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6 / 76 章

正文

【25、中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5、中秋】




“蜀香韻”不可一日無外賣員。因小宇住院、林勇陪護,他倆的工資當天得到結算,第二天就有新的外賣員上崗了。小宇滿不在乎,這種又累又苦的工作随便撈一撈,滿大街都是。可是林勇不是這麽想的,他還想依靠“蜀香韻”的線索摸到周贏的下落,當下不由犯難。




小宇說,你一個瞎貓碰上死耗子才能找得到人,外來的人摸不着本地的門,還是得靠老子給你想辦法!




小宇病愈之後,住院費黑不提白不提了,不過他也沒有食言。出院當天他讓林勇、劉梅兩口子打印了若乾份周贏的照片肖像,每一張底下寫上林勇的電話,随後帶他們去了一處飯檔。現在過了飯點,這裏卻熱鬧非凡,來吃飯的都是和小宇這個年紀差不多的各色青年,飯檔外排了一溜車子,後座都是各色的保溫箱和小飯館訂餐熱線。這是一夥外賣員的聚集地。




小宇将照片肖像分發,請大家不管哪家的送外賣的時候都幫忙看着點,添油加醋渲染:這是個不孝子、跟家裏耍脾氣離家出走到了本地,爹媽不放心,上千裏路追到了長沙。要是誰看見了照片裏這小子,務必給這個大哥招呼一聲兒,他這當老爸的必有重謝!




林勇扯他到一邊,不解他為什麽編了這一套荒誕的說辭出來、驢唇不對馬嘴的。




小宇嗤笑:這你就想不明白了,我們這些人和你、和他都非親非故,要是按實說,可能有好心人真的幫你找人;但更大的可能是啥,是我看見這個人了,我找到他,說他在外邊被人通緝,給我多少錢,我保證不把你說出去。是不是這個道理。




劉梅恍然大悟:所以你說成我倆在找兒子,這叛逆逃出來的兒子身上肯定沒帶啥錢,要是誰看見了他,就會來朝我們要錢了!




小宇一拍大腿:對喽!哪裏處處都是活菩薩,沒得好處,人心怎麽善得起來嘛!




小宇話糙理不糙,他這一番搭橋引線,讓劉梅覺得住院費那筆錢是花值了,和林勇兩人都心悅誠服。





次日就是中秋節了,劉梅靈機一動,從林勇身上把所有現錢要來,到附近的超市裏買來兩箱月餅,分裝分裝後,塞到這些外賣員手裏,句句拜托,一副慈母尋子心切的殷勤。




最終,月餅箱子裏還剩下了兩塊白蓮蓉蛋黃的月餅,他們帶回了月租房。遇到房東家的崽,又分去一塊。最後剩下的這一塊,劉梅用水果刀整整齊齊切開三份上了桌,桌上還擺着買來的涼菜、肉類熟食和啤酒,林勇下廚炒了一葷一素兩個菜,這就是他們提前慶祝中秋的晚餐。一份月餅、一份碗筷擺在了桌子另一個邊上,仿佛那裏坐着他們的女兒林瑤;也仿佛那裏坐着的是一道反複裂開的傷口。




林勇打開兩罐啤酒,和劉梅碰杯共飲。他們沒有說話,都默默地喝酒夾菜,胸膛都湧動着熱辣的東西。林勇擔憂劉梅又要熱淚盈眶嗚嗚咽咽了,趕緊打開了電視機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他們被電視裏新聞播報的聲音平複着內心的怆然,再次漸漸地、短暫地自愈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華北小城,宋桂芬在小鍋裏炖着鲅魚鹹菜,香味四溢,串得整個樓道裏都是濃郁的鹹香。老太太分割鲅魚,非讓剛回來的張搏給刑警隊的領導送一份去。




張搏累了一天,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勸她:奶,人家是領導,一個月掙好幾千!不缺咱們家這一口!再說,前兒讓我送月餅水果的我也都送了,再送咱們就太殷勤了!沒出息了昂!




宋桂芬批鬥他:禮多人不怪。掙幾千的領導不是人啊,是人還生怕誰給的笑臉多?你不是想去刑警隊嗎,多巴結巴結人家領導,要是轉了正,你爸爸和你媽在地下得多高興!




