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9、 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9、 傷】
王藥師是被他姐王耀芹罵醒的。
他在安夏市的衛生院住了三天,大夫說傷口感染控制住了,但不能掉以輕心,建議轉到大醫院繼續治療。王藥師沒錢住大醫院,也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廣東多待,就自己簽了出院單,買了最便宜的無座(硬座)票,一瘸一拐地上了回河北的火車。
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旅程讓他的右腳腫得像個發面饅頭,紗布滲出來的血水把襪子和膠鞋粘在了一起,脫都脫不下來,散發出了詭異的氣味兒,讓來來往往的過客都忍不住多瞟兩眼,又遠遠避開。
王藥師照舊坐在車廂連接處的地上,背靠着廁所門,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來的時候他揣着兩千塊錢和一腔孤勇,回去的時候他揣着一只爛腳和一肚子窩囊。
到了家,他沒有先回府河小區,而是打了輛車去了他姐家。他需要有人幫他處理傷口——自己夠不着,也看不清腳底板到底爛成了什麽樣。
王耀芹開門看到他的時候,先是愣了兩秒,然後臉色就變了。
"你怎麽成這樣了?"
王藥師說:"腳紮了麽。"
"紮了?你在南邊乾什麽紮的?你不是說去做生意嗎?做什麽生意把腳紮成這樣?"
王藥師沒回答。他一屁股坐在了門口的小板凳上,支使着他姐打熱水,自己則彎腰去脫鞋。此刻鞋和襪子已經跟傷口粘得像連體娃娃,一扯起就是鑽心的疼,他嘶了一聲,額頭上冒出了汗。
王耀芹心疼得長籲短嘆。
她把膠鞋剪開,用溫水泡軟了襪子,一點一點地揭。揭到最後一層的時候,她看到了傷口,臉色當下就白了,婦人心軟,她眼淚唰地落下來了。
"這是什麽紮的?"
"鐵絲麽。"
"鏽的?"
"嗯。不太鏽。"
"你真是要死呀你!"王耀芹由衷地罵了他一句,又忍不住忌諱地呸了一口,關切他:"破傷風打了沒有?"
"肯定打呀。"
"那還爛成這樣!"王耀芹氣得聲音發抖,"你看看這腳!都化膿了!你是不是在外頭沒好好治?你是不是又省錢了?你不怕啊?你要成瘸子了!"
王藥師咧開嘴勉強笑笑,沒吭聲。
王耀芹把他罵了整整二十分鐘,從"你怎麽不愛惜自己"罵到"你要是截了肢我怎麽跟爸交代",從"你四十歲的人了還這麽不着調"罵到"你到底在南邊乾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王藥師一句嘴沒還上。他靠在門框上,閉着眼睛,任憑他姐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
他太累了,累得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
外甥女從裏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腳,吓得縮了回去。
王耀芹罵完了,抹了把眼淚,帶他去了市裏最大的三甲醫院。
大夫看了傷口,臉色很不好看。鏽鐵絲紮的傷口本來就深,加上後續處理不當,感染已經擴散到了周圍的軟組織,腳背腫脹發紫,有幾處已經開始潰爛,能看到底下灰白色的筋膜。
"再晚來兩天,"大夫說,"腳就保不住了。"
王藥師問:"現在呢?"
"住院,清創,上抗生素,觀察。能不能保住,看你運氣。"
王耀芹在旁邊聽得臉都綠了,當場又要罵他,被大夫攔住了:家屬先別激動,讓病人安心養傷。
王藥師住進了醫院。三人間的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白天能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和救護車的鳴笛。晚上外面安靜了,隔壁床的老頭打呼嚕聲又震得山響。
頭三天,王耀芹每天按時按點來送飯,送完飯就數落他,罵完就走。
第四天她沒來,打了個電話說超市盤點實在走不開,讓他自己去食堂買。王藥師開玩笑說,久病床前無善姐啊。被王耀芹罵說你自找的,等着吧。
王藥師琢磨了好幾分鐘,沒明白王耀芹讓他等什麽。他肚子餓極了,拄着醫院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了食堂,買了一份最便宜的豬肉白菜豆腐炖粉條,打了一份米飯,坐在食堂的角落裏吃。
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
是盧芳。
盧芳的聲音比上次平靜了很多,但平靜底下壓着一種他聽得出來的緊繃。
"你回來了?"
