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邪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3、邪風】
2005年的8月18日,林勇清楚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生活細節。
早晨起來之後,他去外頭買的早點,吃飯間和林瑤簡單聊了幾句,得知她今天仍要出去,給下一屆的一個小孩補課。不是免費的。林勇想多說兩句,林瑤已經有道理等在那裏——珍貴的勞動都是值錢的,她付出汗水,理應獲得相應的回報,畢竟現代社會,錢能普遍證明一個人的價值。
林勇無話可說,他敏銳地感覺到林瑤在金錢方面的在意,沒準她是礙于家境現實才沒有在零花錢定額之外額外多要,也許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已經有了打扮、虛榮和彼此攀比的心思,她正為此暗自苦惱。讓女兒為難總是不好的,林勇打算在更好的時機問一問女兒是不是缺錢,并在心裏已經算起了往後多給多少、這筆錢從何處開支中節省籌措的經濟賬。
父女倆各自出門,林勇後腳走。今天他打算去勞務市場上看看。騎上車子沒多久,後面那個熟悉的踏板摩托就跟了上來,林勇眼鏡摔碎,視力模糊,是靠耳朵去判斷來者的——張搏那嘈雜的摩托響動,和悶熱的天氣一樣令人煩躁。
南市區雙彩街路口這邊緊鄰勞務市場,平時從早晨六七點鐘就有幾十個等着找工作的工人舉着“刮大白”、“瓦工”、“漆工”“力工”之類的牌子等在這裏,人們俱曬得黑黢黢的,從二十多歲到五六十歲的都有。林勇放在其中,論年齡、個頭、身板都不算出挑,沒了那副平時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他身上的書生氣去了七八分,混在人群中,僅顯出一種像小孩一樣的茫然。
每當有找工的客戶過來詢問,人們一擁而上,嗚嗚嚷嚷,擠壓出一層層的汗臭。那些人力氣都挺大,林勇這樣的身量,一不留神就被撥拉到一邊去了。
張搏蹲在樹底下看着這一幕抽悶煙,興許是昨天制服林勇時身上沾染了泔水,這天張搏沒有穿他那身制服,新刮的寸頭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了一點。有人瞧他年輕力壯,過來問他,三十一天走不。
乾啥?
搬水泥。
張搏用下巴點點人群裏邊的林勇:問他,他給錢就走。
那邊,林勇因被插隊而不服不忿,嘟囔了兩句,撥拉他的那個大個子男人紋了個花臂,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推搡了他兩下,在“沒素質”的指責中,罵罵咧咧地搶了工走了。
林勇鶴立雞群,保留了文化人的素質,卻只贏得了周圍人或同情或蔑視的打量:他穿着舊西褲,舊皮鞋,就不是乾活人的打扮;手上柔弱無繭,面皮太白,這樣的“弱雞”,除了嘴皮子煩人,乾活還不利索,就是二十塊一天,恐怕也沒人雇他。
太陽毒辣,明明已經過了立秋,卻熱得邪性。如此熬到了快十一點,随着機會流逝,工人們陸續散去。林勇早飯吃得潦草,被曬得低血糖發作,好在林瑤知道老爸有低血糖的毛病,想起來的時候就在他那個破手提包裏放片她愛吃的提子面包。
林勇坐在樹底下道牙子邊上狼吞虎咽,那邊,滾來了一瓶礦泉水。林勇擡頭一看,張搏在樹底下掐煙頭,看也不看他一眼。
林勇喝光了水,扔了瓶子,招呼也不打一個,目不斜視地騎車走了。
張搏暗罵,他媽的。
他要跨上摩托車走的時候,發現車前輪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上了一把鎖。
張搏又暗罵,他媽的!!