唠叨得張搏煩了,他起身探看保鮮盒裏的肥美鲅魚:就這盒啊?




宋桂芬得意說:我特意挑了兩條最肥的!




張搏持筷子夾嘴裏,一條魚身上咬了一大口,怕不夠,又到鍋邊上把裏頭齊整碼着的所有鲅魚都禍害了個遍。最終滿嘴流油嘟嘟囔囔道:行了!




宋桂芬當場哭叫起來,恨恨地拿鍋鏟砸他:你這個混賬東西呀!你耽誤我多大的事兒呀!




張搏說:奶,你就甭瞎操心了,我的事我心裏有數。




前天,張搏參與了破獲特大刑事案件的表彰會,表彰會上集中表揚了三個小輔警,除了首功張搏外,還有勇敢而膽小的王興興;再有一個就是他們當時小隊裏托病沒去的“挺不滿”。張搏很詫異,私底下交流,王興興才吞吞吐吐告訴他,這個“挺不滿”家裏舅兒是區警察局的乾警,去年因公犧牲,他姥姥家裏這一支就他一個男丁了,送進來的那一天,就是奔着有一天要轉正去的。張搏、王興興他們這種沒背景的,需要的是機會;而“挺不滿”這種呢,需要的也只是“機會”。




張搏悶悶不樂,覺得“挺不滿”這時候出來居功描金邊兒,這也太不實事求是了。可是轉念一想,這大會本不是為他們這幾個小草丁開的,多少領導也要在臺上大放異彩,案子破獲是一大群人的功勞,輪不到他叽叽歪歪,自己像個小心眼似的計較半天乾嘛,一笑而過得了。反正他們仨轉正基本上是穩了,自己有的吃了,何必砸別人的碗。




張搏當天得到了大紅花、大绶帶,和其他人一樣大家風風光光,志得意滿。中秋、國慶疊加,是一個小長假,期間他值四天班,節後他将參與一場象征性的考試考核,通過後就可以成為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




張搏心裏熨帖、踏實,領導們無聲地表達出了對他的默許和安排,所以哪怕不去送鲅魚,他也沒什麽好忐忑的。




次日中秋,豔陽高照,他到了所裏,跟着他師父出了兩趟警,都是好處理的小事,中午回來吃了飯,帶着黑背狗玩了一會兒,就看見有人叫他師父進辦公室接電話,隔着窗戶玻璃,他看到了老同志嚴肅凝重的臉。




沒有緣由地,張搏心生一種不安的預感。果然,他師父挂了電話,走到門口低沉地告訴他,讓他跟着去安湖縣刑警隊一趟。




老鼈落網了。




林勇和老鼈分別、放他走時,準備了一包詳細周全的物件:新的電話卡、一個二手摩托羅拉手機,一張假的身份證,還有一些現金。此外,林勇似乎在他昏迷時做過某些功課,快速而有條理地告知了老鼈如何下山、走哪條路可以攔到前往太原的中巴車,在中間哪裏下車又可以轉車到當地的小型客運中心,本地的通緝追捕令沒有那麽快到那裏,之後老鼈再想去哪兒,就随他了。




老鼈按林勇的謀劃,先是去了安徽阜陽,又到江蘇兜了一圈,兜裏的錢花完了捉襟見肘,就到當地的短工市場上幫活。他一開始活得戰戰兢兢、思念家人,每時每刻都恨不得打電話回家問問媽媽和小弟的情況;可是他又銘記着林勇的交待,風聲未過、不敢铤而走險。就這麽又熬了一陣子。終于他忍不住打電話給過去的哥們兒兄弟打聽情況,方得知他那個小弟已經重病入院了,他媽東拼西借弄不出錢來,焦灼如熱鍋上的螞蟻。




老鼈當初複仇之前把攤子火速盤了出去,接手的下家是他在勸業場的同行。那人一時也湊不全,跟他打下條子,先付一筆,哪時哪日再付一筆,交至他母親的銀行卡裏。老鼈尋思有了先後這兩筆錢,小弟這段時間的治療不是問題。等他躲個一年半載的風平浪靜了,把母親弟弟接出去,後面自有千萬種掙錢的門道。可他沒料到,那白紙黑字上寫下的東西,接手的下家見他跑了不在了,竟然就能當做白屁空氣一樣食言,後頭的愣是一分沒給。




