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3、升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3、升卦】
第二天早上,王藥師又去了街市。
吳師父遠遠就看到王藥師在支攤給人算卦。本想繞開,身子都拐了方向,但餘光掃到了王藥師面前擺着的那副龜甲,腳步頓了一下。
那副龜甲不對。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賣的那種批量生産的假把式貨,是一件真正的老物件——龜甲的顏色深沉,表面有一層厚厚的包漿,邊緣磨得圓潤光滑,是被雙手摩挲了幾十年才有的質感。仔細一瞅,三枚銅錢也是老的,銅色發黑,字口深峻,有說法。
吳師父做了一輩子這行,一眼就看出來這套東西的價值,都是真正用過的,斷不是擺設。這王藥師難道還真有點本事在身上?
他站在幾米外的地方,冷眼旁觀王藥師給一個本地老太太算卦。
王藥師的手法不算精湛,起卦的動作有些生硬,斷卦的時候偶爾要翻筆記對照,但他用的那套起卦方法是北方的老路子,跟南方的不一樣,現在會這套的人已經很少了。
老太太走了之後,吳師父沒有走。他站在那裏,看着王藥師收拾銅錢,猶豫了幾秒鐘,走了過來。
"你這龜甲,哪來的?"
王藥師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表現出意外。"祖上留下來的。我太爺是建國前的算命瞎子,乾了一輩子。"
吳師父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龜甲的表面,稀罕得面目微微動容。
"好東西。"他說,"養了幾十年了吧。"
"我太爺爺傳給我爺爺,我爺爺傳給我。三代人了。"
吳師父把龜甲放回了報紙上,再看王藥師時,有了點手藝人看手藝人的惺惺相惜。
"你給我算一卦。"吳師父說着,在板凳上坐了下來。
王藥師沒有推辭。他把龜甲和銅錢重新擺好,讓吳師父報了生辰八字。吳師父如實報了出來,想看看眼前這個人到底有幾分本事。
王藥師閉眼,默念,搖銅錢,随後對照着爺爺的筆記,一爻一爻、不疾不徐地給他看。
"吳師父,您是浙江人,原姓陸,年輕的時候在潮州待過。後來離開內地來了香港,離開的原因跟一件刑事案有關——"
吳師父知道王藥師查過他的底細,這些信息不是算出來的。他端着菜籃子,等着聽下面的。
"您到了香港之後改了名字,重新開始。做得不錯,在這行裏有了名氣。"王藥師繼續說,"但您的卦象裏有一個東西一直壓着你。不是過去的淵源,是現在的一樁事。"
吳師父的眉毛動了一下,這竟和他自己的判斷大差不差。
這小子有點意思。
"您最近三年,身體不如以前了。總是覺得身子虛。睡不好,吃不香,精神頭不夠……這些您自己應該感覺到了。"
吳師父未語,點點頭。
"卦象上看,"王藥師的聲音低了下來,"您還為這事損折了壽元。"
吳師父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說白了,做這行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揭穿,是被人說"折壽",他們知道自己洩露了太多天機,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小子,你爺爺沒有告訴過你,這種事不能鐵口直斷?”吳師父拍案而起,聲音飽含愠怒。
王藥師并沒被吓住,坦誠地看着他:"你在幫他消災,但你不清楚內情!這個人身上的東西是真正的血債。你每幫他消一次,就替他扛一分。他的災消了,您的壽也就折了。都是乾這個的,您心裏門兒清。掙錢而已,值得拿命去搏?這麽做值嗎!"
