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2(下)、暗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2(下)、暗箭】
周強輝從停車場回來之後,一夜沒有睡踏實,幾次驚醒。一開始他以為這是"那個東西"在作祟,以為後脖頸子發涼是林瑤的鬼魂在跟着他,以為停車場的那個人影是他的幻覺。
但第二天,他咂摸過味兒來,感覺到了不對勁,于是特意讓司機去停車場查了監控。
監控拍到了那個盯着他的人——棒球帽,深色衣服,瘦,在停車場入口站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消失了。監控的角度不好,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他對附近的地形路線相當熟悉,似乎是踩過點的。
盯梢者再次出現時,是和一個大塊頭男人一同離去。
周強輝的血涼了,對他來說,比鬼更可怕的是人,有人瞄上了他,在跟蹤他。
他開始回想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異常,有沒有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看到過同一張臉,有沒有接到過奇怪的電話,有沒有什麽人在打聽他的事,越想越後怕,似乎處處都潛藏危機。
周強輝通過生意上的關系,找了一個沾染黑道背景,專業做"私人安保"的“大哥”,人稱鎖佬的,讓他們查一查跟蹤者的來路。
2010年代,鎖佬在深圳和香港兩邊都挺有面子,警察抓不到他馬腳,黑道也忌憚他手上盤過的各種舊關系,提到這個人,相關方都要給幾分薄面。找鎖佬辦事除了貴沒毛病,他出口基本就“搞得掂”一句話。
周強輝這事鎖佬接下後,派人查了一個禮拜,回來說:你住的小區附近,近期有一個內地人多次出現。每次待兩三天就走,過幾個禮拜又來。從福田口岸過關的,商務簽注。
雖系黑道出身,但鎖佬的人顯然不止是打打殺殺,堪稱要專業有專業,要細致有細致。還調來了周強輝這段時間在不同公共場合出現的監控,逐幀細扒,這一曬更是毛骨悚然,那個身影竟然在多處出現。
鎖佬嚴肅地問周強輝,你是不是有什麽結了死仇的仇家?
周強輝含混了過去。他想起了自己在安夏的遭遇,一定是那個人,那個他一直沒有看清臉的人。他找到了香港。
周強輝追加了港幣,想查到那個人到底是誰,從哪裏來,姓甚名誰。
不久,鎖佬那邊回信說:過關記錄顯示這個人叫張搏。30來歲,河北人。是一個做小生意的個體戶,賣炒米粉的。
張搏。
周強輝盯着這兩個陌生的字看了很久。他的記憶被迫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咯吱咯吱地轉了起來。
這個名字他确實聽過。不是在生意場上,是在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裏聽過。
河東派出所,那個小輔警。
當年那個冬天潛逃往東南亞之後,周強輝一直在暗中關注案件的進展。他知道就是那個叫張搏的小輔警半夜跑去周家挖開了祖墳,捅破了林瑤的案子。當時他就覺得,有他什麽事啊?這小子真是他媽的多管閑事。
沒想到,這個小輔警被開除後都沒有消停,靠賣炒米粉讨生活,追了他九年!從河北追到了廣東,從廣東追到了香港,最後陰魂不散,追到了他家門口!周強輝反複思索,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他尋思自己沒真正得罪過張搏啊?這家夥跟林家不沾親帶故的,追了他九年。有病吧!丫圖什麽?
周強輝把那張打印出來的過關記錄放在桌上,靠回了椅背裏,眉頭緊鎖,手裏的煙抽個不停。
他曉得,這種人一般都很“各色兒”(有個性),活到這份兒上,已不是錢能解決的了,不為錢不為利,就是為了一口氣。而一口氣吊着咽不下去的人,是最難對付的。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鎖佬的電話。
他說,"我要知道他住在哪裏,每天去哪裏,見什麽人。還有——查一查他身邊有沒有別的人。他不會放過我的,我也不能放過他。不論什麽代價。"
麻煩是從第五天開始的。
那天下午,王藥師有點中暑,一個人在劏房裏歇着,張搏去茶餐廳幫工了。門被敲響的時候,他以為是隔壁的住戶嫌他打呼嚕吵,之前隔壁找過來好幾次。
他不耐煩地開了門,大嗓門剛要開噴,就見門外站着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是入境管理處的。他們胸口別着工作證,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其中一個用生硬的普通話問他:先生,請出示你的旅行證件。
王藥師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申請過一次延期,這兩天剛好到期。通行證還在,但他的最後停留期昨天就到了。他本來打算今天回深圳續簽注,還沒來得及出門。
他硬着頭皮把通行證遞了過去。入境處的人翻開看了看,對了對日期,擡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的停留期限已經過了。"
王藥師陪着笑說:"我知道,今天就走。這不正收拾呢?"
