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7 / 76 章

正文

【6、較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較真】




到了白天,林勇又回到廠子,他“不務正業”,借着上班的功夫,撬開老百原辦公室的抽屜、儲物櫃,偷偷尋找這份報告。




老百明明發現原材料有重要問題,可是他沒有對農藥廠相關部門提出絲毫質疑,也沒有和領導及各部門硬剛,而是“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跟最好的朋友林勇都沒有透露。




以林勇對老友的了解——老百對親友極大方,自家過日子卻十分細發,專注家庭,在業務上并不精心,肯花大幾百塊錢偷偷做這麽一份報告,一定有其特殊用處。林勇不由将老百缺錢的事和這份報告挂鈎在了一起,唯恐老百利令智昏,以檢測報告為把柄,去敲詐威脅了廠子內外相關的得益人。




林勇找機會在排檢中故意制造了一點小麻煩,果不其然,老百之前帶的徒弟小趙搞不定了。那小青年恃才傲物、進廠子之後跟林勇一樣沒混下什麽人緣,對師父老百說話也是一個蹶子一個屁的。以前,還有他師父老百照護一二,如今老百死亡賠償金的事太過尴尬,廠裏都鮮有人再公開提他,小趙自然也被孤立,遇到眼下這麻煩,沒人主動伸出援手。




林勇要的就是這境地。在那小趙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麽解決的時候,他出手小施恩惠,解決了此前親手埋下的“雷子”。事不大,但讓小趙感受到了滿滿的仗義靠譜。




那小子也知恩圖報,隔天就非要請林勇吃飯還清人情。林勇“推拒不過”,和他約在了一個廠子附近的羊蠍子火鍋店。




林勇要來了一瓶汾酒,兩瓶啤的,一上來就給小趙斟了滿杯,又讓服務員拿來新杯子,開了一瓶啤的。小趙說,林工,不行,沒這個量。




林勇說:你師父說了,你愛喝這個,我是替他跟你喝。




說得小趙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林勇這人平時本分沉默、不擅言辭;可不愛說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相反,他敏感多疑,頭腦也好,對于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系通常能看透本質。他自己也喝了半杯,微醺之際身心放松,他就能打開話匣子,拿捏人情。




果然幾句話之後,小趙對老百的懷念之情達到了頂峰,說現在才明白,全廠子裏對他最好的,全廠子最仗義牛掰的,只有老百。




林勇半問半詐,刻意聊起了老百做質檢報告之前那段時間的瑣事。




“很久之前,我師父就差點出過一回險……不對,當時在車間檢查的是我,差點出險的也是我,是我師父護住了我呀!”小趙酒過三巡,推心置腹,想着想着故去的師父,動感情地抹起眼淚。




林勇給他遞紙巾,思忖:按照小趙的說法,老百先是在一次巡檢中發現了反應罐內升溫過快的問題。可以想象,他進行正常排除後,可能又遇到過一兩次相似的情況,之後,老百就不得不開始關注這類問題。




性格所致,老百顯然不想和領導唱反調,雖然曾就相關問題進行過上報,但在意識到個中利害後,又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讓事情雲淡風輕地過去了。




老百一定是暗中花了相當一段時間去尋找反應罐異常升溫的原因,最終将懷疑目标鎖定到了原材料上。他帶走一部分原料,謹慎地偷偷找外市機構做了檢測,最終确定這批經過農藥廠層層質檢、審批,花了真金白銀購買進來的原料其實根本是不合格的。




這事真是秘密嗎?不,這是皇帝的新裝,看到的人很多,說破的才是傻子。




這是農藥,不是給人喝的,說到底農藥的效果如何只有田裏的草知道,沒人會太在意,也絕出不了什麽大事。




藥是假的,不是問題;但錢是髒的,就可以是很大的問題了。




老百決定花錢檢測原材料的時候,或許已經隐約看到了某種撬動利益的機會。




回來之後,老百應該找到了相關的得益人進行“交流”,比如頂頭上司王主任,比如原料檢驗科的李工,甚至有可能找到的是魯廠長……他只是個邊緣部門的普通老員工,多年來如鉚釘楔在工廠的角落裏生鏽,除了人緣好,別的什麽實際的都沒撈到。機會将至,他迫切需要一點切實的、看得見摸得着的利益。




老百爽快慣了,學識也不高,話術可能并不高明,更沒有真的和人“鬥”過的經驗。林勇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對方交流的,但是最終老百并沒有如願,而且還被穿了小鞋,在屁都不敢放的情況下被調離了原來的崗位,“流放”到了更邊緣的地帶。




他們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讓老百看清楚,不管他掌握着什麽資料、什麽狗屁報告,都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只是個小人物的事實。




老百被教訓得失去了鬥志,終日惶惶,郁悶不堪,為了不牽連林勇進來,還故意疏遠了他一段時間。再之後,就是這次出人意料的爆炸了。




老百沒有揭示出來的那些秘密,最終在他的肉體凡胎上炸出了響徹天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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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檢驗單找到了,在孬兒用剩下的草稿紙裏,上面畫着個幾只潛泳的王八,一看就知道那學上得有多無聊。他那房間狹窄又亂糟糟的,檢驗單差點和廢紙破爛一起賣了,米麗搜出來之後,揪着孬兒要打,說他險些壞他爸爸的大事。




孬兒一個十五六的小夥子,哭着耍不值,嚷嚷,不是我拿的,是我爸說沒用了扔給我的!什麽破爛當寶貝,你打我乾嘛!你打他去啊!




