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3、深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3、深圳】
王藥師和盧芳吵了一架。
盧芳的看上去柔弱,發起脾氣來很是吓人,砸東西、摔門、把小胖吓得躲在卧室裏哭。他們争吵的聲音從窗戶傳出來,樓底下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路過鄰居甲問,怎麽回事?
遛鳥的鄰居乙神秘兮兮地回答,好像是有小三兒!
樓上窗內,盧芳的聲音氣得發抖:"你是不是答應過我,你說不再去了!你說圖個心安。你心安了嗎?你安了個屁!你就是放不下!"
王藥師說:"我是去談生意……"
"你少跟我裝!"盧芳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掃到了地上,杯子碎了,茶水濺了一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做外貿是為了什麽,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天天盯着手機看那些什麽食品展會的消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找誰?"
王藥師愣住了。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盧芳什麽都看在眼裏。
盧芳胸口劇烈起伏着,臉上那道疤因為充血變得更紅了。她的眼睛裏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王耀世,"她叫了他的全名,這是她最生氣的時候才會這麽叫,"你聽好了。上一次你去南邊,回來的時候瘸了一條腿。這一次你再去,回來的時候還剩什麽?你是我們的依靠!你出了事,讓我和兒子怎麽辦?"
王藥師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盧芳轉身進了卧室,把門摔上了。兒子小胖在裏面哭,她哄孩子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壓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麽。
王藥師默默掃了地上的碎茶杯和茶水,進了廚房給他們娘兒倆做飯。
第二天早上,王藥師還是走了。他姐就罵過他,想定了什麽事兒,身上有種可人厭的、自私的執拗。
他沒有跟盧芳告別。天沒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衣服,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袋從櫃子裏拿出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經過卧室的時候,他特意停了一下,聽到了裏面均勻的呼吸聲,盧芳和孩子都還睡着。
他在門口的鞋櫃上放了一個信封,裏面是全部積蓄的銀行卡、五千塊錢現金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生意上的事,幾天就回來。別擔心。"他知道盧芳不會信。但寫還是得寫。
高鐵票買到了深圳,那裏距離香港最近。
王藥師分析過了,周強輝在香港,但他的生意不可能只在香港——香港太小了,做食品外貿的,貨源、加工、物流都在內地,深圳是最近的中轉站。他一定在深圳有業務,有聯系人,有痕跡。
高鐵車程七個小時,比上次南下要快得多。王藥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風景從華北平原變成江南丘陵,再變成嶺南的亞熱帶綠色。他的瘸腿擱在對面的座位上,時不時地抽痛一下,提醒他上一次南下的代價。
到深圳的時候已是傍晚。
他出了站,被撲面而來的濕熱空氣裹住了,像是鑽進了一個熟悉的、巨大的蒸籠。深圳比廣州、東莞更大、更新、更快,到處是玻璃幕牆的高樓和川流不息的車輛,路上的行人走得飛快,每個人都像是在趕什麽。
王藥師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便宜的旅館住下,放了行李,出門吃了碗面,然後開始乾活。
他的方法跟三年前一樣笨:跑。
那幾天的功夫,他去遍了深圳最大的幾個食品批發市場,拿着自己的名片和周強輝的老照片,一家一家地問。他不知道周強輝現在叫什麽名字,只能模糊籠統地詢問"有沒有認識做食品出口到東南亞的這個香港老板"。
這無異于大海撈針。他只能逮住每一個可能去聊,把每一個可能的線索都記在筆記本上。
他在深圳待了五天,跑了三個批發市場、兩個食品加工園區、一個保稅區的物流中心。認識了十幾個做食品貿易的人,喝了無數杯茶,遞了無數張名片,收獲了一堆模糊的、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的信息。
第六天,他去了一個食品行業的小型展會。展會在深圳會展中心的一個分館裏,規模不大,都是做東南亞市場的中小企業。王藥師辦了一張參觀證,在展館裏轉悠,看展板,拿資料,跟參展商聊天。
他在一個做真空包裝海産品的展位前停了下來。一個中年女人坐在裏面,面前擺着幾盒樣品。王藥師拿起一盒鱿魚乾看了看,跟女人聊了幾句,問她們的貨主要出口到哪裏,走什麽渠道,有沒有跟香港的貿易公司合作過。
女人說有,她們跟好幾家香港公司有業務往來,其中有一家做得比較大,老板好像是北方人,但在香港注冊的公司,主要做東南亞市場。
王藥師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那家公司叫什麽名字?
