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1、福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1、福報】
賽半仙這輩子說過無數句胡話,其中最胡的一句,大概就是那年被王藥師揍完之後、捂着鼻子說的那句"兇宅福報論"。
他說:"那房子我看的沒錯,格局就是好。兇宅怎麽了?兇宅也是宅。你們記住我的話——那房子,遲早給他帶福報。"
2013年春天,這句胡話應驗了。
府河小區所在的那片區域被劃進了城市改造的規劃圖。市裏要在府河兩岸搞濱河景觀帶,沿河的老舊小區統統要拆,蓋新的商品房和商業綜合體。消息一出來,整個府河小區炸了鍋,住戶們奔走相告,有的高興得放了鞭炮,有的連夜去找關系打聽賠償标準。
王藥師是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那天他在大慈閣出攤,一個來算命的老主顧問他:王師傅,你家那房子是不是在府河小區?
王藥師說:是啊,怎麽了?
老主顧說:你還不知道?要拆遷了!你那房子,少說也得賠個七八十萬!
王藥師以為他在開玩笑。一個兇宅,三十萬買的,開什麽玩笑!挂了半年二十萬都沒人要的房子,能賠七八十萬?他收了攤回家,盧芳已經在廚房做飯了,兒子在客廳看動畫片。
王藥師問她聽沒聽說拆遷的事,盧芳說聽說了,鄰居都在傳,但具體什麽政策還沒下來,別高興太早。
政策很快就下來了。
按照市裏的賠償标準,府河小區的房子按面積補償,每平米的賠償價格遠高于當年的購入價。王藥師那套兩室一廳,算下來能拿到将近八十萬的拆遷補償款。
八十萬。
王藥師拿着那張拆遷補償通知單,坐在客廳的塑料椅子上,懵了。
造物弄人。這套房曾害他丢了攤位,挨了拘留,背了一屁股債,跑了大半個中國,瘸了一條腿。現在房子要拆了,随随便便賠他八十萬。刨去這些年的債務、糟消、醫療費,淨賺至少三四十萬!
王藥師坐在那裏忽地笑了,嘴裏蔓延着一種說不上來的荒誕與苦味。
盧芳從廚房出來,看到他坐在那裏發愣,問他怎麽了。王藥師把通知單遞給她,盧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擡頭看着他,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喜悅光芒。
"這是真的不?"她問。
"可不呗!"
盧芳把通知單放在桌上,坐到他旁邊,跟做夢似地說:"那……咱那高利貸終于能還清了。"
"能。"
"你爸的治療費用也不用愁了。"
"不用了。"
"孩子看病的錢也能湊出來了。"
"沒錯兒。"
倆人眼睛亮亮地看着彼此,王藥師一把摟住了盧芳,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芳兒,咱熬出來了。”
盧芳點了點頭,抹去眼眶裏的眼淚。她站起來,說要炒倆菜慶祝慶祝,轉身回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王藥師聽到廚房裏傳來嘩啦嘩啦炒菜的聲音,還有盧芳輕輕哼歌的聲音——她很少哼歌,王藥師跟她在一起這一年多,只聽她哼過兩三次。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盧芳弄了一大桌子菜,開了兩瓶啤酒,給王藥師倒了一杯。夫妻倆熱熱乎乎邊吃邊酌。
酒過三巡,王藥師端着酒杯,醺然道:敬賽半仙。
盧芳不明所以:誰?
王藥師說:一個算命的。他說這房子能給我福報。
盧芳糾正:那你應該敬你自己。要不是你當初買了這房子,哪來的福報。
王藥師想了想,高聲說:對頭!
拆遷款到賬之後,王藥師做的第一件事是還清了高利貸。馬胖子收到錢的時候,在電話裏恢複了客氣,叫了一聲"兄弟",語氣跟當初借錢給他時一模一樣。
王藥師說:以後別叫我兄弟了,咱們錢貨兩清。
第二件事是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老頭子住的那個老平房年久失修,牆皮脫落,水管漏水,冬天窗戶漏風,王耀芹帶着孩子住在裏面,凍得直哆嗦。王藥師花了三萬多塊錢,把牆重新刷了,水管換了,窗戶換成了雙層的,又給老頭子的房間裝了一臺空調,給王耀芹和外甥女的房間也裝了一臺。
王藥師還給王耀芹留了一筆錢,支應她照顧老爹和孩子的開支。王藥芹死活不收,說弟弟的錢她不能要。王藥師把錢硬塞進了她的圍裙口袋裏,王耀芹罵了他兩句,但錢沒有退回來。
老頭子坐在藤椅上,看着閨女在廚房感動得抹眼淚,又看見工人進進出出地忙活,半天沒說話,最後冒出一句:你哪來的錢?