"請跟我們走一趟。"
王藥師說盡了好話,還是被帶到了入境處的辦事處,做了筆錄,錄了指紋,通行證上蓋了一個"逾期逗留"的章。罰了一千五百港幣——他身上沒有這麽多錢,最後不得不打了家裏電話,驚擾了盧芳,讓家裏轉賬付的。
入境處的人給了他一張"限期離境通知書",限三天之內必須離開香港。
王藥師拿着那張通知書走出辦事處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問題:入境處怎麽找到他的?
深水埗的劏房不登記住客信息,房東不跟政府打交道。入境處不可能挨家挨戶去查,香港幾十萬間劏房,他們哪查得過來!除非有人舉報。
誰會舉報?他只能想到一個人,這讓他後背發涼。
張搏那邊的情況則更複雜。入境處的人直接去茶餐廳找了他,給了他同樣的一張"限期離境通知書",補辦手續一完成,立刻離開。這些人上門影響了生意和顧客觀感,導致張搏打工餐廳的老板也再不敢留他,匆忙結了這幾天的工資,把他打發出門。
入境處的人問了他一個問題:"你來香港是在找什麽人?"
張搏裝傻,自嘲笑道:我做小生意的,香港掙點錢,進點調料,哪有找什麽人啊?沒人,沒關系!要不然能這麽難!
入境處的人看了他兩眼,沒有追問,走了。
那天晚上,兩人回到劏房,關上門對賬。
"有人舉報了我們。"張搏說。
"我知道。"王藥師說,"是那孫子,這玍古秧子。"
這下好了,倆人都被官方盯上了。三天之後他們必須離開香港,兩個頻繁往返、又逾期逗留的人,下次再入境會被重點檢查。
"那我們回深圳?"王藥師試探問。
張搏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收晾在窗前的衣服。窗外的夜景燈光投射在他臉上,好像油彩畫一般,襯得他表情莫測。
"我們要有心理準備,只要回去,很可能就進不來了。"他說,"你的簽注短期內批不下來,我再進來會被盯。而他還在這裏。移民的倒計時也還在走,不,或許走得更快,他已經察覺了我們的存在,不會坐以待斃。"
王藥師聽出了他的意思。
"你想黑下來!"
張搏轉過身來,眼睛發亮地看着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擦。黑在香港,這違法的!"王藥師說,"被抓了就是遣返加黑名單。以後再也進不來了。"
王藥師年輕時蹲了那麽多年監獄,浪費了無數青春時光,已經蹲麻爪了。
"我知道。"
"你還要乾?"
"你可以走。三天之內,你還能合法離境。回深圳,回老家,回你老婆孩子身邊。這件事在你這兒到此為止。"
王藥師看着他。張搏的臉在劏房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瘦了,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人被磨了太久之後命裏剩下來的不多了,因此更顯得不可動搖。
王藥師想起了盧芳和孩子。因為打錢的問題驚動了盧芳,她在電話裏先是哭了一頓,又埋怨他:"我不知道你還在折騰什麽,只要是還想過日子,趕緊給我回來!"
媳婦下最後通牒了,再不重視,非奔離婚折騰不可。王藥師倒在床上,動了回去的念頭,但又轉念想起了林瑤那個鐵盒子。
來都來喽。走到這一步突然抽身,咋甘心。
"你他媽的!"王藥師咬牙切齒地罵。
他把那張"限期離境通知書"折了兩折,塞進了那條女版牛仔褲的前兜裏。
"我要是走了,你一個人肯定又乾蠢事。"王藥師說,"上次我不摁住你,你現在已經在香港的監獄裏了。我走了誰摁你?"
