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林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林勇】
2005年的春天暖得比較早,剛進三月,穿毛衣已經覺得後背刺癢燥熱了。
林勇怕燥,不敢穿毛衣,長期在秋衣外頭套一件腈綸的針織馬甲。這馬甲穿着極舒服,換外套、換秋衣,不能換它。它什麽都好,就是吸味兒:一股是受農藥廠制服熏染的化學藥劑氣味;一股是單身中年男人沒人打理、不修邊幅的油漬麻花的味。
當然,有時候,這馬甲上還要加上一股狗腥味兒——農藥廠大門那,養着一條大黃狗,林勇上下班總是去逗;有時候也帶上林瑤,父女倆揣着快過期的蛋糕、零食、雞蛋偷偷去喂狗、撸狗。
看廠子的老頭每次見到就會急得直叫:林工,不能這麽喂!不能這麽喂!喂饞喽,可怎麽辦呀!全不顧那父女倆插科打诨,在那裏嘎嘎大笑。
有時候,這馬甲則是加上了一股不怎麽好聞的火鍋味兒。劉梅走後,林勇廚藝欠奉,養活一個15、6歲正長身體的如花女兒顯然有些吃力,于是老父親謀定妙招,刨了十幾斤羊肉,騎自行車馱回來兩大袋安井丸子,并調出一桶麻醬,每天以涮羊肉招呼林瑤。
到最後,林瑤已經吃涮肉吃得眼冒綠光,聞見火鍋味就要吐了。班裏組織“告別初三”集體活動吃涮鍋,林瑤最終吐在了同學身上。班主任不滿找到了劉梅,劉梅遂又氣急敗壞找到林勇。指責他:明明攬過了撫養監護林瑤的重擔,卻沒有盡到好好照顧她的職責。
見林勇啞口無言,她又諷刺林瑤:我們倆離婚的時候,讓你選。你大舅,你大姨小姨都勸你吧?你非選你爸!你看他把你養的,面黃肌瘦的!
林瑤回道:我喜歡吃涮肉!
母女倆劍拔弩張。林勇做和事佬:咱們今天出去吃,下館子,吃魚香肉絲。
林瑤倔強道:誰要吃魚香肉絲,我就吃涮肉!
于是羊肉、丸子、麻醬再度被迫上桌,林瑤垂着秀麗的眼皮,俊臉板着,大口大口往嘴巴裏塞,就是要和劉梅的說法對着乾。
過去數年來,自從林瑤進入青春叛逆期,這已經成了這對母女倆修煉好的交流模式。
劉梅以眼刀盯着她,發恨,詛咒抱怨林瑤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卻和她不親,如今修成的逆女德性,簡直是白眼狼,簡直是白教育了,簡直是浪費了她十幾年的心血時光。
劉梅鋒利的刀子嘴還沒完全亮大招,林勇便遞過碗筷給她:歇歇。羊肉挺好,老百的老鄉賣的羊,現殺、現凍、現刨的肉片,外頭都買不着。
這男人推推眼鏡,很平靜,一臉中年知識分子的窩囊老實相。劉梅又怨又嘆,以林勇的表現視為林瑤的屈服。她自知拳頭打在棉套上沒什麽意思,遂接過碗筷,和他們父女倆圍在一桌吃起來。
這肉,別說,确實挺香。
劉梅一邊大嘴馬哈吃着,一邊就嫌林勇身上的油味大。林勇聞了聞自己,說還好吧。最近廠裏活多,安産部門都忙得要命,回頭得閑了他約着老百到澡堂子洗個澡去。劉梅像沒聽見他的回答,繼續說:席子也好、床單也好,林勇躺過之後,烙下一個人形的油印子。秋衣背心,怎麽洗也洗不乾淨,枕套上,攢了一股老年味。
她只是老生常談的抱怨,和以往并沒有什麽不同,不料林瑤重重撂下麻醬碗,甩臉道:嫌我爸不好,你找好的去呀!你已經找好了吧,歲數大不大呀?有沒有老年味啊?
劉梅噌地站起來,瞪着眼睛要殺人,顫抖翕動着嘴唇要指天罵地,最終委屈戰勝了要強,她直接摔門走了。
林勇把筷子拾到林瑤手中,嘆道:不要那麽說你媽媽。
林瑤咬着嘴唇,眼淚噼啪掉落在桌上。她抹去了臉上的潮濕,抽噎哽咽道:爸爸,你什麽都不知道!