王藥師說:房子拆遷賠的。
老頭子哼了一聲:就那個兇宅?
王藥師開玩笑逗他:兇宅好。
老頭子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要是活着,肯定說這是他保佑的。
王藥師不知道這是不是爺爺保佑的,但他知道,這筆錢的來路,說到底是因為一個女孩死在了那間屋子裏。沒有林瑤的死,就沒有兇宅;沒有兇宅,就沒有他三十萬買房的"撿漏";沒有撿漏,就沒有今天的八十萬。
這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那個本該徹底放下的念頭又如幽靈一樣從心頭壓實的土地上鑽了出來。
給小胖治病撥出了十萬塊存給盧芳後。王藥師用剩下的錢做了一個決定——做魚乾外貿。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覺得意外。
盧芳深為忌憚,說你一個算命的,ABC都認不全,做什麽外貿?
王耀芹也說,你有了錢,盤個攤,雇倆人,乾什麽買賣不行,老實待着就這麽難?非得折騰?
王藥師誰的話都沒聽。
他在南方跑了大半年,雖然人沒抓着,但魚乾這行的門道他摸了不少,這行當個營生真有的乾。湛江的供應商、廈門的加工廠、東莞的包裝廠,這些關系他都還留着。以前沒錢,有關系也使不上勁;現在有了拆遷款,這些關系就活了。
他注冊了一個小公司,從南方進魚乾,往北方鋪貨,同時也試着做一點出口的生意。量不大,但利潤比內銷高。
他不懂英語,不懂報關,不懂國際貿易的那些彎彎繞繞,就花錢請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幫他跑手續,又找了一個在外貿公司乾過的中年人幫他對接客戶。
凡是有人質疑,王藥師的說辭都是:外貿利潤高。
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全部的真話是:他算出來了,周強輝沒死。
那天晚上在安夏河邊,他親眼看到周強輝跳進了河裏,也眼瞅着那個"耗子"追了下去。但他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的屍體。河的下游通向鎮外的水網,岔口多,一個會游泳的人完全可能從某個岔口上岸,消失在夜色裏。
回來之後,他就用爺爺的銅錢蔔了一卦。卦象顯示:此人未亡。
王藥師深以為然,信這個卦。
周強輝在南方做的就是外貿。食品外貿,魚乾、蝦乾、臘味,出口東南亞。王藥師現在也做這個,走的是同一條賽道,接觸的是同一個圈子。
他不需要去找周強輝。他只需要在這個圈子裏待着,做生意,認識人,積累關系。只要周強輝還活着,還在做這行,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在某個展會上、某個飯局上、某個碼頭的倉庫裏,再次碰面。
江湖山水,總會相逢。
盧芳讓他不再追兇,他答應了。但若是做生意的過程中會不會碰到某個人,那是老天爺的安排。王藥師覺得這個邏輯沒毛病。
盧芳要是知道了,大概會覺得毛病大了。
生意慢慢做了起來。第一年賺得不多,主要是從廣東供應商那裏進魚乾、蝦乾、鱿魚絲,發到河北、山東、東北的批發市場,賺個中間差價,刨去成本和人工,淨利潤不到十萬。但第二年就好了,他找到了幾個穩定的北方客戶,又跟南方的供應商談下了更好的價格,內銷的利潤翻了一倍。
與此同時,他的出口生意也有起色。通過廈門認識的一個福建老板牽線,接了幾單往越南和馬來西亞發貨的小生意。量不大,每單幾百箱,但出口的利潤比內銷高出一截,而且結的是美金,換成人民幣又賺了一道彙率差。
王藥師不懂英語,合同和郵件都靠花錢請的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翻譯,但他會算賬,會看人,能在飯桌上三句話把對方的底細摸清楚。以後人人見了他,也都客氣地招呼一聲“王老板”了。
王藥師在酒桌上和人高談闊論。大家互相吹捧,有人道,王老板完成了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一次轉型:從菜市場殺魚的,到兇宅裏算命的,到拆遷暴發戶,再到魚乾外貿商。如果把這個履歷寫成一本書,書名大概應該叫《一條魚的逆襲》。
但王藥師不覺得自己逆襲了。他覺得自己只是被命運的河水沖着走,沖到哪裏算哪裏。他沒有選擇過方向,方向是水流決定的。他唯一做過的選擇,就是沒有沉下去。
2014年秋天,王老爺子病入膏肓,堅持不肯住院,不做過度治療。隔三差五,王藥師需去醫院給他爹拿藥。
這天,他到得很早,挂號窗口還沒開,他就在門診大廳的椅子上坐着等。
門診大廳人來人往,大多是老年人,拄着拐杖的、坐着輪椅的、被家屬攙着的,各種各樣。王藥師百無聊賴地看着這些人,目光随意地掃過大廳,忽然停住了。
