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6、坦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6、坦白】
周強輝大腦飛速運轉起來,他怎麽也想不到,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張搏他們竟能挖出陳媚,還成功策反了她。
那些微信消息,那段語音,那個見面的地點,竟然全是局。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大老遠從香港趕來處理一個不聽話的舊情婦。實際上他才是獵物——被兩個他以為已經燒死的人,用一條精心設計的餌,從安全的香港釣回了內地。
周強輝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好手段吶。"
他冷哼一聲,擡起頭,露出一個桀骜不馴的冷笑,這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他說:
"倆雜碎。一個賣炒米粉的,一個殺魚的,你們玩我。我都要被你們弄死了,起碼給我一個明白吧。
陳媚手上的錄音,到底是僞造的?她自己錄的?還是你們手裏的?"
張搏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機,翻出幾張截圖。把屏幕翻轉過來,對着周強輝的臉。
第一份是一張照片。一個男人坐在駕駛座上打電話的側臉。畫面模糊,像是從後座偷拍的,角度歪斜,但仔細看的話,面部輪廓清晰可辨——高額頭,厚嘴唇,左耳下方一顆黑痣。十年前的周強輝,比現在年輕,比現在瘦,但那顆痣不會變。
張搏舉着手機,一動不動,讓那張照片在周強輝眼前停留了五秒。
周強輝眯着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第二張是一條彩信的文字內容,白底黑字,截得很清楚:
"孬兒,我被周贏強奸了,醒來後被一個人關在車裏……他和周贏就是害死我的兇手。"
最後一張,只有七個字:"孬兒,我好害怕。"
張搏一張一張地翻,随後退出截圖,點開一個音頻文件,按下播放鍵。
鐵皮棚裏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大,手機外放的音質并不算好,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藥繼續給他摻着,別停……等人一死,驗血也驗不出……"
看到後兩條時,周強輝終于反應過來了,臉上血色退去。他的嘴唇産生一種極細微的、控制不住的痙攣。
他把這幾張圖片的指向串聯了起來——這是林瑤臨死前發出的最後遺言。
就像許多殺人犯能記清犯案的全過程一樣,周強輝清晰地記得當天發生的每個細節:
十年前那個下午,周贏闖禍弄死了林瑤,找他這個堂叔求救,周強輝不得不兜底處理,打算抛屍林瑤。
期間,他接到了陳媚電話,就停下車和她聊了幾句,他安撫那個女人,交待她繼續實施謀害周光耀的計劃。
此時後座的林瑤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蘇醒了過來。他發現之後知道密謀的計劃敗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殺害了林瑤。
林瑤死之前敲碎了自己的手機,周強輝不确定她是否發出了什麽信息,于是觀望等待了數天,可是這幾天內風平浪靜,讓他放松了警惕,認為是冥冥之中老天幫助了自己。
後來他出于迷信的心理,一直留着那部手機。十年間一直帶在身邊,直到被張搏、王藥師這兩個喽啰纏上,他害怕舊事暴露,才将手機徹底銷毀。
他萬萬想不到林瑤竟然真的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留下了他犯罪的證據。
現在,真正的證據躺了十年後,像地底不可被掩埋的黃金一樣,被人如饑似渴地翻了出來。
"你毀了那部手機,以為證據沒了。但林瑤比你聰明。她在你動手殺害她之前就把東西發出去了。發給了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人。"
"這些東西在一部壞手機裏躺了十年。上個月才被修出來。你說,這是不是天注定?"
周強輝的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動機、過程、證據,都全了,你覺得這些東西擺在檢察官面前,夠不夠使了?"
周強輝沒有回答,求生欲讓他的腦子還在拼命運轉。
收買,沒用。如果是為了錢,五百萬早就夠了,他們不會等到今天。
否認,沒用。照片是他的臉,錄音是他的聲音,他說"沒有",這倆人不會信,公檢法更不會信。
威脅,沒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在香港的錢、權、關系網,在這間破汽修廠棚裏一文不值。
逃跑,沒用。塑膠帶捆得很緊,幾乎勒進手腕的肉裏,膠帶把他箍得死緊,他連挪動一厘米都做不到。
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他周強輝似乎已經無路可走了。
周強輝擡起頭,車燈的白光把他的臉照得毫無遮掩,每一個微表情都無處藏身,似乎一下子衰頹了十歲。
"張搏。"他的聲音沙啞乾涸,全是無奈何費解,"你們贏了。"
張搏沒有回答,臉上和聲音皆無情緒。
"說吧。從頭到尾。你是怎麽謀害周光耀,以及殺害林瑤的?"