其實,林勇明白女兒在說什麽。如今離婚後,劉梅在娘家的支持下,于小集街上開了個麻将館。她有了一個相好,以前是她出去打麻将的搭子,如今是常光顧她麻将館的男客。這個男人的存在,讓劉梅曾于婚姻的忠貞與否變得相當模糊,也讓林瑤藏在內心深處的那個家庭團圓的美夢破碎了。
林瑤即将面臨中考,班主任在家長會上反複強調兩件事,一是監督管理孩子們專攻複習沖刺,不要和社會閑散人員來往交友,不要早戀分散注意力;二是做好後勤工作,補足營養。
林勇以換班、代班為交換,讓朋友老百動員他媳婦兒米麗教自己做菜。
老百和米麗兩口子都是東北人,熱情爽快。林勇和老百是安産部門的同事,林勇進來憑的是學歷,老百走的是關系。初始倆人各走各的道,真正熟識起來,要算到後來一起在清真寺街租小平房的時候了。那時候那一片還沒有拆遷蓋樓,皆是一片有年頭的胡同平房,掩映在老清真寺的後頭。
他們兩家鄰裏鄰居的挨牆挨院住着,你幫我的、我吃你的,處着處着,漸成了關系最好的朋友。
老百待人接物和林勇大為不同。林勇是什麽尿性:一股酸儒氣在那擺着,平時工作鑽牛角尖、較真兒,公事公辦、說話不會拐彎抹角,自己得罪了人也不知道,和領導同事的關系處得極為一般。人家老百呢?乾活雖馬馬虎虎,但圓滑圓融,嘻嘻哈哈,人緣混得那是相當吃得開。連廠院小賣部的小姑娘遇見老百都要玩笑幾句、抹它個零頭。用老百的話說,“朋友多了路好走”——就憑這一點,老百于1990年代末,争取到了廠子最後一批福利分房的待遇,搬入了亮黃的家屬宿舍樓。
林勇則沒趕上這波交際天賦贈予的幸運,被人以“工齡不夠”、“房源緊張”、“發揚風格”等說辭來回推诿,拖着拖着房子便黃了。他到現在還在租房子住:從清真寺街搬到永華路,從永華路搬到南關,從南關搬到府河。都2005年了,各單位早不分房了,商品房他尚買不起。這種多層結構、一梯兩戶的兩室七十平宿舍樓,便是他羨慕的對象。
這天,林勇拎着幾斤五花肉登門,老百把他迎了進去。米麗手把手教他怎麽汆水去腥、怎麽炒糖色,加多少肉料這紅燒肉才好吃,怎麽個比例炖出來的肉軟糯香滑,讓小姑娘吃了補營養、不發胖。
肉出鍋,要是以往老百早來“品鑒”了,今天卻見老百皺着眉頭在陽臺上抽悶煙。林勇擦了油手,也點了顆煙,問老百是不是在為老太太看病缺錢的事發愁,實在不行,他還有點年前發的取暖費補貼沒動。
老百按住林勇要往下說的意思,道:“別費那勁。看不好了,我托人打聽了,腦梗自來就沒有看好的。她現在……還行吧,你看,人穩穩當當的,廣場舞也省了。”
在此之前,老太太烈性,天天去東關公園溜早跳舞、和對家大媽挑刺吵架。
“攤上這事了怎麽着呢,總歸有我呢,給她養老送終麽。”老百又補充。“要不然養這兒子乾啥。”
如今,客廳單人床上坐着老百媽,老太太呆呆地瞅着電視機,常常一看一天,也不知道還看不看得懂,安靜得跟一棵植物一樣,果然穩當。
“那你一根接一根的,這乾什麽啊?”
老百看看屋裏,又看看林勇,幾度欲言又止。最後把話題扯到了兒子的成績上:“他們期中考試成績下來了你知道吧?孬兒那成績,我真是艹了他媽了。”
米麗在屋裏刷鍋叮咣的,耳朵很靈敏:“老百,你那嘴就非跟糞坑似的?”
老百說:“孬兒不像林瑤,成績好。全市你看去吧,最次的公立高中他都上不了。學個職高吧,現在這就業環境,咱就這一個兒子,我和米麗怎麽說呢,還是有點不甘心。這孩子發一回成績單,他媽就一宿睡不着覺,天天發愁。”
老百沒說最後一種可能,那就是私立高中。在當時當地,哪怕中考成績再不理想,仍有花錢能走通的路子。有時候是1萬,有時候是2萬……和孬兒的成績綜合加持之下,最少得5萬。但是老百家明顯不具備這個條件,他就是借,也要借很久。
“我幫你想想辦法。”林勇掐滅煙。
老百吐槽他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稀裏糊塗,就甭顧這個顧那個了,說是這麽說,他的眼眶卻紅了。
吃了飯,林勇拎着紅燒肉往回走,米麗追了出來,說兜飯盒的塑料袋不結實,給包一層結實的。此事交待完,米麗又低聲偷偷問林勇:林哥,老百在廠子裏犯了什麽錯誤沒?
“沒有啊,怎麽問這個?”
米麗躊躇道:他最近從廠子回來,老魂不守舍的,不對勁。
“哪不對勁?”
“我說不上來,但他肯定不對勁。以前一回家滋了哇啦的又唱又叫那架勢,跟個神經病一樣,我倒放心。現在回家就擱屋裏鑽,有時候不知道想什麽出神,看上去正常了吧,可我是提心吊膽的。他心裏肯定有事。我尋思他得跟你說呢。”她越想越怕,捂住嘴巴:“……他不會是貪污了吧?”
林勇失笑:“米麗,你想多了。我們這個崗位,沒有貪污的空間,老百也不是這樣的人。”
“人家發展黨員都沒發展他,他覺悟沒你高。”
“我也沒入黨。”
“你是人緣差,他是覺悟低!”
米麗霎時閉了嘴,覺得不好意思了:“反正他沒他看上去那麽灑脫,看錢看得重着呢。我們一家老小就靠他一個端鐵飯碗的,這鐵飯碗他可不能丢。以後他要是有什麽犯錯的苗頭,你可得把住他。”
林勇點頭,叫她把心放到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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