在骨科診室的門口,坐着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偏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襖,頭發剪得很短,幾乎是板寸。她的雙腿裹着厚厚的護膝,腳上套着遠超過普通人的寬大的棉鞋。她坐在候診的椅子上,低着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的,像是在發呆。
王藥師看了她幾秒鐘,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見過這張臉。不是在現實裏見過,是在一張報紙上。當初"包打聽"郝萬全給他講林瑤案的時候,除了口述,還給了他幾張東西——其中有一份本地晚報的剪報,報道的是林勇出車禍身亡的事,配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林勇和劉梅夫婦倆站在一起,底下的圖注寫着"遇難者林勇(左)與前妻劉梅(右)"。
那張照片印刷質量很差,人臉糊成了一團,但大致的輪廓還是能看出來的——劉梅比林勇壯實,圓臉,短下巴,眉毛粗。
眼前這個女人比照片上胖了不少,頭發也剪短了,整個人跟照片上的樣子差別不小。但那個臉型,那個眉毛的走勢,那個圓肩駝背的姿态,太像了。
王藥師心急地站了起來,往骨科診室的方向走了幾步,想走近一點看清楚。
但他還沒走到,那個女人就被叫了號,站起來走進了診室。門關上了。
王藥師站在診室門口,猶豫了一下。他一個陌生男人闖進去算怎麽回事。他決定等等,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診室的門開了,進進出出一個又一個人,就是沒有劉梅。
他起身去問導診臺,剛才骨科診室穿灰色大襖的女同志出來了嗎?
導診臺的護士說,骨科有兩個診室,你說的是哪個?
王藥師愣了一下,他沒注意到骨科有兩個診室。他兩個門都看了看,都關着,裏面都有人在看病。他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哪個診室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從另一個門出去了。
他在門診大廳裏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她。
出了醫院大門,他站在臺階上,往停車場的方向看了看,又往公交站的方向看了看。人來人往,再無此人。
王藥師站在醫院門口,點了一根煙。
他不确定那個人是不是劉梅,更不知道自己面對她時能說些什麽。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劉梅,那意味着林瑤的媽媽還活着,世界上還多了一個人,和他一起見證着沒有輕易逝去的過去。
陽光繞過建築物遮擋,照在王藥師身上,恢複了幾分暖意。
王藥師把煙抽完,掐滅在垃圾桶上,拿了藥,騎上電動車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還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在安夏的工地上,從暗處竄出來的"耗子"。瘦,不高,黑,動作快得不像話。
其實回來之後,他再次找過郝萬全。郝萬全絞盡腦汁,提到了一個人:當年有個小警察叫張搏,跟林勇夫妻倆關系不錯,後來因為違規透露信息被開除了。再之後這人就銷聲匿跡了。
一個被開除的小警察,一個動作受過訓練的"耗子",種種特征都對得上,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王藥師騎着電動車,在府河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橋下的河水,忽然覺得,這件事比他以為的要大。這世界上不只他一個人在找周強輝,至少還有兩個人——那個"耗子",和那個可能還活着的劉梅。
他們很可能各自在各自的角落裏,做着同一件事。
王藥師重新發動電動車。他的瘸腿蹬在踏板上,一高一低的,電動車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他心裏有一根刺,紮了很久了,一直沒拔出來。
現在這根刺随着身體的颠簸,又動了一下。很癢。癢得他心裏頭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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