張搏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想好了。"
"廢話。"
他們換了住處。
從福華街的劏房搬到了更深處的一棟舊樓裏,房東是一個越南人,照樣不問來歷,不查證件,現金交易,一天八十港幣。走廊裏都是難以言喻的房間更小了,滿屋子爬蟑螂,大概只有三平米,連上下鋪都沒有,就一張床墊鋪在地上,兩個人擠着睡。
他們不能再用真名了。張搏的照片在入境處的系統裏,王藥師的通行證有了逾期記錄。他們避開人多的地方,避開有監控的主街,日常活動範圍縮小到了深水埗的幾條老巷子裏。
張搏不能再去茶餐廳打工了,萬一有人舉報就完了。
王藥師的算命攤倒是還能擺,街角支個地攤,來了就擺,走了就收,不需要任何手續。這成了兩個人唯一的收入來源。
兩人就這樣黑在了香港的最底層。
兩人搬過去的那天,張搏此前聯系的“草根偵探所”又來了消息,周強輝聯系了移民中介,加了一大筆錢申請了加急改期,移民面試的時間插隊安排在了下個月中旬,如果通過,遠赴加國,從此山高水遠拜拜了。
王藥師和張搏倆人着急上火,嘴上起燎泡,想了一夜的法子,終于有了一個損招。
明德堂的吳師父住在西貢的一幢村屋,每天早上會去街市買菜,下午自習書畫,只有偶爾約了客人,他才會坐小巴去明德堂,晚上再回來。
王藥師他們摸到他的住處行蹤,花了三四天時間,兩人又在街市蹲了兩個早上,方有機會近前相識。
吳師父六十來歲,長發紮在腦後,穿棉麻衣服,走路慢悠悠的,在菜攤前挑菜的樣子跟普通的退休老頭沒什麽區別。吳師父蹲在攤前挑豆腐,王藥師走過去,也蹲下來,挑了兩塊。
"吳師父?"他用普通話說。
吳師父擡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也用普通話回答:"你是?"
"同行麽。"王藥師熱情伸出手,"我也是看事的。從北方來的。久仰您的大名。"
吳師父客氣地笑了笑,沒跟他握手,也沒多說,付了豆腐的錢,站起來要走。
王藥師跟上去,沒臉沒皮:"哎,吳師父,我有個事想跟您請教。不是讓您看事兒!我職業瓶頸了!您幫我斷斷,我給人看命還準不準啊?"
吳師父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着他。
"就拿您來說吧,您本名不姓吳吧。"王藥師說,"您是浙江人,早年在一個道觀裏待過,後來離開了。離開的原因,跟您年輕時候犯的一些事有關系。"
吳師父的臉色變了,眼神從客氣變成了警覺。
"你到底是誰?"
"嘿嘿,我說了,同行麽。"王藥師抓抓頭發,樣子憨厚,笑得卻有點吓人:"我不是特意來找您麻煩的。我說得要是還算準,您幫我一個忙呗?"
吳師父擡起手制止他再說下去,只微微眯起眼睛:“你為誰的事來的?”
王藥師沒想到他問的那麽直接,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不曉得應不應該透露。
吳師父了然地冷笑說:“你們這樣想通過我拿住別人短處的人,我見過不止一個兩個。你來問我,我總要知道你是為誰來的。”
張搏出現在王藥師身後,直言快語道:“周強輝。”
吳師父似乎并不意外,他打量着他們倆,開口道:"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從哪裏查到了我的事,但我的客戶的隐私,我不會作為交易跟任何人說。"
他轉身走了,步子又穩又快,沒有回頭。
王藥師站在街市的人流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老頭還挺倔,威脅這招不管用啊。”
張搏道:"意料之中。這種人要是能被吓住,就不會乾這行了。"
"那怎麽辦?"
"換個法子。"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