周強輝腳下的土開始松動,他知道自己遲早要掉下去,但身體還在做最後的、本能的抗拒——不是因為還有希望,而是因為墜落本身需要勇氣。
"周家像一棵大樹,根深蒂固。樹乾上有枝乾,枝乾分出樹枝,”周強輝擡擡下巴,要了一根煙。王藥師看了張搏一眼,給他點上。他半個唇角叼着煙,用另一半的嘴唇描述着:“樹枝上再分樹杈,樹杈上再分枝條。”
“好好說,我倆耐心有限,你他娘的給我們上生物課呢?”王藥師皺着眉頭打斷他。
周強輝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張搏那個方向,張搏沒吱聲,他旁邊,車頭上,用磚頭當支架,支撐着一個智能手機,現在,手機的錄像鍵打開着。在錄制着周強輝的所有供述。
“大家都姓周,我爸是最沒用、最弱的那根枝條上的那個周,他還在我本就窮苦的爺爺家裏排老末,一輩子在磚廠扛磚,四十七歲腰椎斷了,癱在床上等死。
周光耀的爺爺是我爺爺的親叔伯兄弟,都是本家,可他爸八十年代就做木材生意,九零年開上桑塔納。同一個祖宗,同一個祠堂,過年坐一張桌子吃飯——但我媽給他媽端茶倒水,我爸在他爸面前連坐都不敢坐。"
"我從小學習好。全鎮第一,全縣前十,考上大學,讀法律。我以為我進了名校,全家就能翻身了。可誰知道,因為我上學的時候助學貸款沒還完,畢業證扣着,根本找不到工作。"
周強輝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般的笑。
"沒法兒。我媽拎着禮,腆着臉去周光耀家說好話,希望周光耀能給我個工作。那天他們家請客,我媽連門都沒進去,在外面牆根地下等了倆仨小時。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自己蹲那啃烙餅。我永遠記得那一天,那是我拿到工作的一天。”
“周光耀收了我做助理。我去了。去了才知道什麽叫'助理'——給他跑腿,給他寫合同,給他擦屁股。他在酒桌上介紹我:'這是我堂弟,強輝,腦子好使。'然後轉頭那些人就會來灌我,我又是他的擋箭牌。"
"我幫他做了十來年,一步步高升,成了他的副手。公司每一份合同是我拟的,每一個關系是我跑的,每一筆爛賬是我平的。他給我開工資——不低,但永遠是工資。股份?沒有。分紅?沒有。我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合夥人。"
周強輝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銳興農科剛創辦,客戶全是我帶着銷售一點點啃來的,頭一年利潤上千萬。我跟他提想要點股份,他的回答是給我包了一個紅包。像打發要飯的!”
“你就為了錢殺人?”張搏擰着眉頭。
“要是只為錢的事就算了。他是個庸才,目光短淺,根本做不大公司,四處埋雷,為了蠅頭小利,弄出農藥廠爆炸那種事來。他除了對付女人,沒有任何才能。而我需要不停給他擦屁股,擦完他的擦周贏的,這父子倆一樣沒出息,讓我煩透了!我想離開周光耀,但是他捏住了我的把柄,不放我走。”
他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種渾濁的怨恨。
"有一次喝酒。就我們兩個。他喝多了,摟着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話。他說,強輝,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你太聰明了,但你沒有命。他喝多了,吐了,我跟往常一樣,趴在地上給他擦褲子。”
"那時我在想,周家有什麽?周光耀有什麽?憑什麽我的命就是給他打工的命。仿佛老天爺不看我努不努力,生下來就給我定好了?我憑什麽給他當狗。"
“他又憑什麽。”周強輝皮鞋碾滅地上茍延殘喘的煙蒂。"然後我就開始想辦法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佻,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與自己無關的事。
"陳媚以前跟我,後來是我介紹到他身邊的。跟我一樣,窮出身,家裏負擔重。周光耀好色,女人多,能勻給她的就不算多了,所以她一直不滿足。我找到陳媚,讓她關照周光耀的飲食起居。"
"我讓陳媚把他的降壓藥換了。換成了一種激素藥,吃了會讓血壓越來越高,心髒越來越差。他每天自己吃,吃了一年多,還以為自己在降壓,其實是在往黃泉路走。"
"我讓陳媚給他煲的湯裏也放了東西。甘草,麻黃,藥房随便買,煲進湯裏什麽味道都沒有。這些東西會讓他的心髒越來越脆弱,最終變成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最後那天晚上,我會陪他出去應酬,帶了氯化鉀,那東西兌在酒裏。無色無味。喝下去二十分鐘,心髒就停了。我知道這玩意法醫一般驗不出來的。鉀這個東西,人死了之後細胞會自己釋放出來,驗血都是高的。沒人會知道。"
"我的計劃天衣無縫。只出了一點岔子,就是那天下午,周贏打給我的那個電話。這個敗家子在電話裏跟我說,他闖了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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