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32 / 76 章

正文

【30、除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0、除夕】




張搏被開除了。




不是"處分",不是"留用察看",是開除。警務人員盜掘墳墓,不管出于什麽目的,行為性質都是極其惡劣的,都是違法違紀行為。上一次老鼈的事,所裏替他求了情,保住了他;這一次,沒有人再能保他了。




三十當天,張搏去派出所拿回了自己的東西。黑背從窩裏跑出來,繞着他的腿轉圈,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張搏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狗伸出舌頭舔他的手背,舔到那些還沒愈合的傷口上,他嘶了一聲,沒有縮手。




師父送他出門的時候,遞給他一個信封。張搏打開看了看,是這個月的工資,現金,比平時多了一些。




“所裏幾個人湊的。”師父說,“不多,你拿着。過年了麽。”




張搏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謝謝師父。




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院子。派出所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回到家,宋桂芬已經知道了。老太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着,聲音很大,演的是一個相親節目。宋桂芬沒有看電視,她看着張搏進門,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張搏換了鞋,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奶,”他本來想逗兩句笑的,不知道咋的,開口就變成了實話,“我把工作丢了。”




宋桂芬擡起手,張搏以為她要打他。但她沒有。她把手放在了張搏的頭頂上,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摸了摸。




“丢了就丢了。”老太太說,聲音發顫,“人沒丢就行。”




張搏眼圈發熱發紅,把臉埋進了宋桂芬厚實的膝蓋裏。




林勇他們趕的是臘月二十八的中巴車,從長沙到石家莊再到小城,中間要在鄭州轉一次車。全程将近二十個小時,正好年三十到家。




林勇和劉梅坐在中巴車的倒數第二排,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橘貓裝在一個紙箱子裏,紙箱上戳了幾個洞透氣,貓在裏面偶爾叫兩聲,不吵。




劉梅靠在窗戶上,看着外面一閃而過的路燈和建築,忽然說:回去之後,咱們先把瑤兒接回來。




林勇說:嗯。




劉梅說:咱給她買給好地方,不能讓她……不得安穩。




林勇說:買。




劉梅點了點頭,又沉默着流了一會兒眼淚,說:喪事怎麽辦?




林勇想了想:簡單辦。瑤兒不喜歡太熱鬧,老說她怕尴尬。




劉梅說:買身新衣裳。她走的時候穿的什麽,我都不知道。不能讓她穿着舊衣服走。




林勇說:好。




劉梅說:骨灰盒呢?




林勇說:我去挑。




劉梅說:別挑太貴的,也別挑太便宜的。瑤兒那個性子,太貴了她嫌浪費,太便宜了她覺得你不上心。




林勇聽到這裏,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說:知道了。




兩個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聲音都很輕,像是怕吵醒了同車睡覺的行人。車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冬天的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點邊角,把遠處的山丘染成了淡金色。中巴車在高速公路上勻速行駛,發動機的嗡嗡聲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這是林勇和劉梅離婚以來,說話最平靜的一次。沒有争吵,沒有焦躁絕望、埋怨,沒有翻舊賬。他們像兩個被生活打到筋疲力盡的人,終于放下了所有的武器,坐在一起,商量一件他們都不願意面對、但必須面對的事。




劉梅說:你以後怎麽辦?




林勇說:先把眼前的事辦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劉梅說:還有可能回廠子嗎?




林勇搖頭:沒必要。




劉梅說:那你乾什麽?




林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




劉梅沒有再問。她把頭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林勇也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從幾個月前出事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但此刻,在這輛搖搖晃晃的大巴車上,在劉梅均勻的呼吸聲旁邊,他覺得可以睡一會兒了,就一小會兒。




大巴車由南到北,車上從人擠人,到後來的人頭稀疏,到了年根最底下,大年三十了,該回家的都回了,剩下的都是買了最遠車票的人,在奔赴着家的溫暖。




車在過了鄭州、進入河北境內之後,外面開始下雪。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大雪,是一種細密的、帶着冰碴子的雪粒,打在車窗上沙沙作響。路面很快變得濕滑,司機把速度降了下來,雨刮器吱吱嘎嘎地刮着擋風玻璃,刮不乾淨,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林勇醒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面天色很暗,雪越下越大,從細碎的冰粒變成了棉絮一樣的雪片。大巴車在一段下坡路上緩慢行駛,前面有幾輛大貨車排成一列,都開着雙閃,像一串移動的橘色燈籠。




劉梅還在睡。她的頭歪在一邊,嘴微微張着,臉上的表情在睡夢中松弛下來,看上去比醒着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林勇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滑下來的圍巾往上攏了攏。




他低頭看了看紙箱,貓也睡着了,蜷成一團,尾巴蓋在鼻子上。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不對勁。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一種物理上的失重感——車身在向一側傾斜。




一切發生在兩三秒之內。大巴車的後輪碾上了路面上的一層暗冰,車尾開始側滑,司機猛打方向盤試圖糾正,但在冰面上這個動作适得其反,車身劇烈地擺了一下,像一條被甩出去的鞭子。林勇本能地伸手去抓前排座椅的靠背,另一只手去護劉梅,但慣性太大了,他的身體被甩向了車窗一側,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玻璃上。




玻璃碎了。




然後是翻滾。天地颠倒,行李、人、座椅、碎玻璃在車廂裏翻攪成一團,伴随着金屬扭曲的尖鳴聲和乘客們的驚呼聲。林勇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臺洗衣機裏,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看不清,只有一陣接一陣的撞擊,撞在他的頭上、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帶着一種沉悶的、令人絕望的力度。