女人想了想,說了一個名字。王藥師記在了筆記本上。
王藥師的筆停了一下。拿出周強輝的照片問女人公司的老板是不是這個人,女人端詳了幾眼,說只見過一面,記不清了。
他謝了那個女人,拿了一張名片,離開了展位。他站在展館的過道裏,一邊叼着漢堡充饑,一邊翻開筆記本,看着剛才記下的那個公司名字。
下意識地,他擡起頭,往展館的出口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出口處的人流裏有一個人。
那人不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背着一個舊帆布包,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特別的、緊繃的、随時準備加速的感覺。他的頭發比三年前長了一些,臉也瘦了一些,顴骨更高了,但那雙眼睛沒變——又冷又亮,像一只在暗處盯着獵物的動物。
王藥師認出了他。
耗子。
三年前在安夏的工地上壞他事兒的那個人。
他也在這裏。他也在找周強輝!
王藥師沒有猶豫,邁開腿往出口的方向走。他的瘸腿讓他走不快,但他盡量加速,在人流中穿插,眼睛死死盯着那個瘦削的背影。
出了展館,那個人往左拐,沿着會展中心外面的人行道走。王藥師跟在後面,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離。
走了大約五分鐘,那個人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等紅燈。王藥師加快腳步,在綠燈亮起之前追到了他身後。"嘿!"王藥師說。
那個人轉過頭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不到一米的距離。路口的紅綠燈在他們頭頂上變換着顏色,行人從兩邊流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男人正在互相打量。
瘦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搜索記憶。然後他的表情變了——從警覺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帶着幾分意外的辨認。
"是你。"他說。"安夏。工地?"
瘦子的話很短,像是在确認坐标。
"沒錯。你把人從包間裏弄走了,咱倆打了一架。"王藥師說,"然後他跳了河,你也跳了河。我沒跳成,腳紮了。"
瘦子看了一眼王藥師的腿——他站着的姿勢重心偏左,右腿微微彎着,那是瘸腿的人特有的站姿。
"你的腳……"瘦子說,語氣裏沒有歉意,更像是一種确認事實的平淡。
"廢了半個。"王藥師說,"你呢?又找到過他嗎。"
瘦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找他。"王藥師說。
綠燈亮了,行人開始過馬路,他們兩個站在原地沒動,像兩塊石頭,人流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你是誰?"瘦子問。
"我叫王藥師,住在林瑤出事的那個房子裏。"
瘦子的眼神變了。"林瑤。"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
"你認識她,是嗎?你認識林家人。"王藥師很篤定。
瘦子沒有否認。
"我叫張搏。"
張搏。果然。王藥師心中暗嘆,他從包打聽郝萬全那裏記住了這個名字,一個和林家淵源頗深的年輕小輔警。王藥師看着眼前這個瘦削、沉默、眼神冰冷的男人,想象不出他年輕時是什麽樣子。
郝萬全描述他當輔警的時候"嘻嘻哈哈的,挺皮的一個小夥子"。現在這個人身上沒有一絲嘻嘻哈哈的影子,他像一把被磨了十年的刀,所有多餘的東西都被磨掉了,只剩下刃。
"你找了他多久?"王藥師問。
"十年了。"張搏說。
王藥師在心裏算了一下。2005年林瑤出事,到現在2015年,整整十年。這個人追了周強輝十年。
"那天在工地上,"王藥師說,"我以為你是他的人。"
"我也以為你是。"
兩個人對視着,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松了一些。紅燈又亮了。他們還站在路口,擋着別人的路,有人繞過去的時候白了他們一眼。
張搏說:"找個地方坐。"
他們在路邊找了一個餐館,要了兩瓶啤酒,幾串烤串。這種小餐廳一到中午人滿為患,相當吵鬧,飯菜味、後廚的油煙味和燒烤味混在一起,耳、目、鼻腔皆是擠擠攘攘。但這種地方說話不怕被人聽見,吵鬧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王藥師先說了自己的事。從買兇宅開始,到找包打聽,到找盧芳,到去棠縣蹲保姆,到算卦,到南下找人,到安夏的夜總會,到工地上的混戰,到瘸了腿回家,到娶了盧芳,到拆遷發財,到做外貿,到周強輝老媽的葬禮,到那個來自香港的電話。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倒一桶水,嘩啦啦地往外倒,不講究順序,想到哪說到哪。張搏一句話都沒插,就坐在那裏聽,聽到王藥師娶了盧芳時,他擡頭詫異地看了他兩秒,啤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烤串一根都沒動。
王藥師說完了,喘了口氣,灌了半瓶啤酒。
然後他看着張搏:"你呢?"