張搏心想,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林勇和林瑤這爺倆有一個算一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陰狠。
林勇甩了“尾巴”,拐上建華路慢慢溜達。他先給林瑤買了一雙新拖鞋、一雙新球鞋。本想直接回家,猶豫良久之後,又拐進了一家路邊的眼鏡店,眼鏡遲早要配,這筆錢也遲早要花,逃不過去。況且,他需刻意避着張搏,這個點回去,恐怕那小子正在樓底下守株待兔。
在眼鏡店裏等待配鏡的空檔,他盤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給當時留了電話的那個省巡查組郭姓的負責人打了電話。一次,兩次,三次,那邊都沒有接,都是顯示對方正在通話中。
林勇産生了不好的預感。
張搏走了兩公裏找五金店借來力剪,擰開鎖頭、騎上車,林勇早就沒了影。張搏便直奔林勇家,準備來個守株待兔。
中午的日頭太烈了,陽極必衰、物極必反,到了下午兩點多鐘,誰也沒注意從哪個方向開始聚集來了大朵大朵的雨雲。等張搏騎到了府河一帶,一大半的天已經陰沉了下來,風先是絲絲縷縷的來,後來又變成一陣陣的狂風,那風的溫度也從貼人皮膚的溫熱,變成了夾雜着雨氣的涼爽。
滿街沙塵大作,樹葉狂舞,萬物變形,仿若煉獄。
大風吹倒了路邊杵着的大排檔牌匾,砸着一個過路的老爺子。張搏作為唯一的目擊者,車開出去了,又不得不停下來安置,打電話給120解決這個事。這個檔口,他看到一個像雨燕一樣熟悉的身影:
林瑤疾速地騎着她那輛小坤車,和旁邊那個騎山地車的男生像在較勁一樣,倆人都頂着風使勁往前蹬,時不時還夾雜着大風嚷兩句什麽。看那方向,正沖着林瑤家而去。
張搏覺得那男孩看着有點眼熟,可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不過他們這種職業覺得眼熟的人,基本也沒什麽好事。他下意識想跟上去看看,偏巧這時候他同事的電話打進來了。
同事民警知道張搏最近心氣難平,還在跟林勇較勁,好心通風報信道:在外頭摸排走訪那個丢電動車的案子,到了建華路一帶,看見了林勇正在哪個眼鏡店裏配眼鏡。要來堵他就快來。
張搏沒多想,直奔了建華路。
待他在眼鏡店外頭堵着林勇,一股子邪火直沖腦瓜頂,他刻意上前興師問罪:林勇鎖他的車,涉嫌妨礙執法、破壞警用車輛,跟他派出所走一趟。
林勇被張搏拷在了暖氣片上。鎖車這罪名若是嚴重了算,能頂上5-10天的拘留,加上數百元的罰款。林勇則申辯何為執法,你跟蹤我是派出所的公務還是個人行動?若是派出所的行動,他要問問他犯了什麽法,要被人這樣盯梢,要是派出所沒個說法,他要找地方去要說法;若是個人行動,他要追究張搏對他人身自由和隐私權的侵害!
副所長隔窗戶見張搏又把林勇招來了,腦仁疼,私下數落張搏:你招他乾什麽?日子過痛快了!
張搏說:所長,他這次是自己撞槍口上來了,錯的是他!還怕拿他沒法兒昂?
副所長也在林勇上訪一事上很憋屈,叮囑幾個人依法處理這個事,要嚴肅,但不要過分。
張搏的師父,那個老民警瞧見這一幕,趁着去茅廁的功夫兒,勸張搏考慮事情周全一些:林勇這人,你罰他款好說,但他要是留下案底,影響了林瑤,這林勇在後頭的事上會沒完沒了。這種讀過點書,懂點法、又自命清高的知識分子是最難打交道的一類,吓唬吓唬他算了。免得招來更麻煩的後果。
張搏好歹把老民警這幾句話聽了進去,在跟同事描述事情經過時,沒有添油加醋。林勇鎖車的罪名,也最終止步在了行政處罰罰款200元的程度。
等林勇從派出所裏出來,外面已經風雨俱停,臨近黃昏。
回了家,林勇身心俱疲地倒在了沙發上,微微睡過去了估摸一刻鐘的時間。在睡夢裏,他好像聽見林瑤在叫他,在喊爸爸。
林勇“哎”地答應出聲,可睜開朦胧睡眼,黑乎乎的房子裏,哪有林瑤的影子。一看表,已經八點多了,以往這個時間,林瑤乾什麽去也該回來了。
林勇打林瑤電話,沒有打通。他心裏燎起了幾分着急,要給劉梅打電話詢問,劉梅問他林瑤書包帶走了沒。林勇這才想起進林瑤房間去查看,只見那桌子上壓着板正地一張便簽:爸。我跟同學去易縣玩兩天。
劉梅放了心,數落林瑤做事輕狂不靠譜。
林勇挂了前期電話,拿着那張紙條便簽,再給林瑤打過去,那邊已經關了機,恐怕是沒了電。林勇盯着紙條,心裏突突地猛跳着,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就像是蒙着眼睛走在陌生的路上,下一步就是懸崖。
他給米麗家打了電話,得知孬兒沒跟林瑤在一塊兒。米麗說恐怕要打電話問問班主任,這易縣同學是什麽同學,從沒聽孬兒說過林瑤有交好的易縣同學。
林勇草草應付了米麗的關心,腦子在懷疑、警惕和“自己多想了”之間來回運轉。
最終,手上那張便簽上的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