"回來了。"
"腳怎麽樣?"
王藥師愣了一下。他沒有告訴盧芳他受傷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安夏那邊的警察聯系過我。"盧芳說,"他們查了你報警時留的信息,又查到了我。問我認不認識你,問我是不是周強輝的家屬。"
王藥師沉默了一下。他報警的時候說的是周強輝的真名,警察順着這個名字查,自然會查到盧芳。
"他們問了你什麽?"
"一些周強輝的情況。該說的我都說了。"盧芳頓了頓,"他們說你在工地上受了傷,還說現場有打鬥的痕跡。你到底怎麽回事?"
王藥師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找到了周強輝,但沒抓住,中間殺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三方混在一起,最後周強輝跳河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個人,"盧芳說,"不認識的那個,你說他長什麽樣?"
王藥師想了想:"瘦,不高,黑,單眼皮,動作特別快。穿得邋裏邋遢的,但不像是普通人,像是受過訓練的。"
盧芳沒有說話。
"你認識?"王藥師問。
"不認識……不确定。"盧芳輕描淡寫地回避了過去,但她的語氣讓王藥師覺得她在想什麽。"你先養傷吧。其他的事,回頭再說。"
她挂了電話。
王藥師拿着手機坐在食堂裏,米飯已經涼了,白菜豆腐上面凝了一層葷油。他把飯勉強扒拉完,拄着拐杖回了病房。
第五天,盧芳來了。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出現在了病房門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外套,頭發紮成馬尾,臉上那道疤在醫院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和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裝着塑料飯盒、兩個蘋果和一袋高溫滅菌純牛奶。
"你怎麽來了?"王藥師從床上坐起來。
盧芳沒回答他的問題。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裏面是一鍋排骨湯,還冒着熱氣。她又從塑料袋裏掏出兩個一次性飯盒,打開,是米飯和兩個炒菜。
"先吃飯。"她說。
王藥師看着她忙活,沒有動。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給我送飯?"
盧芳把筷子遞給他:"你姐昨兒打電話給我了。她說你在醫院住着,沒人管。"
王藥師接過筷子,心裏明白了。
王耀芹知道盧芳——他去南方之前,怕自己萬一出事姐姐找不到人,便留過盧芳的電話,說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他姐大概是覺得弟弟在南邊受了傷跟這個女人有關系,打電話過去興師問罪,結果不知道怎麽聊的,聊成了讓盧芳來醫院送飯。
排骨湯炖得軟爛入味,排骨一抿就脫骨,湯是乳白色的,撒了幾粒枸杞。王藥師喝了一口,濃、燙、香。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這麽熱乎、像樣的飯了,呼啦呼啦往嘴裏猛炫。
盧芳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開口。
"那十萬塊錢,我說過替你還高利貸的那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難啓齒的事,"我拿不出來。"
王藥師嚼着排骨,沒有擡頭。
"當時我說那個話,是……"盧芳停了一下,"是虛張聲勢。我以為你就是個來訛錢的,随口說的,想把你打發走。我自己帶着孩子,孩子有病,DMD基因遺傳病,周強輝嫌棄我們。我娘家幫襯不上了,我一個人一個月只能掙兩千多塊錢,房租水電吃喝拉撒,哪有十萬塊錢。"
王藥師把骨頭吐在飯盒蓋上,說:"我知道。"
盧芳擡頭看他:"你知道?"