老鼈坐不住了,坐私人小公交車一路輾轉,趁夜回了小城。那下家兒早晨起來去買油條,出門兒就頂頭看見一個煞神黑着臉蹲在那兒,他扭頭就跑,老鼈操着一根鐵通條,撲上前猛抽,還把他嗚哩哇啦亂叫的嘴給堵住了。




老鼈硬逼着這個人認了頭,拿出了銀行卡。老鼈已經不再相信他的轉賬一說了,力逼着這人跟他去銀行取現。他知道此行風險極大,片刻不敢離開下家身邊半步。




可是在銀行裏,那下家還是找機會嚷嚷出了聲,大叫搶劫。




銀行的安保不是吃素的,三兩秒之內将老鼈制服在地,後扭送到派出所,警方前後一針兌,發現老鼈正是此前安湖縣持刀傷人血案的嫌疑人,老鼈就此落網。




老鼈那晚複仇,持刀捅了兩人,一是盧家的當家的,盧老爺子;一是盧家回門探親的大閨女盧芳;因搶救及時,兩人都保下命來。這案子才止步在“持刀傷人”上。




此案交由安湖縣當地刑警隊審訊偵查。老鼈沒想抵賴,他也進過幾次看守所,知道這次的罪行是什麽份量,抵賴不過去的。審訊中,老鼈始終沒有供出助他逃跑的林勇來。




當警方問他怎麽對盧家産生滔天恨意時,老鼈闡述了盧家作孽的所作所為;問他如何知道的,老鼈語塞,胡扯一番漏洞百出的謊話。到最後,刑警隊看出端倪,告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交待清楚算主動坦白,刑期上能有寬諒,說不定還有緩刑空間,讓他早兩年出去照顧媽媽、弟弟。




老鼈猶豫了。他沉默良久,問了一個他揣測很久,且看似和本案無關的問題:盧王八蛋那個廠子,他那姓周的女婿,他們那個周家到底給鋁廠投錢了嗎?




刑警們面面相觑,最後打電話詢問後據實以告:沒有,那是一個“個人獨資企業”。法人、投資人只有盧康生自己。你問這乾嗎?




老鼈自嘲一笑:我想知道,我到底用不用恨一個人。




老鼈是個聰明的,知道自己被張搏刻意誤導了。他斜靠在審訊椅上徹底放松了身體,并本着你利用我屬不仁,我供你出來屬不義的心思,将張搏對他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事關警務人員形象和作風,且張搏這個小輔警破獲了重大刑事案件的消息在行內傳得很快,安湖刑警隊不敢随便主張。但為離清事實,他們于中秋節當天迅速聯系了張搏目前所在的派出所。




張搏在來的路上聽聞了老鼈的所作所為,知道他落網了,便明白今天這一劫的前因後果被命運精準鋪排,像刑場的子彈打腦殼一樣,已躲不過。




張搏承認了自己對老鼈說的那些話,為自保,他巧妙措辭,沒有說出後面更隐藏的複雜心思,只強調意識疏忽、沒有遵守紀律,是好心辦了壞事,老鼈會複仇犯罪,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回程路上,師父全程沉默着。張搏看向他,師父長長嘆一口氣,咬牙切齒說:可惜了,可惜。




張搏的心涼了。從老同志的反應上,他看出來自己最接近于夢想的時刻已經過去了,短暫的光環把他這個犯錯的凡人抛出了軌道。




張搏受到了警務系統內的嚴厲批評、處分,勉強沒丢掉這份工作是派出所給他求情的結果,下不為例,若有再犯,斷不容情。




他沒有參加雙節後那次考試考核,也沒有回複王興興關心的短信詢問。張搏不知道怎麽去面對他,王興興乃至“挺不滿”這些他原本認為不如他的人,都披上了那身他們夢寐以求多年的藏藍色警服,讓他感到由衷的嫉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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