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5、永遠沒收到的短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5、永遠沒收到的短信】
王興興是在檔案室最裏頭的鐵皮櫃子裏翻出那份案卷的。
櫃子擱在檔案室最後一排的角落,上頭壓了兩箱過期的戶籍底冊,鎖眼快鏽死了。他把箱子搬開,拉開櫃門,一股子黴味和舊紙味撲面而來。案卷裝在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裏,他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桌上——屍檢報告、詢問筆錄、現場照片、一張手繪的通訊關系圖、以及一沓打印出來的話務清單。
王興興今年三十二了,在市刑警隊也乾了六個年頭,是刑警隊的精兵強将,前途無量。十年前他剛從警校畢業,沒背景,進派出所實習,用別人話說——撞大運了。和張搏一起在冉村狗場破獲了殺人藏頭案這種特大刑事案件,倆人是一起戴過大紅花的牛逼交情。
張搏離開警員隊伍後,王興興特別替他遺憾。他每每和人說起,都說,張搏要是能轉正,那絕對跟普通人不一樣。
接到張搏電話的時候,王興興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張搏的聲音完全變了個人,不複當年的青春朝氣,語氣變得又硬又沉。
張搏簡單說了下,說他還在查林瑤的案子,問王興興能不能幫忙翻翻當時的卷宗,看看有沒有什麽被忽略的線索。
王興興毫不猶豫答應了。一來他欠張搏人情,二來他也确實好奇——一個被開除了快十年的輔警,還在追這案子,到底能追出什麽東西來?
他按張搏說的,把林瑤手機號碼的話務清單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林瑤遇害當天,只在上午十點多有一通呼入,來自周贏,這是警方早就知情的。下午沒有通話記錄,但是有幾條短信計費記錄。運營商只提供了短信的發送時間和對方號碼。記錄顯示:16:47,發出一條;16:49,又一條;16:50,又一條;16:52,最後一條。四條短信,同一個接收號碼,五分鐘之內連發四條。
當年辦案的人在這四條短信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字:"號碼未登記實名信息,機主身份不明"。再後來,周強輝的嫌疑浮出水面,這四條短信被歸為"與案件主要偵破方向無關"的線索,塞進了卷宗的最後幾頁,再沒人翻過。
王興興把那個號碼抄在一張便簽紙上,拍了張照片,在微信上發給張搏。附了一條消息:"當年的線索,可能沒什麽用。"
張搏的電話在半分鐘之內打了回來。
"這號碼你從哪找到的?”
"卷宗裏,當年的短信收發記錄。"王興興說,"四條短信,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發的,接收方是個沒實名的號,當時沒查下去。怎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王興興說,估計是被害女孩臨死前給別人發的信息,可惜不知道號碼的主人是誰。
張搏說:"我知道。"
"你知道?"
"孬兒。"
“誰?”電話裏傳來王興興摸不着頭腦的疑問。
王藥師的大嗓門,也在張搏的耳邊炸響。“你說誰??”
張搏和王興興通着話,眼睛卻直視着王藥師,跟兩人解釋:“他是林瑤青梅竹馬的朋友。孬兒當時的手機尾號是0890,和林瑤自己原本的手機號尾號一致。他倆的手機都是孬兒的母親米麗買的,同款,號也是前後腳辦的,特別巧,就差中間兩個數。林瑤以前給他打電話,說過這個事,我碰巧聽了一耳朵。這些年,林瑤的兩個手機號我都刻在了腦子裏。這個號碼,也不會錯。"
王興興那邊又說了一句什麽。
"程序上的事,你幫我盯着。"張搏很直接,"我這邊找到什麽,第一時間告訴你。你用你的渠道往上報。這個案子壓了十年了,有人動,總比沒人動強。也或許,你能破案立功。"
張搏挂斷電話,對王藥師點了點頭。“就是這麽巧。”
王藥師覺得有點瘆得慌,誰敢說這他娘的不是天意。十年前一條被忽略的線索,因為一個人記了十年的兩個數字,給接上了。
"卧槽,這小子我認得!我這就給他打電話!"王藥師從床上跳了下來。
電話響了五六聲,孬兒接了,背景裏人聲哭聲嘈雜,兼有人安慰家屬“讓逝者一路走好”。顯然,孬兒正在工作現場。
"誰啊?"他有點不耐煩。
"我,王藥師。"
孬兒的語氣松了一些,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王叔。你咋會給我打電話?"
王藥師沒多解釋,"問你個事。林瑤出事當天,是不是給你發過信息?”
"不會吧,我不記得了呀!"孬兒一愣。
"你那部和她同款的手機還在不在?諾基亞的!"
"不知道……我找找才行,太多年了。"他說,"我記得我……我摔壞了,一直沒修。你剛才說什麽信息,信息怎麽了?"
"人家警察有調查記錄顯示,林瑤出事當天下午,給你發過信息!連着發了四條!"王藥師頓了一下,在張搏的暗示下,補充:"你手機壞了,一直沒收到。但短信可能還在手機裏存着。你趕緊把手機找出來,修好,也許短信還在!"