"你要是真有十萬,不至于住那個破小區。"王藥師說,"我第一次去你家,看你那個門,鎖都是壞的。有十萬塊錢的人不會連個鎖都不換。"
盧芳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那你還去了南邊?"她問,"你明知道我給不了你錢,你還去找他?"
王藥師沒有回答。他把飯盒蓋上放在床頭櫃,靠回了枕頭上。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去南邊,一開始确實是為了錢,确切說,不是為了盧芳的十萬,而是周強輝的錢,是那個"兇宅"的補償金。
他知道,只要他找到人,以這件事為把柄,周強輝絕不會一毛不拔,他會是個成功的敲詐者。
但後來呢?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是在漫長的尋找過程中,他迫切需要一根道德上的支柱,于是那個從未見過的女孩子林瑤就在他的頭腦裏紮了根。一開始,林瑤只是每天都跳出來磨磨他的神經,讓他覺得自己師出有名;再後來,則是讓他在無數次關于和周強輝狹路相逢的幻想中反觀着自己的卑瑣。
至于那天,周強輝在包間裏輕描淡寫間對他、對林瑤的鄙夷和侮辱,那就已經不只是錢的事了。但這些話、這些感受太複雜,王藥師說不出口。
他不是那種會把心裏的東西掏出來給人看的人。
"不說這個了。"他說,"你,你也真是個人物兒,長得又不賴,咋就看上那麽個人吶。"
盧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然後她開了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她和周強輝是相親介紹認識,結婚後關系本來就平淡。她生下帶病的孩子之後,人胖到了180多斤,母子倆都遭周強輝嫌棄。他養小三、包二奶,沒下限的事不知道乾了多少,甚至還有女人找上門來指着她的鼻子羞辱。她對周強輝恨遠多過愛。
五年前,孩子還不滿周歲,周強輝就跑了,她才發現家裏家外已經被掏空,那個狠心的王八蛋什麽都沒給她留下。房子背着巨額貸款,已經被銀行收回拍賣了;車是公司的,銀行卡上的錢被他轉走了,只剩了幾千塊零頭。
她不得已帶着孩子回了娘家,但娘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她和她爹被人砍傷過,老爺子自出院以後身體一直不好,弟弟盧小偉蹲了監獄,出來之後也不成器,整個家都是她一個人在撐。
她臉上那道疤算是作下來了,連找個新男人當靠腳兒都困難。
"到底誰乾的,這麽狠?"王藥師擰着眉頭問。
盧芳沒有細說,只道:跟周家千絲萬縷有關系。
"嫁給周強輝的時候,我以為他是個能人。"盧芳說,"做生意厲害,說話好聽,對我也客氣。後來才知道,客氣只是他的皮,皮底下是什麽,我花了好幾年才看明白。查出小胖的病之後,他對我再沒一個好臉色。"
"他跑了之後,我反而松了一口氣,報了失蹤。"盧芳說,"不用再看他那張虛僞的臉了。不用再猜他今天又在外面乾了什麽。不用再半夜被他女人的電話吵醒,也不用管他神秘兮兮跟人密謀着什麽事。"
她看着王藥師的腳,紗布上滲出來的血水已經把白色染成了暗紅色。
"你這個腳,"她說,"也是因為他。"
王藥師開玩笑說:"甭心疼,我自己踩的。"
盧芳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較真道:"你要不是去找他,會踩到那個鐵絲嗎?"
