嘛會出頭天 /莫怨天莫尤人/命順命歹攏是一生”……




歌聲像錘子一樣荒誕地砸在王藥師的脖頸上,他腦子嗡了一下。




周強輝人不見了。他前後離開了不過三四分鐘,期間打電話給110,打電話給盧芳,從後巷走回來。就這麽點時間,一個喝了大半夜酒、爛醉如泥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




他攔住走廊裏一個端着托盤的服務員,問剛才這間包間的客人呢。




服務員想了想說:“走了吧。剛才好像有個人攙着他從後面出去了。”




“什麽人?”





“沒太注意。個子不高,穿得挺随便的,不像是咱們這兒的客人。輝哥好像喝多了,那人架着他走的。”




王藥師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轉身往員工通道跑,推開後門,沖進了後巷。




後巷是一條三四米寬的水泥路,一邊是夜總會的後牆,牆根底下堆着啤酒箱和垃圾袋;另一邊是一排鐵皮倉庫,卷簾門都拉着,黑洞洞的。巷子盡頭通向一條更寬的馬路,路燈昏黃,照不了多遠。




王藥師蹲下來看地面。地上濕漉漉的,南方的夜晚總有一層潮氣。他看到了兩道深淺不一的鞋印,還有一道不規則的刮痕,像是有人被半拖半架着走的,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他順着痕跡追上去。




巷子盡頭拐上馬路,馬路對面是一片正在開發的工地,圍擋歪歪斜斜的,有一處已經倒了半截,露出裏面黑沉沉的工地。拖拽的痕跡在馬路上斷了,因為柏油路面太硬,已經留不下印子。但圍擋倒塌處的泥地上,卻有兩雙腳踩過的新鮮印痕。




王藥師鑽了進去。




工地裏黑洞洞的,腳下全是爛泥,踩一腳整個腳面都能陷進去。到處是廢棄的建築材料,水泥袋堆成小山,暗紅色的鋼筋從泥裏支出來。雜草自每一個縫隙裏鑽出來,有的已經長到了腰高。沒有燈,只有遠處馬路上的路燈透過圍擋的縫隙,灑進來幾道微弱的光。




王藥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工地上掃了一圈,在前方大約三四十米的地方,他看到了兩個人影。




一個人被按在一堆沙土上,臉朝下,兩只手被擰到背後。另一個人單膝跪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後腦勺,另一只手在翻他的口袋——不,不是翻口袋,是在搜他身上的東西,動作很快,很專業,像是乾慣了這種事的人。




被按在地上的那個人穿着深灰色西裝,後背沾滿了泥,能勉強認出是周強輝。




王藥師喊了一聲:"嘿!"




跪在周強輝身上的那個人猛地擡頭。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他的臉,那是一張瘦削的、黑黢黢的臉,顴骨高,嘴唇緊抿着,眼神又冷又警覺。此人個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整個人看上去邋裏邋遢的,像是在工地上乾活的民工,但那雙眼睛又不太像,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是一只在暗處盯着獵物的動物。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鐘。




那個人從周強輝身上翻身彈跳起來,動作快得不像話,落地的時候已經擺好了防禦的姿勢,他警惕地側着身,重心壓低,兩只手微微擡着。




王藥師沒有猶豫。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麽也在抓周強輝,他只知道一件事:周強輝是他的。




他找了大半年,從河北找到廣東,從廣州找到安夏,報警電話已經打了,警察馬上就到。這個時候冒出來一個不明身份的人把他的"獵物"弄走,他不能答應。




他撲了上去。




王藥師一米八五的塊頭,從小打架當“泡荒子”,臂力超群,一拳砸過去帶着風聲。但那個瘦子的反應快得離譜。他側身一閃,王藥師的拳頭擦着他的肩膀過去了,緊接着瘦子反手扣住了王藥師的手腕,往外一擰。




這不是街頭打架的野路子,這是受過訓練的動作。




王藥師吃痛,他被激怒了,另一只手回手抓住了瘦子的衣領,往回一拽,兩個人貼在了一起,互相扭着胳膊,在建築垃圾堆裏踉跄了幾步。瘦子試圖用膝蓋頂他的腹部,王藥師側身躲開,順勢把對方往地上摔。瘦子在倒地的瞬間翻了個身,像泥鳅一樣從他手底下滑了出去。




就在他們扭打的這十幾秒鐘裏,周強輝動了。




他不是完全昏迷的。那個瘦子大概是用了某種手段把他制住的,比如掐脖子或者鎖喉,但沒有弄徹底。周強輝滿臉是土,趴在沙土堆上緩了一會兒,大概是聽到了打鬥的聲音,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往工地深處跑。




王藥師餘光看到了。他喊了一聲:"站住!"




瘦子也看到了。兩個人幾乎同時松開了對方,各自轉身去追。




但工地太黑了。到處是坑窪、鋼筋頭、碎磚塊,腳底下什麽都看不清。王藥師跑了沒幾步,右腳踩進了一個積水的淺坑,水底下是爛泥和建築垃圾。伴随着王藥師一聲慘痛的大叫,一截生鏽的鐵釺子從泥裏支出來,直穿過他的膠鞋底,紮透了腳掌。




還是那只腳,那只右腳被魚刺紮過、剛養好沒多久,如今雪上加霜。




劇痛從腳底板一路蹿到了腦門。王藥師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單膝跪在了泥水裏,手機從手裏甩了出去,手電筒的光在地上畫了一道弧線,啪地滅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他趴在泥水裏,右腳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炭捅着,疼得渾身發抖。他試着站起來,右腳一着力,眼前就白了一片,又跪了下去。




前方傳來追逐的聲音。腳步聲,喘息聲,什麽東西被撞倒的哐當聲。那兩個人在黑暗中奔跑,一前一後,越來越遠。




然後是水聲,撲通一聲,像是有人跳進了水裏。緊接着又是一聲,第二個人也跳了下去。




王藥師想起來了,這附近有一條人工河!




