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67 / 76 章

正文

【64、灘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4、灘塗】




淩晨兩點,大鏟灣。




因為城市規劃原因,這片野灘塗還沒被填海工程吞掉,像一塊暫時被城市遺忘的爛肉。退潮後的淤泥在黑暗中泛着油光,空氣裏是柴油、死魚和海水混在一起的腥臭。




遠處蛇口港的燈火隔着幾公裏的海面,照不到這裏,這裏只有黑壓壓一片,隐約傳來海浪的聲音。




張搏趴在一叢枯死的紅樹林殘樁後面,整個人像一條貼着地面的蛇。




他的狀态很差。




連日來香港—深圳—廣州—深圳地奔波,他的休息不夠,中途在王藥師的強烈要求下去過醫院,但他不肯住院,也只是接受了簡單的處理。




此時此刻他背部的燒燙傷還在隐隐作痛;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那道傷口也越發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滲液,裹住傷口的紗布濕透了,黏在皮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張搏知道今晚要面臨什麽,出門前特意吞了兩片止痛藥,現在藥效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疼痛像潮水一樣漲回來,從肋下蔓延到整個腹腔,再順着脊柱往上爬。他咬着後槽牙,把每一次呼吸都壓到最淺,盡量不讓腹肌參與運動。




王藥師蹲在他右手邊三米開外的一道排水溝裏,看不清是什麽姿勢,但能聽到他啪啪打蚊子的聲響。他的瘸腿不經使喚,才蹲了一會兒,膝蓋以下已經完全麻木了。他不時用左手去揉那條腿,揉不出任何知覺。





他們在等一條船。




自從去年海關和海警聯合搞了幾次大規模整頓行動之後,大鏟灣一帶跑偷渡線的船主歇的歇,跑的跑、蹲號子的蹲號子,整條航線幾乎癱了大半年。到現在還敢接活的,滿打滿算不過三個人。其中一個只跑貨不跑人,另一個上個月剛被線人舉報,正在躲風頭不敢出海。




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姓麥的船主,潮汕人。




張搏和王藥師從香港偷渡回深圳,坐的就是老麥的船。




老麥是個純粹的生意人,物以稀為貴,價格水漲船高。當初坐他船返回深圳時,船費本身已經是個離譜的價錢,張搏還堅持給了雙倍,倆人掏光所有國內銀行賬戶上的積蓄外,王藥師還賠上了兩顆僅剩的金牙,既心疼又肉疼。




老麥對他倆的“識貨”很滿意,當天留下了電話給張搏,說有什麽其他事也可以繼續找他。




張搏等的就是這一點。




周強輝有錢,心急,他不能走任何留記錄的通道。而且以他多疑的性格,他一定會選最貴、最穩、口碑最硬的那條船,不會去碰那些便宜但不靠譜的野雞船主。




張搏他們搞定了陳媚那邊之後,又花了五千塊給老麥,只打聽一件事:這兩天晚上有沒有一單活兒,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北方腔,身材中等,出手闊綽,不挑日子,急着來深圳。




麥老板收了錢,電話裏回了一句就挂斷了:今晚兩點半,大鏟灣老碼頭,岸上有車接。




王藥師跟張搏吐槽:這老麥賣起人來真不眨眼吶。




張搏點點頭,生意人麽,純粹。




有人接,意味着周強輝不是一個人。張搏他們考慮過後,決定不改變計劃。不管接應的是誰,他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周強輝一旦處理完陳媚的事,轉頭就會消失,飛溫哥華,換護照,從此人間蒸發。




必須是今晚,得把人治了。哪怕他倆都只剩半條命了。




張搏把目光從海面收回來,側頭看了一眼王藥師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蹲着的,龐大的,像一塊蹲在溝裏的石頭。




"時間。"張搏用氣聲說。




王藥師摸出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瞄了一眼。"兩點十二。"




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張搏把臉重新貼回地面,下巴抵着一截腐爛的木樁。




他的目光越過三十米外那條坑窪的土路,落在更遠處一片漆黑的空地上——那是唯一一條從野碼頭通往外面公路的路。




土路盡頭,他白天來踩點的時候看過,連着一條雙向兩車道的柏油路,往左是蛇口港方向,往右通龍華。




接應周強輝的車,一定會停在那條土路上。




"張搏。"王藥師的聲音從排水溝裏傳過來,壓得很低。




"嗯?"




"等會兒把人控住了,"王藥師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需要他先辦一件事。"




張搏聽出了王藥師語氣裏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微微皺起眉頭:"什麽事?"




"簽字。"王藥師說,"放棄小胖的撫養權!我要他當着鏡頭親口說出來。然後簽字,按手印。"




張搏嘆了口氣,聽上去似乎在忍耐:"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昨天晚上。"王藥師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在黑暗中晃了晃,"打印店打的,格式我在網上查的。放棄撫養權聲明,附帶一條承諾不再對我家人發起任何民事訴訟。他簽了字按了手印,我拿手機全程錄像。"




"然後呢?"