張搏沉默了片刻,開口了。他說的話很少,言簡意赅,每一句都很短,像是在節省力氣。他說他被開除之後,帶着奶奶來了廣東找人。安夏那次也是他第一次找到周強輝。
"你那一拳,"張搏說,"打在我顴骨上。我松了手,他就趁機跑了。"
王藥師說:"……對不住。"
張搏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這個道歉。他繼續說。安夏之後,他繼續追查,得知周強輝帶着情婦和孩子去了香港,已經拿了香港身份,就算坐實罪名,引渡程序也複雜得要命。
這三年,張搏一直在深圳和香港之間來回。他盯着周強輝在深圳的業務往來,他知道周強輝的公司名字,知道他的合作夥伴,知道他謹小慎微,從不離開香港,所有在內地的生意操作都靠情婦和合作夥伴運行。
"你盯了他三年?"王藥師問。
"不止盯。"張搏說,"我跟他還見過面。他不認識我,只知道有人在盯他。他很小心。"
張搏說這些話的時候,幾乎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被磨了十年之後剩下來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我必須告訴你,他在辦移民。"張搏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全家移民,去加拿大。手續已經在走了。最多半年,他就會徹底離開中國。"
王藥師的手指收緊了,啤酒瓶在他手裏咯吱響。
"半年之後,他就走了。"張搏說,"這是抓住他最後的窗口期。"
大排檔裏的劃拳聲又響了一陣,旁邊桌的人喝得面紅耳赤,拍着桌子大笑。
王藥師放下啤酒瓶,借着微醺的酒意湊過身去。
"這活兒你一個人乾不了。"他說。
張搏沒有說話。
"我也一個人乾不了。"王藥師說,"上次在安夏,咱倆一人一半的機會,加在一起反而把事攪黃了。這次不能再這樣。"
張搏還是沒有說話。看神情似乎是在衡量。
王藥師說:"我有點家底兒,我出錢,你有信息。我能出力,你能出腦子。咱倆搭夥,總比各乾各的強。你說呢?"
張搏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說了一個字:"行。"
王藥師點了點頭。他拿起一串烤串,咬了一口,嚼了嚼,覺得味道還行。
"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張搏忽然開口。
"你說。"
"三年前在安夏,你打了我一拳。這事我記着。"張搏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語氣裏有一種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東西,不知道是記仇還是別的什麽,"等這事辦完了,我得還你一拳。"
王藥師看了他兩秒鐘,然後笑了。這是他到深圳以來第一次笑。
"行。"他說,"等辦完了,随便你打哪兒。"
兩個人坐在餐廳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東倒西歪的啤酒瓶和烤串簽子。天色漸暗,周圍的煙火聲逐漸更加繁盛,将他們隐入了煙塵之中。只有他們自己看得清楚,他們腳下踩着的深圳赤熱的地面,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天際線。
說來荒唐,一個四十多歲的瘸腿算命先生,一個三十多歲的沉默炒米粉攤販。一個暴烈,一個偏執。三年前互為程咬金,現在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着同一種啤酒,盯着同一個人。這張油膩的、搖搖晃晃的塑料桌上,他們為合作開啓了一個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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