他咬着牙爬了起來。他不敢用右腳着力,左腳蹦,右腳拖,一步一步往水聲的方向挪。穿過一片堆滿水泥袋的空地,繞過一臺歪在那裏的小型挖掘機,他看到了那條河。




一條十來米寬的內河,兩岸是水泥護坡,護坡上長滿了雜草,水面在微弱的遠處燈光下泛着黑油油的光。河水不算急,但也不慢,帶着一股南方河溝特有的水草腥味。




河面上有兩個人。




一個在前面拼命劃水,姿勢笨拙,像是不太會游泳但被求生本能驅動着的人,那是周強輝。他的西裝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兩只胳膊在水裏亂撲騰,一邊游一邊嗆水,咳得撕心裂肺。




另一個在後面,游得快且穩,幾下就追了上去,從後面抱住了前面那個人的腰,是那個瘦子。




兩個人在水裏扭成了一團。周強輝比瘦子壯,在水裏掙紮起來力氣不小,他往後猛頂了一肘,肘尖撞在了瘦子的臉上。王藥師站在岸上都聽到了那一聲悶響的份量,像拳頭砸在了砧板上。




瘦子的頭往後一仰,手松了。




就那麽一兩秒的空當,周強輝掙脫了。他順着水流往下游游去,撲騰了幾下,抓住了河中間一根不知道什麽東西,可能是一截漂浮的木頭或者垃圾,他借力往前蹿了一段,然後就消失在了黑暗裏。




瘦子在水裏浮了幾秒鐘,大概是被那一肘撞懵了。他晃了晃腦袋,吐了一口水,也往下游追去。




但周強輝已經不見了,河面上只剩下水流的聲音和遠處工地上不知道什麽東西被風吹得咣當響的聲音。




王藥師站在護坡上,右腳的血順着膠鞋往外滲,滴在水泥護坡上,被河邊的潮氣一浸,洇成了一小片暗色。




他想下水。他的腦子告訴他應該下水,追上去,不能讓周強輝跑了。但他的右腳不答應。他往水裏邁了一步,髒水漫過腳踝的瞬間,傷口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鹽,又澆了一壺開水,疼得他整個人軟倒在了護坡上,半個身子滑進了水裏,又被他自己拽了回來。




他只能坐在那裏,看着。




河面上什麽都沒有了。兩個人都消失了,像是被河水吞掉了一樣。




王藥師坐在護坡上,渾身濕了一半,右腳的鞋裏灌滿了泥水和血,疼得他直抽冷氣。遠處,終于傳來了警笛聲。手機響了,是出警的警察打來的。




從他打電話報警到現在,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之內,局勢驟然變了。警車的燈光從工地圍擋的缺口處照進來,紅藍交替,把周圍的建築垃圾和積水照得忽明忽暗。兩個警察拿着手電筒走進來,光柱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坐在河邊的王藥師身上。




"你報的警?"




"是我。"




"夜總會裏有殺人犯?"




"對。河北人,叫周強輝,改了名字。在這邊做生意。五年前他殺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剛才從夜總會跑了,跳河了。還有一個人也跳下去追了,不知道是誰。"




警察看着他,一個滿身泥水、右腳流血、操着河北口音的中年男人,淩晨兩點坐在工地的河邊罵罵咧咧控訴殺人犯。問他和口中人是什麽關系,他說得語焉不詳。怎麽看這個人都不太正常。




他們做了筆錄,問他喝沒喝酒,并叫了救護車。也有警員沿河搜了一圈,什麽都沒找到。河的下游通向城外的水網,岔口多,天又黑,搜不了多遠。




夜總會那邊警察也去了。包間裏一片狼藉,茶幾上散落着現金,是王藥師倒出來的二十萬塊錢,一張都沒少。店裏的保安、經理、包括那個經常陪侍他的年輕女郎全都說不認識什麽"周強輝",只知道這間包間的客人叫"輝哥"。做水産生意的,出手闊綽,其他的一概不知。




至于"輝哥"的真實姓名、身份證號、住址、聯系方式——夜總會的登記本上寫的是另一個名字,一個廣東本地的名字,再細究下去便查無此人了。




王藥師被救護車拉到了附近的衛生院。大夫給他的腳做了清創,鏽鐵絲紮的傷口比上次魚刺紮的深得多,大夫說得打破傷風,還得挂幾天吊瓶觀察,搞不好要住院的。




王藥師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轉的吊扇。




周強輝跑了。他找了大半年,終于找到了,又讓他跑了。那股子從骨髓裏抽出來的懊悔讓他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嘴巴子。




同時,他心裏也轉着幾個巨大的問號:那個像耗子一樣瘦削警覺的男人到底是誰?“耗子”為什麽也在抓周強輝?他是警察?是私家偵探?還是某個被周強輝傷害過的仇人?




王藥師想不明白。他現在什麽都想不明白了,腳疼得他腦子裏一團漿糊。他閉上眼睛,聽着吊扇嗡嗡的聲音,慢慢地、不情願地滑進了一個混沌的、疼痛的睡眠裏。




臨睡着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媽的,那二十萬塊錢。他倒在茶幾上的那些錢。他把錢扔了回去,人也沒抓住,還把自己的腳搞廢了。




裏外裏,他什麽都沒落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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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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