米麗和兒子乾仗乾得焦頭爛額,又要去醫院陪護老太太,她幾乎要筋疲力竭了。米麗拿這單子困惑問林勇:林哥,這東西到底還有什麽用?




林勇詳勘上面的內容,将所有數據詳盡整齊地列在空白的A4紙上,沉聲說,老百的賠償金,老太太的手術費,就指着它了。




“能用這個跟他們要20萬?”




“不止。”林勇揉了揉自己乾燥的臉皮,擡起眼皮,堅定道:“必須不止。”




林勇打算豁出去了。他買了一部舊的二手臺式電腦,接上打印機,花三五天的時間寫了一份長達二十多頁的匿名舉報信。在信中,他點出了現場疑點,并詳述了爆炸發生的“真正原因”,還附上了原料檢測報告的複印件及日期。




為了将老百“敲詐獲利”的私心合理化,林勇在信中是如此機巧地矯飾老百的動機的:




作為一個農藥廠的老員工,他對工廠有着百分之百的熱愛和百分之一千的責任心。在經歷幾次不明原因的反應罐失常之後,老百曾慎重地将此事上報,可惜他的盡職盡責沒得到應有的重視。不得已,老百只得帶走原料自行檢測,證實原料确有嚴重瑕疵,有可能導致反應罐內升溫升壓過快,從而引發爆炸。老百試圖和廠裏進一步溝通,誰知竟因此“得罪”了相關責任人,被調離了原工作崗位。




接着,林勇描述老百——人雖然離開,但赤心不死,始終記挂車間安全生産問題,并多次試圖解決安全隐患、揭露相關問題。沒想到,在他最後一次進行車間檢查時,不幸遭遇爆炸,因工罹難。這場爆炸也證實了老百一直以來的擔心是合理的。信中請求相關部門對農藥廠爆炸案重新進行更深層次的調查,為老百發聲、為農藥廠受害的職工發聲、為公理發聲。




林勇将這封匿名信一式三份,一份寄去了組織此前事件調查的安監部門,另一份寄去了紀檢部門,并特意告知雙方信件同步寄出給了誰。他将最後一份留在了自己手中。




很快,廠子裏的風向悄然變了。先是王主任“因病請假”,好多天沒有露面。等王主任再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複以往的“和顏悅色”,而是看什麽都不順眼、聽什麽都不順耳,尤其擅一日三餐地找林勇麻煩。




林勇也并不急,而是每隔三天找一個公用電話亭打一個電話給兩部門,追問老百事件調查的進展。




王主任到底不是個能憋事的人,見林勇在廠子裏不大接他的招後,便叫林勇周天陪自己去釣魚。




林勇知道遲早有這一天,應約而至。




那釣點在龍文水庫旁的一個農家院裏,主家搭了幾十米長的釣臺,王主任架上魚竿,就拿話點林勇,暗示廠裏已經知道了舉報者的名字。




林勇在魚鈎上穿透一只蚯蚓,甩竿入水,魚漂子在水裏栽個跟頭,翻身俏亭亭立在了水面上。他這才反應過來王主任剛才叽裏咕嚕說的一堆廢話。




林勇說,我自己不要升職也不要加薪,那些對我都沒什麽用。我要給老百讨個公道。




王主任問,你這個公道值多少。




林勇撿了一塊白石灰,在臺子上劃拉算賬,他把老百家的情況說了,孩子等上學、老媽等手術,老百是為廠子沒的;老百沒的原因,也是因為有人拿了不該拿的錢。林勇說,林林總總算下來,這一家子,沒爹的、沒兒的、沒男人的,30萬賠償金不算多了。




“三十萬!你啷個不去搶!”王主任氣得飙起了家鄉口音,吐沫星子噴到了林勇的臉上。他氣急敗壞,又噴了好多句,最後踩着林勇寫下的那串數字憤怒地甩手而去。




林勇坐在馬紮子上,喊他,王主任!




王主任以為他示弱了,剛想罵他個鼈孫,沒想到林勇說:上魚了!




王主任竿子和魚都不要了,氣颠颠而去,差點一腳踩進水塘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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