王藥師想了想,沒有反駁。
盧芳站起來,把保溫桶和飯盒收拾好,裝進塑料袋裏。臨走的時候,她站在病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人,"她說,"挺傻的。"
王藥師說:"我知道。"
盧芳走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有隔壁床的老頭翻身聲、吹柳哨一樣的呼嚕聲兒。王藥師躺在床上,有點失眠了,雙眼睜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
燈管有一截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着,就像他的心跳一樣。
王藥師翻了個身,想起了盧芳剛才的樣子。她坐在病床邊上,麻利地給他盛湯、遞筷子,一看就是生活的一把好手。
她說話的時候就像不好意思一樣……不,就像一個女人一樣,秀秀的眼睛并不正眼睛看他,看着窗外或者地面,只有在說到周強輝的時候才會擡起眼睛。那眼神偏又毫不怯懦,裏面有一種他很熟悉的、被生活碾壓之後的坦率倔強。
他在菜市場見過很多這樣需要自己扛生活的女人。她們臉上總帶着睡不夠的灰敗,但乾起事來眼睛是亮的,盧芳跟她們一樣,她們日子都緊巴巴,都還有孩子要養,還有明天要過。
盧芳一個人帶着病孩子,撐了好幾年吶,她真難。
王藥師面朝牆壁,細細品味着自己的心思。
他忽然覺得,他和盧芳之間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相似。不是經歷上的相似,而是一種處境上的相似:他們都是被周強輝這個人強行攪進來的,一個買了兇宅賠了錢瘸了腳,一個嫁了惡人毀了臉散了家。他們都是被命運随手甩到路邊的普通人,摔得灰頭土臉,但還在往前走。
這種相似,又豈不是一種緣分。想到這裏,王藥師的心頭突地甜潤了一絲。
第二天,盧芳又來了。還是排骨湯,換了個口味,加了玉米和山藥。
第三天,她帶了換洗的衣服和一雙新拖鞋——王藥師在醫院裏一直穿着病號服和一雙居家舊拖鞋,腳面腫着,舊拖鞋顯得擁擠不堪。以前,連王藥師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第四天,她沒有來。王藥師等到下午,給她打了個電話,盧芳說孩子發燒了,去不了。王藥師說那你別來了,照顧孩子要緊。盧芳說冰箱裏還有昨天炖的湯,你讓你姐給你熱一熱送過去。
王藥師挂了電話,躺在床上,坐卧難寧。
他發現自己在等她來。不是等那鍋排骨湯,是等她坐在床邊、低着頭收拾飯盒的樣子,等她說話時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修飾的女性聲音;等她臨走時回頭看他一眼說"你這個人挺傻的",等那種勾連。
他王藥師活了四十年,頭一回有這種心動的感覺。
不只是心動。他這個年紀,經歷了他經歷的那些事,心早就動不了多快了。這是一種更沉更有味道的東西。像是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碰在了一起,不是火花,是一聲悶響。誰也沒有說什麽,但都知道對方在那裏。
王藥師在醫院住了十二天。出院的時候,腳保住了,但走路還是瘸,大夫說至少要養個一年半載,往後能不能完全恢複并不好說。王藥師知道自己和重體力活無緣了,一切生計都需重頭尋起。
盧芳來接的他。她騎了一輛電動車,後座上綁了一個小棉墊,讓王藥師坐上去,她在前面騎。
王藥師說:"你這電動車能馱得動我?"
盧芳說:"馱不動也得馱。幫你打車回去,那錢夠我們娘倆吃一個禮拜的。"
王藥師坐上了後座。電動車晃晃悠悠地開出了醫院大門,拐上了馬路。初冬的風吹在臉上,涼飕飕的,但他的臉前面就是盧芳的呢子外套,似乎又有一點溫度傳過來。
盧芳騎着車,沉默了好幾個路口。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我問你個事。你找他,到底圖什麽?"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些,但王藥師聽清了。
他想了想,說:"圖個心安。"
盧芳沒有再問。電動車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兩邊是灰撲撲的老樓房,晾衣繩上挂着花花綠綠的被單和衣服,有個老太太在樓下的水龍頭前洗菜,看到他們經過,擡頭看了一眼。
王藥師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上,看着兩邊慢慢後退的街景,心裏頭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說不上來的安穩。
不是因為腳不疼了——腳還是疼的。
是因為有人來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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