吳師父拎菜籃子的手氣得發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您心裏清楚我說的是誰。"王藥師說。
吳師父拂袖而去。走得很快,菜籃子裏的豆腐差點颠出來。
王藥師沒有追。他收了攤,回了劏房。
三天後,吳師父打來了電話。沒開場白,只說,"你來一趟。"
王藥師和張搏一起去了西貢。吳師父的村屋在一條小路的盡頭,白牆灰瓦,院子裏種着各種花卉,院中一棵老榕樹,樹下放着一張石桌和幾把石凳。吳師父坐在石凳上,面前擺着他自己的龜甲和銅錢。
他沒有請王藥師他們進屋,就在院子裏說話。
"我給自己算了一卦。"吳師父說。"我問的是,我該不該繼續幫那個人。畢竟他曾經有恩于我。"
王藥師和張搏沒料到他這麽直白,都有些意外。
"卦象是巽上坤下,升卦。"吳師父擺弄着銅錢,"升卦的意思是,有人在往上走,我是那個托他往上走的人。但卦象沒有告訴我,我托的是誰。"
他轉過頭來看着王藥師和張搏,"是他,還是你們。我分不清。"
王藥師想說話,被張搏用眼神攔住了。
吳師父繼續說:"這也就算了,奇就奇在算完卦的那天晚上,我家裏出了一件小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但還是坦白道:"你們可以進屋去看看,我女兒的遺像挂在堂屋的牆上,挂了二十多年了,好端端的。那天晚上我起夜,經過堂屋的時候,照片掉了。釘子好好的,挂繩也沒斷,照片就是自己掉了,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
"我把照片撿起來,擦乾淨,重新挂上去。第二天早上起來,照片又掉了。還是同一個位置,還是玻璃碎了。"
吳師父看着自己面前的龜甲,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邊緣。
"我做了三十年法事,見過很多事,也處理過很多事。但我女兒的照片從來沒有掉過。二十多年來一次都沒有。"
他擡起頭,看着王藥師。"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但我覺得,她在告訴我什麽。"
他沉默了幾秒鐘,"你們知道一些我沒有打聽過的細情。現在把那個故事,從頭講一遍。我要聽完整的。"
吳師父肯給他們這番機會,王藥師激動得臉都紅了,他看向張搏,張搏也不推辭,開始娓娓講述。
他從頭開始講:林勇,農藥廠的工程師,為了替死去的朋友讨公道得罪了周家。林瑤,十六歲,一個懂事又漂亮的小姑娘,至死都在為完成一個小小的夢想而攢錢。周贏,周強輝,府河小區,那張鐵架床,那個鐵盒子。林勇怎麽出的車禍。張搏自己怎麽挖的墳。十年的追兇,十年的無望。
他講得很慢,很細,沒有省略任何一個細節。
吳師父坐在石凳上,安靜得從頭到尾聽完,過了很久方開口:"我那個獨生女兒,如今去了22年了。"
"九十年代的事了。我年輕的時候在潮汕給人看風水,趕上走私的那幾年,沿海那些大老板都迷信得很,蓋倉庫要我選址,出海要我擇日子,連貨櫃擺在哪個方位都要問我。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我看的是風水,跟他們走的什麽貨沒有關系。錢來得快,自己也迷了心智。”
“後來嚴打,那幾個老板全進去了,我也被牽了進去——他們說我給走私倉庫選的址,幫他們避開了海關的巡查路線,算是'協助犯罪'。說白了,我選的那個倉庫位置确實偏,三面環山一面朝海,風水上是藏風聚氣的好地方,但在緝私的人看來,這就是專門挑的死角。我進去了,蹲了兩年八個月。"
他的聲音沒有波動,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進去的時候,我女兒十來歲。她媽早就不在了,我把她寄養在我姐家裏。我姐家條件不好,顧不上她。"
吳師父停了一下。"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十三了,變了一個人。不說話,不笑,眼神總是那麽陌生,并且已經懷孕了。"
張搏和王藥師不知道如何評價安慰,這樣的事放在各個地方的留守少年兒童裏,屢見不鮮。
"她沒有告訴我,自己去了一個黑診所,私自做了手術。手術出了問題,大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吳師父帶着深切的遺憾和愧疚:"我曾經想給她最好的一切,真的,但她沒給我這個機會。後來我把那個誘奸她的人找到了,打了他。打得很重。"
"事後,我來了香港。改了名字,重新開始。做法事,幫人消災。乾這行不止為了掙錢,我覺得幫活着的人消災,也許她在那邊也能好過一些。"
他擡起頭,看着王藥師他們。"三十年了。我幫了很多人。我從來不問他們的災殃是從哪來的。那是他們的因果。我只管消災,不管審判。這是我的規矩。"
堂屋的窗戶開着,能看到裏面牆上挂着的那張照片。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紮着兩條馬尾辮,羞澀地笑着,帶有幾分俏皮的童真,完全想不到命運給了她那樣的結局。
"現如今你們告訴我,我一直幫的那個人,殺了一個跟我女兒一樣大的女孩……"他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痕。"那我……那我這三十年做的法事,到底是在消災,還是在造孽吶?"
院子裏安靜了。風停了,榕樹的葉子不響了,連遠處村子裏的狗叫聲都停了。
吳師父站起來,把自己的龜甲和銅錢收了起來,裝進了一個布袋裏。
"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麽?"他問。
王藥師說:"拖住他,我們最新的消息,周強輝移民的事有了變化,随時有可能走。他不能離開香港。"
"多久?"
"一個月。"
吳師父想了想。"下個月初三,他會來明德堂。我會告訴他,這個月不宜遠行。流年不利,動則生兇。我說的話他就算不照做,也必然有所忌憚。
"他肯定會信。"張搏說。
吳師父道:"但我只能拖一次。最多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們要做的事,在這一個月之內做完。"
張搏肅然站起來,他和王藥師一起,朝吳師父深深鞠了一躬。
"別謝我。快回去吧。我不是在幫你們。"吳師父擺了擺手,看了一眼堂屋牆上女兒的照片,低聲呢喃:"我是在幫死去的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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