"然後咱該怎麽辦怎麽辦。報警,交人,走程序。"




張搏沉默了幾秒鐘。




遠處的海面上,有什麽東西在水裏翻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咚",可能是一條大魚,也可能只是潮水推動了一塊垃圾。




"王藥師,"張搏語氣硬邦邦的,"你知道逼簽的東西在法律上是什麽效力?"




"我知道。"




"廢紙!"




"不全是廢紙。"王藥師的語氣裏帶着固執,"就算法律上效力存疑,但我有視頻。他親口說的,親手簽的,臉拍得清清楚楚。以後他的律師再敢來騷擾盧芳,我就把這段視頻摔在他們臉上。這不是法律武器,是心理武器。"




"你真胡鬧,你在節外生枝!"張搏壓抑着耐心,"我們今晚的目标只有一個:弄住他,拿到他親口承認殺害林瑤的供述,錄音留證,然後把人交給警方。王興興那邊已經拿到林瑤被害的證據了,警方在大力通緝他!就差這最後一步了!你現在往裏面塞一個簽字環節,萬一他拿這個跟你讨價還價怎麽辦?萬一他說'我簽可以,但你們得放我走',你怎麽辦?"




"我不會放他走。"王藥師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壓回去,"張搏,你聽我說。我也想讓這個畜生坐牢。他殺了林瑤,搞瘸了我的腿,放火滅口燒了咱們,還派人捅了你。這些賬我一筆都沒忘。但是——"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懇求地。




"但是我有老婆、孩子。周強輝搶孩子的律師函已經寄到我家裏了,盧芳吓得三天沒睡好覺。我要是不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這件事解決掉,就算周強輝進了監獄,他的律師照樣能把我家折騰得家破人亡。這中間我家怎麽辦?我家拿什麽請律師應訴?小胖的病還能好好治嗎?"




張搏知道王藥師說的是事實,民事訴訟的司法程序漫長,對于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我沒有要放他走。"王藥師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內衣口袋,聲音放軟了一些,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張搏,我就要五分鐘。五分鐘,讓他簽個字,錄個像。然後該咋辦咋辦,我絕不攔你。哪怕這張紙最後真是廢紙,哪怕法律上一文不值,但我至少做了我能做的。我得給盧芳一個交代。"




張搏趴在爛泥裏,額頭抵着那截木樁,閉上了眼睛。腹部的疼痛在這一刻格外清晰,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裏面慢慢攪。




這節骨眼談上,他突然想起了奶奶宋桂芬。老太太在的時候總有那句話:"辦完了,好好過日子。找個媳婦,生個孩子,別一個人。"




他沒有媳婦,沒有孩子,沒有任何人在等他回家。所以他可以把自己的命全部押在這一件事上,不計後果。但王藥師不行,王藥師有一個溫暖且還在運轉的家。他不能要求王藥師像他一樣,把所有籌碼都壓在"正義"兩個字上。




但他也不能讓步太多。




"五分鐘。"張搏睜開眼睛,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人控住之後,我先審他。等我拿到林瑤案的完整口供和錄音,确認證據沒有問題了,我給你五分鐘。五分鐘之內,你愛讓他簽什麽簽什麽,愛錄什麽錄什麽。五分鐘一到,不管他簽沒簽,我們立刻聯系警方。"




王藥師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行。"




"還有一條。"張搏補了一句,"如果中間出了任何變故,或者他試圖拿你的要求做籌碼跟我們談條件,我會立刻接手。到時候你不能攔我。"




"不會攔你。"




"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兩人不再說話。




灘塗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遠處海浪拍打淤泥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有節奏,像一顆巨大的、緩慢跳動的心髒。




張搏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海面上。止痛藥的最後一點殘餘也退乾淨了,疼痛完整地、毫無保留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他咬緊牙關,把疼痛壓進骨頭縫裏,不讓它影響自己的判斷。




兩點二十五分。




海面盡頭的黑暗中,一個既遠又沉的聲音出現了。雙引擎的"大飛"沒有開任何燈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完全隐形,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越來越清晰的引擎聲,暴露了它的存在。




與此同時,張搏的餘光捕捉到了身後土路方向的一個變化——兩束昏黃的車燈,從公路方向緩緩駛來,在距離野碼頭大約八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車燈滅了,引擎熄了,一輛沒有挂牌照的深色越野車,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靜靜地趴在土路盡頭。




接應的人到了。




張搏的右手慢慢摸向腰後別着的一把撬棍。他拿的撬棍,兜裏裝着一罐防狼噴霧;王藥師整來了一根電棍,倆人各自身上還挂了兩卷厚實的透明膠帶,方便當繩子使。這是他們對付周強輝的全部武器。




馬達聲越來越近了。海面上,一個模糊的、低矮的黑色輪廓正在快速逼近岸邊,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黑暗中泛着一層幽幽的白光。




張搏把整個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王藥師那邊顯然也繃起了精神,連呼吸聲都隐去了。




十年了。一萬多個日夜。所有的路,都通向今晚。通向這片腥臭的、漆黑的、爛泥遍地的野灘塗,等待着船的靠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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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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