孬兒粗重的呼吸聲從話筒裏傳過來,呼哧呼哧的,跟哭鼻子一樣。
"我……我這就回去找。"孬兒帶着哽咽的聲音說,"找到了告訴你。"
挂了電話,王藥師和張搏坐在房子裏一根接一根抽煙 ,兩個人都沒說話。他們等了一下午。
孬兒是當天晚上找的。
他下了班回到了米麗再婚後的家,沒顧上換衣服、吃飯,直接鑽進了留給他的那間小卧室。卧室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床底下堆着幾個紙箱子,落了厚厚一層灰。米麗在外面喊他吃飯,他說不餓,把門關上了。
他蹲在紙箱子前面,一個一個地翻。高中課本,物理化學數學,書頁發黃,邊角卷了,上面有他當年畫的火柴人和罵老師的塗鴉。零七八碎的東西,壞了的耳機、沒标簽的磁帶、游戲光盤、一個斷了腿的太陽眼鏡……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急死了。
某一個箱子的最底部,他找到了一個透明塑料袋,紮口紮得緊緊的,這麽嚴謹的風格,這是林瑤的專屬。袋子裏裝着幾本筆記本,封面是不同顏色的——那是林瑤幫他整理的數學筆記、英語筆記、物理錯題集,字跡圓潤工整,每一頁都标了日期和頁碼,比老師寫的還認真。
在這些筆記同一個口袋裏,壓着一部銀灰色的諾基亞手機。
記憶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在林瑤的幫助下,孬兒學習飛速進步,他媽米麗高興,發了獎金,趕上手機店促銷,一咬牙給他倆一人買了一個,算作對林瑤的感謝。林瑤高興得不行,當天晚上就給他發了第一條短信:"孬兒,記住我的號碼!"
孬兒的眼眶模糊了,他撇掉沒出息的眼淚,端詳那部手機。這部手機壞了好多年了。說起來,确實就在林瑤出事之前不久。他跟一個造林瑤黃謠的學生打了一架。他那時候弱不禁風,說是打架,更像是被毆打。手機屏幕碎了一大半,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從中間擴散到四周,外殼上有幾道很深的劃痕——他回憶起來了,那是手機從褲兜裏飛出去磕在水泥地上留下的。
試着按了電源鍵,屏幕黑着,什麽反應都沒有。電池早就沒電了,主板不知道還有沒有救。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看着後蓋上貼的一張褪了色的大頭貼——他和林瑤在學校門口拍的,倆人都穿着肥大的校服,他做着鬼臉,林瑤在笑,少見的明媚,眼睛彎彎的,馬尾辮歪在一邊。
孬兒蹲在箱子旁邊,拿着這部手機,又想起了很多事。
那時候他和林瑤用這兩部手機,什麽都聊。
她發作業答案給他——"第38頁第5題選C,過程寫在筆記本上了,你自己看"。他發周傑倫新歌的歌詞給她。有時候半夜睡不着了發一句"你睡了沒",對方回一句"沒",随後,林瑤還會毒舌地再補一句,“你再不睡,更不長個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有一次期中考試他數學沒及格,不敢回家,坐在學校操場的臺階上發呆。林瑤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什麽都沒說,在他旁邊坐下來,從書包裏掏出一個面包掰了一半遞給他,然後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短信:"你媽要是打你,你就說是我沒教好。"
他看了短信,又看了看她,露出一個比哭難看的笑臉。你瞅瞅,她就坐在他旁邊,隔着不到半米,明明可以直接說話,偏要發短信。
他回了一條:"你是不是傻。"
她看了,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走吧,送你回家。"
後來……後來林瑤就出事了。
他是在林瑤失蹤的第三天才知道的。米麗從菜市場回來,臉色白得吓人,說林瑤不見了,警察來過了,問了他幾個問題。孬兒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打她兩個號碼——都是關機。
第二天,他魂不守舍去參加班裏組織的謝師宴,席間又有男生嚼舌頭,說林瑤失蹤是"跟校外男人跑了",孬兒鼻青臉腫未消,不宜再興師動武,去了一趟廁所之後,回來直接在那小子的啤酒杯裏倒了半泡尿。
手機壞了,他媽沒錢給他修,他也不舍得扔,就扔在櫃子裏。後來換了新手機,舊的也一直沒動過,直至深刻的記憶被逐漸收藏,直至漸漸淡忘乾淨。
孬兒把舊諾基亞從手機殼上剝下來,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十年了,那屏幕上的裂紋裏嵌了一層細細的塵土,已經擦不掉,像是長在玻璃裏了。
他站起來,從褲兜裏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機,撥了王藥師的號。
"王叔,找到了。我明天抽空去修。能修好的話,我通知你。"
次日一早,孬兒請假上街,問了十幾家店,終于在老汽車站附近的批發大棚裏找到一家還能修老款手機的店。那門臉小得可憐,卷簾門只拉上去一半,門口立着個紙板牌子,寫着"修手機、收舊機、高價回收"。
店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戴着一副放大鏡一樣的眼鏡。他從孬兒手裏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擡起眼皮打量了孬兒一眼。
"這手機可有個年頭了。得有十年了吧。"
"能修嗎?"
"看你要修到什麽程度。換屏幕?換電池?還是——"
"我要裏面的東西。短信。"
店主又看了看手機,放在桌上,摘了放大鏡。"主板不知道鏽沒鏽。我先換個電池試試能不能開機。能開機的話,數據應該還在——諾基亞的老機子有個好處,存儲芯片皮實,不像現在的智能機,摔一下數據就沒了。"
"多少錢?"
"試機不要錢。修好了再說。"
"多久?"
"兩三天。快的話明天。好了我給你打電話。"
孬兒留了號碼,出了店,他心髒跳得又快又不規則。他不知道那部手機裏有什麽,能讓王藥師、張搏他們那麽瘋狂。
也許什麽都沒有。
也許林瑤根本沒用那部手機給她發過短信,也許發了但沒發到這個號上,也許發到了但他因為信號不好沒有收到,也許一切都是一場空歡喜。
可他也想等等,等那條他永遠沒有收到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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