最後一聲巨響之後,一切都靜了。




張搏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裏包除夕夜餃子。




宋桂芬擀皮,他包。老太太嫌他包得醜,捏不緊,煮的時候準得破。張搏說破了就破了,餃子破了就吃片兒湯。老太太罵他,大年下吃片兒湯,嘴裏沒有一句吉利話!祖孫倆正拌嘴,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張搏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着哭腔,語無倫次地說了一串地名和"翻車"兩個字。張搏沒有聽清,讓她再說一遍。女人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聽清了——是劉梅。




張搏放下手裏的餃子皮,面粉沾了一手機屏幕。他問劉梅在哪裏,劉梅結巴了一會兒,終于說了一個高速路段的名字,說大巴車翻了,林勇被壓在最底下,救護車還沒來。




張搏說:你別動,我馬上來。




他挂了電話,披上軍大衣就往外走。宋桂芬在後面喊他:餃子還沒包完呢!大過年的你上哪去!




張搏沒有回頭。他騎上摩托,在雪地裏發動了兩次才打着火,然後一頭紮進了漫天的風雪裏。




張搏去派出所借了輛車,趕了六七十公裏的路,才到了車禍現場。趕到的時候,救護車、警車、消防車都已經到了,疏通交通、一批批救治傷員。




大巴車側翻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車身斜插在路邊的排水溝裏,擋風玻璃全碎了,車頂被壓扁了一半。




劉梅坐在路邊的護欄上,身上裹着一件救援人員給的反光背心,額頭上貼着紗布,血已經滲透了紗布,在她的臉上畫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她的右胳膊吊着,大概是骨折了。雙腿一片模糊,也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看着消防員用液壓剪切割變形的車體。




別的傷員一被救出來就被送去了附近的醫院,只有劉梅堅持不肯被擡 走。




張搏跑過去。劉梅看到他,眼珠流露脆弱的情态,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勇呢?"張搏問。




劉梅往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搏沖了過去。消防員攔住他,說正在救人,讓他退後。張搏說:我是他家屬。




消防員猶豫了一下,讓開了。




林勇被壓在大巴車變形的座椅框架下面,半個身子卡在座椅和車壁之間,從外部看去,兩者之間已經沒有什麽空隙了,林勇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很可能他下半截身體已經被壓扁或截斷。林勇的臉呈現出灰敗的灰黃色,上面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眼睛半睜着,瞳孔在手電筒的光裏緩慢地收縮了一下。




他還活着。




張搏趴在地上,把臉湊到林勇面前。“林勇,”他喊,“林勇,振作點!你聽得見嗎?”




林勇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張搏把耳朵貼過去才聽清。




“……林瑤。”




“正在挖掘了,他們去挖了!”張搏愣了一下,心頭一酸,下意識騙他說:“沒事的啊,你堅持住,回家就能有結果了,今天一定有結果。咱們能找着林瑤!”




林勇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然後他的眼神聚焦了,看着張搏,看得很認真,像是要把他的臉記住。




“口袋裏。”林勇低低地說。




張搏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林勇的右手在微微動着,手指朝着自己胸口的方向勾了勾。張搏伸手探進他外套的內側口袋,摸到了一個東西。




他掏出來。是林勇他們一家三口在北戴河拍的照片,放車離開的時候,這個挂件被林勇摘下收了起來。他指了指劉梅的方向,似乎是告訴張搏,留給劉梅——像是要給她留念,也像是在提醒她,把後面的事辦完。




張搏看着手裏的照片挂件,又看看林勇,心裏的滋味像一鍋打翻了的酸辣熱湯。




林勇的眼睛還盯着他,嘴唇又動了。這一次張搏沒有湊過去,他也聽清了——“謝謝你,張、張警官。”




張搏熱淚脫框而出,點了點頭。他很想哭,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只能點頭,一下,又一下。




林勇眼神裏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散了。像一盞燈,不是突然滅掉的,而是燈油一點一點地燒盡了,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藍色的點,然後消失了。




張搏跪在雪地裏,手裏攥着那張照片。雪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落在林勇的臉上。消防員在身後喊什麽,他聽不見。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除夕的夜降臨。萬家燈火,鞭炮聲從遠處的村莊裏傳來,一陣一陣的,慶祝着即将到來的新年。




與此同時,一千多公裏外的某個國際機場。




林瑤案最後一個知情人周強輝拖着一只行李箱,走過了安檢通道。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絨服,戴着棒球帽,臉上架着一副墨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的護照上貼着一張新的簽證,目的地是一個東南亞國家。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用中英文播報着航班信息。周強輝站起來,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排進了登機的隊伍裏,沒有再回頭。




雪還在下。




張搏站起來,走到劉梅身邊,在護欄上坐下。把林勇留下的東西遞給劉梅。




劉梅問:他走了?




張搏沒有說話。




劉梅得不到明确的答案,眼淚唰地流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反光背心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淚,像是一個被擰開了的水龍頭,關不上了。




遠處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噼裏啪啦的,在雪夜裏顯得格外空洞。




張搏坐在那裏,看着漫天而降的白雪。他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麽都沒想。他只是坐在那裏,感覺身體的重量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一切突然地像一片噩夢。




林勇沒有等到年後的發掘,沒有見到林瑤的屍骨。他帶着一個"知道但沒有親眼确認"的答案死去了,就像他活着的時候一樣——永遠差那麽一步,永遠夠不到。




周強輝已經不在國內了。




三殺會照,水落石出。爾算其一。




第一個人的故事,在這個除夕夜裏,結束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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